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冬天来了
恶魔在地狱里放肆地笑, 天空的云翻腾,遮住了太阳。 蓝斯遇摇着秋千, 越飞越高, 他就像是一只自由的小鸟一样, 高高地冲着蓝天。 他也确实得到了自由。第二天的下午,听说车子就会来接他, 送他离开这家医院,他是这一家医院,唯一一个有出院资格的病人。 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离开这家医院以后的命运,但是好歹他确实可以离开这里,从第一个险象中逃出, 活了下来。 席慕看着他的背影, 苦涩地笑了一下。 “你想要知道什么?”蓝斯问他。 他们刚相见的时候,席慕一直想着办法对他发问,从他的口中套取情报,如果他愿意让自己问问题,从前的席慕总是喜不自禁。但是今天,他真的没有问题要问他的了。 蓝斯遇认真地看着他, 不开玩笑,“我可以把你的疑问全部解答, 把之前隐瞒的事情都告诉你,只要你现在对我发问。 ” 席慕还是没有说话。 大概觉得席慕现在这个样子非常没有意思, 蓝斯遇放弃逗他了。他摇着秋千, 摇了一会, 没有办法跟席慕同处一片尴尬的气氛中,于是他主动开口,滔滔不绝。 “从来没有什么小怪物,周立志想要创造一个可以跟我竞争的人格,契而不舍。我为了跟他玩玩,所以装模作样。哈,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成功了。为了制造他们成功的假象,我将其余的人格慢慢放出来,营造出自己开始变虚弱的场景,并且在他们的面前一人分饰两角。” “周立志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按照我的计划,我本来早就可以出院了。但是我没有预料到,李白白会背叛我,因为她,我真的差点要死了。周立对我穷追不舍,我命悬一线,最后只好催眠了自己。” “打开我记忆的钥匙就是杜松子树下的故事,我给李白白将功赎罪的机会,让她去找说故事的人,但是她好像不太聪明,没有解读出来。接着,我在正式催眠自己的当天遇到了魏知孰,同样,我也给了他暗示。可惜的是,时间太短了,我来不及传达我想要的东西。” “我投下了两样保险,没有一样有用的,幸好遇到你。” “之后,我就忘记了自己是蓝斯遇的事实,把自己当成了真的弱小的小怪物。”千秋停了,蓝斯遇站稳在上面,“我没有想到我用了近乎一年的时候,才将自己唤醒。” “留下推理信息是我故意的,我怕在医院的大家太无聊了,所以想跟其他人格和医院玩玩游戏。虽然后面只有你在认真跟我玩游戏,不过我真的很开心。” 站得太累了,蓝斯遇干脆坐了下来。他抓着秋千的绳子,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双脚离开了地面。“我并没有存心骗你。”他解释道。 长时间没有说话,席慕张开嘴巴的时候,觉得口腔里面没有了一丝湿润的感觉。“无所谓了。”他并不是因为怪罪他欺瞒自己,玩弄自己,所以才在刚刚漫长的交流中保持沉默的。 蓝斯遇似乎猜到了什么,“你从周立志那里知道了什么吗?” 席慕抿紧了嘴巴,不说话。 “这样啊。”蓝斯遇不勉强他,“你需要我给你一个道歉吗?” 席慕摘下眼镜,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他说,“你没有任何错。” 蓝斯遇伸出手,拉下他的手臂。 他以为席慕在哭,但是拉下手以后,却没有。 “真的没有问题再问我了吗?”蓝斯遇郑重地问他。 席慕张开嘴巴,呼吸跟心跳同步,身体发热。 “说,什么都可以。”他跟他,是在这家医院里最亲密的伴侣,蓝斯遇没有苏醒过来最信任他,苏醒过来以后也是。 也许并不在计算当中,但是蓝斯很高兴可以与他建立这样的联系。 他跟09404的观念不一样。他认为人这种几乎一无是处的生物,建造的那么多垃圾当中,只有爱足以一提。什么样的爱都是。 席慕慢慢开口,“周立志的资料上面写的,有一部分的内容是关于你遭遇了什么,那部分的遭遇包括,你为什么会得上各种不合理的病症。这一部分的内容,是真的吗?“ 蓝斯遇一愣,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席慕知道了多少的真相,但还是决定回答他,“你不是进入我的记忆宫殿了吗?” “嗯,进去了。” “那么上面写的就是真的。只有真实,才能构建真实的世界。” 席慕的眼泪终于掉落下来了。 “怎么了?觉得我太可怜了是吗?”蓝斯遇觉得好笑。他不用细想都能猜出来,既然是被周立志记录在案的,还让席慕觉得那么悲凉的,不过就是自己如何沦落成一个精神病的过程。他承认,稍微有点良知的人,看到了他小时候的经历,都会觉得他可怜。 他要是一个旁观者,看到那样的小孩,也会觉得可怜。 席慕不知道这股郁闷到死、委屈到死、愤怒到死的情绪为何产生。 肯定是有这个成分的,觉得这个少年太可怜了。如果席慕遭遇到了他遭遇的事情,席慕觉得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说,还有没有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还不止是可怜。 他觉得难受的原因,应该还有别的。 他张开嘴巴,寒冷的气息灌进他的躯体,温热的气息从他的身体内溜走。 席慕知道自己还有别的想要表达的感情,但是他形容不出来。 岁月迁移,席慕的表达能力日新月异,优秀得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甚至到他的姐姐想要打死他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他才终于可以表达那时候的感受。 他觉得他可怜。 还有就是,想到他承受的痛苦,他就很痛苦。 想到到他曾经遭受过的折磨,他就被折磨着,一想到蓝斯遇这个人,他就被折磨着。 这种感情又区别于觉得他可怜的的情绪。 可惜人类进化的速度是那么慢,低等的人类,连话都说不好。无法翻译成言语的心情,就这样沉入了心底。 蓝斯遇从秋千上下去。 席慕抹干了眼泪,重新戴上眼镜。“你还是骗了我,你说让我带你走。我知道,其实你不会跟着我走。” “嘛,这个的话。”蓝斯遇移动脚步,走到他的面前。 席慕面前的烈日被他挡住。 蓝斯遇伸出手指,掐住了席慕的下巴。他抬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笑。“如果你真的可以带走我,我是愿意跟着你离开的。” “啧。”席慕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发出鄙夷的声音。“少骗人了。” 看着他恢复精神,蓝斯遇笑吟吟。 “我会回来找你的。”蓝斯遇做保证。 席慕一脸的“你算了”的表情。 蓝斯遇捏了捏听到下巴,然后弯下腰。 他一动,刺眼的太阳又重新照射进席慕的眼睛里。席慕因为不舒服而闭上了眼睛。 蓝斯遇也在此刻闭上了眼睛,然后诚恳地、神圣地吻了他的嘴唇。“因为你是我的东西了。”他的吻让人轻飘飘的,连带着钻进席慕耳朵里的声音也是飘在空中的。 席慕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蓝斯遇压上来,随即,他的嘴唇上一片温热的触觉。席慕的脸一瞬间就红了。 蓝斯遇走近了一步,想要完全捧住他的脸,加深这个吻。 可惜席慕没有坐稳,他的手从秋千的绳子上松开,全身无力,直直往后倒下去,上半身落到了冰冷且柔软的沙地上,他的外套翻了起来。他的脚还踩在秋千上,下半/身几乎悬空。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蓝斯遇。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席慕狼狈地在沙地上挣扎。 蓝斯遇朝着他做了一个鬼脸,“笨蛋。”说完,他转身就跑了。 席慕好不容易从沙地上爬起来,结果,蓝斯遇早就不见了人影。 他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子。 他跟在蓝斯遇的后面,继续往病房但方向走,想要追上他。走到了一半,遇到了一个医生。医生转告罗泽给他的话,他今天不能去找蓝斯遇。因为蓝斯遇有复杂的体检和出院手续要做,今天是不能见其他人了。 席慕有一种被利用完就扔到的感觉。 “跟我过来。”那位医生说,“我也要给你办实习证了。十一月十二日那天,你搭下午的车离开医院。我知道有点突然,不过这是新院长决定的。” “新院长?”席慕疑惑。 “张倩院长。”医生说全名。 席慕明白了。 他离开的日子跟蓝斯遇是同一天。 席慕还能怎么办,就跟着医生去办手续了。 办完手续以后,他抽了一个时间,去看魏知孰和安溪。 他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该怎么办,如果蓝斯遇不跟他去警察局的话,他原本的打算就落空了,他没有办法带着警察过来救他们了。 席慕去到的时候,没有见到安溪,只见到了魏知孰。 魏知孰听到他的来意,笑得一脸灿烂,“我没关系,安溪我也会照顾好的。” 席慕看着他,又叹了一口气。他虽然知道了蓝斯遇的遭遇,但是却不知道他的身份,以及这个魏知孰的身份。“你们有打算就好,我过两天就离开医院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一个月之后再回来一次,到时候,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忙了。” “不用了,不用了。”魏知孰今天的心情不错,一直都是笑脸迎人都的。“医生,恭喜你实习结束。” “谢谢。”看他没有事了,席慕准备回去宿舍,跟自己的姐姐报告这件事情,顺便收拾行李。“我还是会一个月之后回来一次,到时候你如果没有事,我就直接离开。好了,我要走了。”席慕转身离开。 魏知孰看着少年人的身影,本来上扬的嘴角突然往下拉。他难得一脸严肃,然后开口。“席慕。” “嗯?”席慕转头。 魏知孰举起手,朝他笑了。“要当一个好医生啊。” 他说得颇有深意。 “我会的。”席慕如此回答。 魏知孰朝他招手。 席慕也朝他招手。 如此,告别告一段落。 回到宿舍,席慕一边跟姐姐打电话,一边收拾行李。 “这样啊。”席钥本来也不觉得凭借自己的弟弟可以扫清这家不明所以的医院,他们从各方面收集到了资料,再加上席慕的信息,正在做下一步的调查。“那你赶紧回来。” “明天下午的车。”席慕回答。 “到时候我去接你。”席钥笑了,“请你吃大餐。” “谢了。”席慕态度很酷。 “没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席钥现在还有事要忙。 “等等。”席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本来早就该跟席钥联系的,都是因为蓝斯遇的关系,他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工作,就把那件事情给忘记了。“医院有一个病人逃出去了,我让他去报警了,有人去吗?” “报警的人?关于你们的医院?”席钥疑惑,“没有听说过,你告诉我名字,我查查。” “名字是张复修,弓长张,复兴的复,修东西的修。” 手机那头传来了敲打键盘的声音,随后,席钥开口。“没有。” 席慕皱眉。 “头!开会了!”有人喊席钥,声音传到了手机这里。 “我挂了。”席钥说完,就挂了电话。 席慕拿着手机,皱着眉看手机。 张复修,没有去报警? 冬天来了,天气变冷了。 第二天,蓝斯遇坐四点半的车离开。 席慕专门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目送他。 蓝斯遇脱下了那一套穿了近乎半年的拘束款式衣服,换上了非常普通的衣服,裹着棉外套。医生护着他,站在门口,在等车。 时间点一到,一辆豪华的轿车就驶来了。 黑色的车门打开,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从车上下来。 医生们将蓝斯遇移送给他们。 蓝斯遇上车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他的视力很好,一下子就找到了席慕。席慕的双手插在外套里面,面无表情,像是一个酷哥。 席慕注意到蓝斯遇看过来了,他朝着蓝斯遇挥手。 蓝斯遇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开心地笑了。美丽的琥珀色眼睛好像会滴下金色的液体,就像是琥珀流下医一样。 车门被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关上了。 蓝斯遇消失在了席慕的视线之中。 人群散开。 席慕背着自己的书包,拉着行李箱,去外面等车。 虽然车辆到来的时候几乎还有一个小时。 席慕坐在行李箱上,点着烟,雾气与冷气一起从他的口中呼出。 白色的雾,飘在空中,就会散开。 在风中等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 席慕上车,发现司机不是之前的那一个。“之前的师傅呢?今天休息?”席慕问。 “今天他有别的工作。”新的司机跟他解释。 谈起那个师傅,席慕这才想起他之前给了他一张乘车卷,他明明可以叫车出去,不用等公交车的。 “啧。”席慕暗自骂了自己一声,真是猪脑袋。 公交车起步了。 席慕靠着窗边坐,车子从黄昏开到了黑夜,从森林开到了城市。 遥远的路程,漫长的时间,以前席慕都会睡着,但是他今天睡不着。 窗户映出他的脸,丧气的一张脸。 席慕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希望自己清醒一点。 这辆公交车在其他公交车都停运的时刻,开到了目的地。 席慕下了车,坐在站牌旁边,又点了一根烟。 他的姐姐恰巧在这时候来了电话,说自己马上就到。 席慕随便应付她,然后划开手机,想要看看新闻之类的。 突然,最上面,一个浏览器有推荐最新的本地新闻。 席慕打开,想要打发时间。 杜松子树下精神疗养院(原市精神疗养院)发生重大车祸,车内人员全部身亡。 今日十一月十二日,位于杜松子树下精神疗养院路口,发出了一起重大车祸,两车相撞后汽油泄漏,引起巨大爆炸,车内人员全部身亡。 据悉,其中一辆车辆来自蓝氏,正在执行福利慈善事业,接一位旗下精神疗养院病人出院,不料,在路口的时候,与一辆失控车辆相撞。 席慕的心一颤,他的脸一下子煞白,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手机甚至从他的手中掉了下去。 手机落地,即刻黑屏。 席慕马上捡起手机,然后颤抖着重新打开那则新闻,想要找出事人员的名单。 划到了最后,新闻说现在还不能确认里面的人的身份,只能确定全部人员身亡,并且附上了一张监控拍到的关于那辆车的照片。 “千万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席慕祈祷着,然后打开大图。 车牌号码就是今天去接蓝斯遇的那一辆车的车牌号码。 席慕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崩溃了。 寒风冷冷地吹。 席钥来到约定地点,下车的时候,看到了蹲在地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窒息了一样的弟弟。 席钥赶紧拉下刹车,直接从车上跑了下去,奔向席慕。 车内的电台还在播报天气的状况,“未来一周,冷空气即将到达,市民们请做好防寒的准备。”有些东西就是惯例的、日复一日的,不受任何事物的影响。 就算今天有某个对于一个人很重要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么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