第29章 今天晚饭吃汉堡
四月份,春天,樱花开了。 江城的郊区那段路上种满了樱花,每到四月份便会盛开,车辆驶过,卷起花瓣,满目绽开的红云,柔软又鲜明,一直绵延至道路尽头。 网络上,得知真相的粉丝们已经哭声一片,有人又翻出顾寒在冠军联赛宣布退役后独自回国那天的直播视频。 接机大厅没有人说话,只有各色的手作手牌,沉默和低泣,他们自发的让开一条道路,随着顾寒向前走,一个个举起,而顾寒,在路的尽头,对他们深深鞠躬。 ——顾神,再见。 视频原始时间在2022年十二月,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将近半年。 那时候江璟也在看这个视频,心情沉重,他当时还抽了根烟,而再一次被人翻出来时,沉重依旧,即使视频中的主角正在自己身边,即使他们可以靠得很近。 “看视频多没意思,你可以直接看我。”红灯,顾寒缓缓停下车,伸手熄灭江璟手机屏幕。 他看见江璟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当时放走狗仔是在计划今天的事?” 顾寒想了想:“是,那时苏宁宁提醒过无论不对,留了个心眼。” “……”江璟沉吟,“我不该让他走的。” 红灯时间很短,顾寒跳过这个话题,弯了弯眼睫:“天气预报说今天二十度,适合踏青。” “我不想扯开话题,顾寒哥。” “但是我想。”顾寒说,“受伤这件事,说不说对我都是没有影响的,我已经退役了,我不可能再上赛场。” 江璟眉头皱了皱。 顾寒意识到不能把这话说得太死,又补充道:“至少有机会治好之前不能上,人气和热度迟早会消耗完,不如趁这次卖一卖……情怀。” 卖情怀?也许可以这样形容? 用这件事终结整个过程,可不就是卖情怀? 江璟说:“你不是这种人。” “我可以是。”顾寒很坚决,“所以,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江璟换了个角度:“不说的话,我会多知道一个你的秘密。” 顾寒:“那我可以再告诉你个秘密。” 他想了想,偏头吐了下舌尖。这是个很俏皮的表情,顾寒做起来一点也不违和,甚至还有些可爱。 “我还没想好。”顾寒说,“先欠着。” “你有一点幼稚,顾寒哥。”江璟强调,“就一点。” 顾寒打开车载音箱,车内响起音乐,是治愈系日语歌。 轻柔的音调和满目樱花十分相配,顾寒说:“拉开你前面的抽屉。” 江璟照做,抽屉里面装了一个盒子,他看向顾寒,顾寒点点头示意他打开盒子。 ——盒子窜出一只极为滑稽的猴子,它手上还拿着一根彩色长哨,随着弹起来的动作发出“哔”的一声。 喷出几颗薄荷糖。 “……” “…………” 一如既往地不太着调。 “这次的礼物。”顾寒说,“点评一下,江小队长。” “不正经。”江璟如实评价,他在这些方面不太给顾寒留面子。 “是吗?”顾寒向来没什么自知之明,“我认为比鸡腿糖会好点。” 江璟将猴子塞回去,一颗颗把糖捡起来,托在手心里。 水果味薄荷糖,透明包装,可以看清糖的形状。 一个大圈,中间是圆形的小洞。 江璟说:“这个牌子好久没见到了。” 顾寒说:“无意中看到的。” 江璟撕开糖纸,给顾寒递了一颗,顾寒正在开车,直接用嘴衔走。 草莓味的。 顾寒目视前方:“对不起,这几天整理证据花了一点时间,让你们憋了这么久,多亏久长。” 江璟问:“那他怎么办?” 顾寒简单说:“应该是算肖衍违约,要赔久长违约金并解约,具体情况得到时候再说,不过最近他没什么比赛,正好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嗯。” 估摸着顾寒应该快吃完一粒,江璟又撕开一枚,送到顾寒唇前,顾寒微微往前倾,衔住,然后嘴唇碰到江璟的指尖。 只是很轻的一下。 江璟指尖不自然的往回收缩。 “顾寒哥,你嘴唇有点干。” 顾寒舔舔嘴角:“好像是?可我平常水喝得挺多的。” “加点菊花。”江璟建议。 “嗯。”顾寒同意这个提议,“希望这样看起来不会太显老。” “……” 前方街景逐渐变得陌生起来,两边树苗才刚种上,道路不久前翻新过,十分宽阔,没有车辆来往。 知道道路通向哪里的人应该都不会喜欢来这里。 一路上,江璟都没有问过顾寒要去哪。 “阿璟。”顾寒的声音沉下来,他唤了江璟一声,接下来很长一段路,他都没再说话,直到道路尽头那栋白色建筑物随着他们的靠近而越来越清晰。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不会太高兴。” 江璟:“怎么了?” 顾寒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早在处理这件事时他就已经开始措辞,将一件被判为普通车祸的案子翻案很难,但总能做到,告诉江璟这件事有猫腻,还不能伤到他,也很难,甚至有些残忍。 真相很残忍,就连顾寒自诩在这些年见过许多人许多事,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人心能险恶到如此地步,能险恶到亲手抹去两条生命。 顾寒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直接告诉江璟。 顾寒说:“你爸爸妈妈那个车祸,有猫腻。” “……”江璟也沉默了很久,又是一个红灯,十五秒,计时器正在倒计时。 离建筑物已经很近了。 冰冷的白色墙体,高而漆黑的大铁门,最外围建了一圈护栏,缠着密密麻麻的铁丝。 监狱。 “啊。”江璟缓缓开口,“我知道。” 绿灯,顾寒没有踩下油门,车身微微颤动,后面没人,他还可以多停一会,或者选择调头:“还去吗?” 选择权在江璟手上。 江璟只是不爱说话,但他又不傻,顾寒会把他带到这里,就是已经查出结果,并且,那个人已经被判刑。 顾寒很了解江璟:“如果不去我们就掉头,我会花一整晚的时间哄好你。” “……”江璟说,“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顾寒先下的车,下车前,顾寒说:“我为我的插手先道个歉,阿璟。” 说完,他让江璟留在车内,自己在外面和警方沟通,江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看见顾寒掏出证件,在一张纸上签上名字,然后回头走过来。 江璟撕开最后一枚薄荷糖,含进嘴里。 青柠味,有点酸。 手机响了两声,他拿出来看了眼,微博自动推送,肖衍住处搜查出毒品,相关人员被逮捕归案。 关于父母车祸的那个帖子已经被删,网络上再找不到只言片语。 互联网很快就会遗忘这件事。 这很好,他家的事,只要他的家人知道就好。 ——顾寒是他的家人。 很快,顾寒打开车门,陪江璟一起走进去,他们被带到白房子前,警官伸出一只手,示意只有亲属才能进去。 顾寒退了一步,江璟回头看他,警官开门,江璟拉住顾寒:“你没有多管闲事。” 顾寒笑:“那就好。” 探监时间有半小时,陪同人员可以在规定区域自由活动。 顾寒是第一次来监狱。进来前要经过两层安检,大概是怕有人借探监的名义携带利器蓄意伤人。 ——毕竟会被关进这种地方的大概率之前不会是好人。 虽然里面的任何东西应该是防弹的,普通人甚至无法损坏分毫。 能够探监的地方只有一扇门,门上有一面透明玻璃,只是隔了这么远,什么也看不见。 江璟的父母不是车祸过世的。 是蓄意谋杀。 而杀人的,是江璟的叔父。 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的亲人。 叔父当年赌博借高利贷,倾家荡产,被追债,江璟父母在借出二十万之后拒绝再借钱。 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拿出二十万之后都不会剩下多少钱。 但是他们给自己买了高额保险。 买保险的初衷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万一哪天出了意外,至少这笔钱能保证江璟成年之前生活无忧。 穷途陌路的人是没有人性的,叔父看上这笔保险金,制造了一场车祸,并向法律争取到江璟的抚养权,拿到这笔保险金之后,直接把江璟赶出家门。 那时候他才十三岁。 在男人叙述案情经过时,顾寒就在现场,他不允许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江璟不会喜欢被别人知道。 审讯室里只有男人,一名警官,他在审讯室外观看监控。 当警方提起江璟,被这个男人扔掉的侄子,男人没有丝毫愧疚与悔改,反而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哦,江璟啊,他现在混得好像挺好的,他那种性格,没那么容易饿死。” 顾寒花了极大力气克制住自己,才让监视器依旧保持原型。 这位叔父,唯一一点好的地方就是没在江璟出来这段时间再来找他。 ——不然他能被判得更久。 一周,从怀疑,查出问题,定案只用了一周。 他本来不用那么早进去的,但是顾寒低头向家里人借了点关系。 欺负江璟的人,他会通通欺负回去。 “小伙子,你好像很焦躁?”巡逻狱警看到顾寒,叫住他问道。 “有点。” 狱警只是来劝慰他,他做狱警有一定时间了,见过不少或多或少带些情绪的人。 狱警问:“那是你什么人?”狱警指的是刚刚获准探监的人。 顾寒深深吸气,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家人,按正常逻辑来说,应该算是弟弟。” 狱警指出:“看起来不太像。” 他愿意和这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年轻人多聊几句:“眼神,你看他的眼神不太像。”他解释道,“狱警这个职业,见到的人很多。” “他们哭着进去,哭着出来。”狱警很善聊,“我敢打赌,监狱是除了殡仪馆外眼泪最多的地方。” “我偶尔也会和他们聊几句,会经常来看的人很少,时间会磨灭很多东西。” “也不一定。”顾寒一本正经的想要反驳狱警的话,这个时候他真的得找点事做,生气不太好,他并不想让江璟再添负担。 狱警猜测:“你们分开过很久?” “您眼睛很毒。” “是的,我见过不少人。”狱警重复。 顾寒抬头,监狱四面围墙框起来一个地方,在围墙里又建起隔间。 顾寒不禁想起多年前红极一时的宫斗剧,即使没看过,也在网络上刷过不少剧情片段。 里面提到紫禁城里四四方方的天空。 这里也是。 顾寒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得有些远,狱警的话确实让他放松下来。 “实不相瞒。”顾寒看向门上的那块透明玻璃,尽管他还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江璟就在里面,出来时一定会很难过,他想把能给的一切都给江璟,想让他开心一些。 “其实,我想做他男朋友。”顾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