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能听得出来,尽管杜佑喜欢这个和平的世界, 但话语中却还是传递出了感情。 纵使再怎么不堪, 也是孕育出杜佑的地方。 尤昊宇声音哑了下来:“如果你要走, 我也……” 杜佑:“你要跟我回末世?” 尤昊宇点头。 “那里很危险。” 杜佑觉得,要是尤昊宇真跟自己回去,纵使有他保护,估计也受不了几天。 “而且你要留在这里,当影帝。” 尤昊宇一怔,继而失笑。 第一部电影还没上映,对方已经想到那么遥远的事了。 “我不会走的。”杜佑低头,看向抓住自己的手, “我喜欢这个世界。” 如果可以的话, 他想永远待在这里。虽然不知道还能够待多久。 系统没有消失。这证明或许还有什么问题没能完全解决。虽然它什么也没有说。 但至少在那个时刻来临为止,他会留在这个世界。 杜佑感觉尤昊宇坐近了一些,大腿紧挨着他的大腿。两人身子贴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热度。 “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 杜佑听见尤昊宇的声音。对方手掌下滑,一直停到了他的手背。然后, 五指扣紧。 从杜佑的角度, 恰好能看见青年通红的耳朵。红晕蔓延,往下延伸到了脖颈。没入衣领, 不见踪影。 头发短短一层青皮, 寻常人看见或许会觉得有些可怕,像是劳改犯的造型。但杜佑没有这个概念。 他问:“你的意思是,一直当我的男朋友?” 杜佑的下巴恰好对着尤昊宇的耳朵, 靠着耳畔说话,吐出的热气让对方身子轻颤了一下。 但即使如此,尤昊宇还是转回了头,直直对上杜佑的眼睛:“是。我不希望这种关系,只能维系一周。” 他的诉求、他的**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然后,不仅仅是牵手……” 尤昊宇第一次对人说这种话,有些笨拙、也有些语无伦次:“我想更多地触碰你。然后也希望你也能……更多地触碰我。” 两人脸已经靠得很近,鼻息交缠在了一起。 杜佑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气味。淡淡的柠檬香,似乎是一直使用的沐浴露的香气。 更多的触碰? 杜佑问:“你是想和我交/配吗。” 旖旎的气氛一下子因这句话烟消云散,尤昊宇没想到又一下子扯回到最初的问题。他抓了下头发,懊恼地松开手。 可能也有这层含义,但绝不仅仅是这个意思。 结果,自己的表白还是没被对方当一回事。 这时,却听见回应:“我会好好考虑的。” 闻言,尤昊宇倏地转头看去。 杜佑依然望着他,万千年不变的冰山表情,而此刻,眉眼相较从前却似乎柔和了几分。 两人无言相望着,又仿若一切尽在不言中。 尤昊宇手背轻轻靠上鼻尖,遮挡住下半张脸,撇开了头:“我知道了。” 耳尖已然通红。 动画中,男女主角手牵着手,在夕阳下走过。天边是缱绻的云彩,宛如一副色彩浓重的油画。 现实里,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涌了进来,映得人与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 同一时刻。 车已经到了别墅区外。董秘书正准备调头开进去,却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他放慢了车速,单耳戴上耳机,接通了电话。听着听着,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好的,我知道了。我这边马上汇报沈总。” 通话寥寥半分钟便结束。 沈辰听见了最后那句话,皱眉问:“什么事。” 董秘书作为总裁与各部门之间的联络窗口,每天都要接收许多电话邮件。而这次的来电人不是别人,正是公司的部门经理。 目前,沈氏正在重点推进的一个项目,发生了不可预见的严重问题,单凭项目负责人已无法负起责任解决。 合作方老总已经赶来了公司,现在就等沈总出面,一起针对这个问题进行洽谈。 董秘书如实汇报了这一情况。 还未进入别墅区。他将车速降到最低,等待上司的回复。 听完董秘书的汇报,沈辰陷入沉默。 目前面临的问题,是优先工作,还是优先个人感情。 与杜佑已经事先约好。何况就沈辰本人而言,比起去处理公事,他更想去见杜佑。 但这个突发情况的确紧急,需要公司上层出面。 合作方的老总已经来了。如果沈氏不能派出一个职位相当的人去会谈,既是对合作方的不尊重,亦是对这次问题的不上心。 沈父沈母都没有说话,在这件事上,他们也没办法帮儿子拿主意。 不过,沈父见儿子实在纠结,还是提醒道:“这件事我可以去处理。” 听见这话,沈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已经快将近60。不过包养得当,外表看上去也不过40出头,依然精神矍铄。 而且,名义上父亲还是沈氏的董事长。即使由父亲出面,也完全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但这么多年过去,对方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开餐厅上。 尽管拥有丰富的经验,可对目前公司的情况——往小了说,对正在推进的这个项目的情况不甚了解。要做出精准的判断,还得先花费时间了解前情。 如果说沈辰本人是因为某些特殊理由,比如受伤导致无法出席也就罢了。但现在并非这个情况。 那么,他是否要为了自己个人的恋情,将工作推给父亲? 沈辰视线偏移,望向了窗外。 车速降得很低。一幢幢别墅连成一片,近在咫尺。 杜佑就在那里,在几百米远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 “辰辰,也就这一次。”沈母忍不住劝道,“你爸都说帮你去了,你就别这么纠结了。” 沈辰:“……” 沈辰:“我知道了。” 董秘书听见这话,以为沈总最后还是决定去杜总那里,旋转方向盘,准备左转。 沈辰:“去公司。” 此言一出,车中三人都同时愣住。 董秘书忍不住问:“沈总,去公司是吗。” “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沈辰蹙眉。 董秘书慌张应道:“我、我知道了。” 最终,在与杜佑住宅仅剩几百米的距离时,车头调转了方向,驶上大路,往市中心飞驰而去。 车窗外的风景糊成一片。 沈辰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关于刚才董秘书告知的消息,部门经理也已经将相关情况发到了邮件上。 他草草扫了一眼,思索片刻,便在回信中打下文字。 不能选择个人感情。 如果这么做了,就又好像回到了几个月以前。他因为过度在意肖田田的事,而将工作放任不管,导致所有事都一塌糊涂。 结果那天沈辰没有来。杜佑接到联络,对方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说是公司那头突然出了问题。 杜佑表示知道了。 “抱歉。”电话那头语带歉意,“明明是我这边主动联系你。” 杜佑:“没关系。” 男人顿了顿,道:“甜品券,我事后会派人送去你的公司。有空的时候,联系我。” 很快便到了晚上。 夜晚,空气里浸着水汽,略带一些冷意。 杜佑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还在末世时候的事。 自从遇见秦戈以后,他便不断回想起从前的记忆。那些片段如潮水般涌来,像是一片片拼图,将空白的过去不断填充,直至完整。 杜佑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干燥而柔软的棉被盖在身上。 不同于记忆中那常年刺目的光线。这个世界的日常光,十分温和。 他不由坐了起来,棉被也顺之滑下。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动,发出机械的咔哒声。现在已将近凌晨,楼下传来汽车轰鸣的声响。 杜佑感到口渴,下了床。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没盖盖,已经凉了。 他拿起喝了一口。系统在休眠中,没有半点声音。 引擎的轰鸣声没有停止,似乎伫在了楼下。杜佑走到窗旁,窗帘半敞着。那辆汽车停在了中间大路上,有人走了下来。 少顷,车开走了。没了刺眼的车灯,光线一下子变得很暗,只剩几米远处的路灯映着亮光。 青年没有立即回家,反倒是察觉到了视线,抬眼望了过来。 杜佑站在二楼窗旁,与之四目相对。 秦戈的身影隐于暗色之中,表情捉摸不透。穿着与发色颜色相似的长风衣,双手抄在口袋中。 杜佑刚才做的梦,是两人分离前的最后一刻——这是他身为人类最后的记忆。 或许说是人类还不太准确。身为实验体,永远不会被承认“人类”的身份。 梦中少年的身影与底下的青年重合了几分。 屋里没有开灯,因此楼下按理说只能看见一道人影,并看不清是谁。但秦戈却仿佛猜到了他是谁,抬手指了指上空,做了一个口型。 杜佑没看懂。 接着,房间里突然传来“嘀嘀”声。手机响了。 手机放在了床头柜,振动着往外滑动。杜佑走过去拿了起来,来电人是秦戈。 杜佑接通,放到了耳旁。 “晚上好,还没睡吗。” 对方温润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仿佛贴在耳畔说话。 杜佑重新走到窗边,对方仍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眼睛却望着这边。 两人就这么相互对视着,隔空通过手机交谈。 杜佑:“刚才醒了。”顿了一下,问,“你才回来吗。”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哥哥是在关心我?” 杜佑只是在寒暄。 没听见回应,秦戈也没介意,回答道:“今天被教授留下来了,帮忙他的课题。” 杜佑“喔”了一声:“早点休息。” 秦戈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个人还在你家吗。” 杜佑:“?” “我那天晚上看见了,哥哥的‘男朋友’。” 秦戈抬头望着窗边的黑影,眉眼微弯,却不见笑意。 杜佑:“还在。” 秦戈再度陷入沉默。良久,才道:“为什么要跟那个人交往。” 这句话与前一句比起来,语气并没有太大差别。 杜佑:“……因为约定。” 不过被沈辰教育过后,他也明白这么做不太好。 秦戈没有说话。 他看过监控,自然清楚事情的经过。哥哥向来是个被动的人,而那家伙出手太过强硬,才会让哥哥糊里糊涂答应这件事。 秦戈:“无论对象是谁,哥哥都会答应?” 杜佑:“什么?” “如果我向哥哥提出这个要求,也会答应吗。”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 杜佑没太明白。 秦戈的意思,是想向他提出交往的请求?可这不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但他跟秦戈是兄弟——至少在秦戈看来,他是“哥哥”。一般而言,“弟弟”会对“哥哥”提出这种请求吗。 杜佑:“为什么。” 然而,秦戈没有回答他原因。 杜佑透过窗户望了出去。对方低下了头,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表情。 电话那头一直没说话。若不是楼下的人没走,杜佑要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就在他想要开口询问时,终于听见了声音。 “下来一趟好么。”说话的语调有些奇怪。好像往常那般温柔,又似乎是伪装出来的一般,十分僵硬。 “我想见你,哥哥。”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几分钟后,杜佑来到了楼下。身上还穿着睡衣,只披了一件薄外套。 这段时间他和秦戈都会在公司见面,对方态度也没表现出太大的区别。 所以突然说起刚才那个问题,杜佑只觉得突然,不懂秦戈究竟在想什么。 他向来不懂。 打开门,对方正站在路中间,身旁是欧式古典路灯。 淡淡的清辉洒下,落在青年微蜷的发丝。偶尔有清风拂过,便连带着头发轻微扬起,又缓缓垂下。 开门的时候,对方视线落在了地面上,不知在看什么。听见声音,抬头望了过来。 秦戈似乎没有进来的意思,杜佑便走了出去,在面前站定。 “冷不冷。”秦戈看着他。 相比白天,晚上温度的确要低上不少,但没到冷的程度。穿了外套,只是感觉凉快。 杜佑摇了摇头。 饶是如此,秦戈依然牵过了他的手,交握着放进衣袋。 这并没有什么用,秦戈的体温,比杜佑模拟出来的温度还要低,不像人类。 虽说秦戈原本就不是人类。何况还戴着黑色皮质手套,除了触感冷硬,别无他想。 “我不冷。”杜佑将手抽了出来。 秦戈这回倒没有勉强,只是看着杜佑的手:“我就不行吗。”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一寸寸描摹着杜佑身体的轮廓。从小腿到大腿,从腹部到裸露出的锁骨。 最后,停在了杜佑的脸上。 “为什么,哥哥只对那个人,容忍度那么大。” 秦戈上前一步,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浅栗色的双瞳仿佛闪烁着浅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杜佑:“你喜欢那个人?” 杜佑:“……” 他反问:“喜欢是什么。” 秦戈:“就是我对哥哥的感情。” 这下子,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杜佑很疑惑:“这是一回事吗。” 秦戈:“对我来说,就是一回事。” 从出生起,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如果说对于杜佑而言,兄弟是唯一的,那么,他就是哥哥的弟弟。 如果说对于杜佑而言,恋人是唯一的,那么,他就是哥哥的恋人。 这并不冲突。无论是何种身份,他想成为杜佑的唯一。因为哥哥于他,就是如此。 杜佑避开秦戈灼热的视线,后退一步。 想了想,道:“我觉得,你是把两种感情搞混了。” 秦戈跟他相同,生活在末世,没人教导他们正常的为人处世。 来到这个世界后,杜佑觉得自己懂得了一些,但也没能完全理解。他想为秦戈的行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这个叫,雏鸟情节。”他绞尽脑汁,说出了这个名词。 秦戈静静望着他。闻言,缓缓垂下头。发丝随着这个举动落下,微微挡住了眼眸。 “哥哥什么都不懂。” 被质疑的杜佑:“……” 风乍起,拂起了两人的衣衫。一片落叶飘零而下,摇晃着,轻轻落在了杜佑的头顶。 秦戈抬眼,恰好看见这一幕:“头上。” 他抬起手,将那片落叶拿了下来。 枯黄的干叶从手中飘下,杜佑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拿下落叶后,秦戈并没有退开,而是从侧旁扶住了杜佑的肩膀,绕到身后。 “别动,还有虫。” 树叶上总会趴着一些黑虫。 杜佑并不怕虫子。闻言,抬手想要将其挥开,手却被捉住。 秦戈:“我帮你,别落进衣服。” 或许是黑虫细不可见的缘故,对方凑得很近。 杜佑感觉脑袋被轻拍了一下,像是拂去了什么东西。 然后,耳畔扫过微痒的触感,是微蜷的发丝。下一秒,后颈贴上一冰凉而柔软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杜佑回头看过去,秦戈却已松开了手,退开了。 杜佑不明所以的摸向后颈。 刚才那触感十分陌生,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如果系统现在清醒着,估计又会发出尖叫,并告诉宿主刚才秦戈偷亲了他。 但系统仍在休眠中,并且睡得很熟。 秦戈摊开手:“好了哥哥,虫子没有了。” 他依然一如往常,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但眼底却似乎有些落寞。 “喔、谢谢。”杜佑放下了手。 这时,屋里传来门响,有人走了出来。 杜佑循声望去,却见尤昊宇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