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当冯渊将欲醒来,手指在被子一角颤动时, 杨琪琪即刻通知了医生。 当医生又说冯渊的父母会马上赶到时, 女生已收拾好东西, 起身离去。 旅社的事情还有很多。她细细碎碎地想着。我一刻都不能停下来的。杜梦拾那边的酒需要改包装,新旅社分部正在除甲醛。方泽那边的鬼红娘得开发一个APP。我得好好地忙一阵呢。 垂着头下了车,走到“拆”字的旅社小楼, 杨琪琪险些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是在紧要关头之时, 应尤是拽住了她的胳膊。 红着眼眶抬起头来看, 几乎没认出来是金麟。 许久不见金麟, 他原来的长发消失不再, 已成为简洁短发,眉眼愈发深邃, 直直盯着杨琪琪。长衫也变成了干练的西装,一手若有所思地撑着腮, 另一手托着这只胳膊, 露出珍珠贝母的袖扣在月光下闪了一闪。 金麟皱眉:“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杨琪琪:“……魂不守舍也算是我的生命危机?” 金麟轻咳了一声。踢了一下地面。杨琪琪这才看到附近有两只手被绑在背后的鬼。 “你出去这一天, 就有鬼作妖捣乱。你爷爷知道你帮不上忙,自己也力不从心, 就干脆用那个叫什么, ‘微信’的东西喊我来支援了。” 本来就脑子乱的杨琪琪, 此时有点懵。 他金麟和爷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已经熟悉到这个地步了么。他金麟一个日理万机的顶级道士,跑到她这个唯利是图的小旅馆帮忙? 杨琪琪点了下头,道了声谢。 正要上楼的时候, 突然想起些什么。 “金麟,头发剪得不错,哪剪的?我估计,我估计我也得剪剪头发。” 金麟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面那人继续啰嗦。 “等我剪完头发后,能求你一件事吗?教教我学习法术什么的。” “你放心,反正我学完后,也不会杀了你。” “你也知道我能力不太行。” “只是觉得我们不能老叫你帮忙对,我总得,自己学会应对是。” 她罗里嗦地说完,金麟挑起一根眉毛,伸出一只手拽住女生的胳膊。 “你到底是怎么了,杨琪琪?” 几个月前他俩在情侣酒店的时候,女生就算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也尚且能做到不挠不折地对抗。又隔了一阵子认识他爷爷,他爷爷也表示说,这孙女即便功夫很菜,但也在暗自发狠,声称绝对不能死在金麟大佬的手下。 再后来被他爷爷拉入那个 “阴阳旅社”联盟群,才知道杨琪琪还曾经在群里放狠话,说她摔过自己一个大马趴。 金麟想,她就算弱鸡,但风骨是有的,志气是有的,怎么现在,软成一滩泥了? 他心里泛上一丝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察觉到的疼。 立身起了个势,声音半是柔软,半是坚硬。 “你要想学,我自是会好好教。但你,别给我摆出现在这个魂不守舍的死样子。我要你拿出和我搏命的态度和我打。” 杨琪琪说了声“好”。 金麟干脆让杨琪琪给她拜了个师。 女生也觉得搞笑,自从来到旅馆后,拜师的机会有点频繁。 先是张栋然,然后差点是郎深,接下来法医陆森估计是有点担心自己技不如人拒绝了她的请求,最后又是这个金麟。 而方泽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瞧瞧我这运气老板娘。” “我当过他一天徒弟,结果他就闭关了。” “结果现在他出关了,又成我祖师爷了。” 但杨琪琪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她每天被金麟虐得快没法站起身了。 腰酸背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也是不明白了,为什么金麟随便出一招,都能让自己跪地上喊爸爸的那种。 有金麟凌虐着,手里还忙着各种各样的旅社的活,杨琪琪还要逼迫自己温习功课。 脑子里时刻装了数不清凝滞的胶装物,齿轮转得异常繁忙,甚至她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很累。 但累就好了,累就想不起来那两个字,那某人的名字了。 直到有一天她正扯着应尤是,说她替替他前台的活儿好不好,酒店大堂里迈进里一个客人。 这客人震慑得杨琪琪几乎魂飞魄散,把手中刚抢来的客人登记薄摔到了地上。 是冯渊。 冯渊踩在旅社大堂的绛红色迎宾地毯上,皮鞋一尘不染。修长的双腿站成一个非常优雅的站姿,不再往前挪动一步。 他紧紧抿着唇,看了四围有的飞着有的走着的鬼,最后把眼神聚焦在前台的应尤是和杨琪琪身上,金丝框后的眼睛,睫毛轻颤。 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也在以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小程度轻颤。 杨琪琪咬住下唇,这下唇白得没有血色,又仿佛下一秒能滴出血来。 少许,她轻颤着厉声道:“冯渊?你不是后来都醒了吗。你不是都恢复了吗。” “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回去。” 冯渊还在思索她说这话的意思。他问:“我回哪去?” 杨琪琪:“回医院去。” 冯渊:“我为什么要回医院去?” 应尤是很明白:“你得回到你的身体里去,你得还魂。” 冯渊皱起眉头,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这不是我的身体吗?” 有人在他们背后走了过来,简单道了句: “他没死。” 杨琪琪:???? 她转身看到金麟正在下楼,大佬对着冯渊若有所思。 他指了指地面:“他有影子。” 又指了指外面:“人家开车来的。” 杨琪琪:…… 应尤是:…… 冯渊浅笑了一下。他走到杨琪琪的身边,对应尤是问了句好。 两个人小小寒暄,无非是应尤是感谢他为自己打赢官司,冯渊说分内而已不必客气。 而金麟也凑了过来,看下冯渊的瞳仁又卡了下冯渊的脉搏,讲着历史上也有一些先例,遭到重创之后即可见鬼。 而杨琪琪没有往前一步。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她说要忙一下旅社的事情,就烧着脸上楼,她想管他们的随便聊些什么都可以。 而冯渊紧接着就跟上去了。 他走得很快,先是左右堵了一下杨琪琪。后来干脆一只手撑着墙,把她困在自己的手臂间让她进退不得。 他的声音里似乎忍耐着什么,发着抖。眼睛直直看着她,用视线描摹她每一寸表情:“杨琪琪,谁跟你说我特么那么怕鬼的?谁跟你说我必须抱着枕头睡觉才行的?” “你特么的,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是因为觉得我怕鬼?” 但传统武术的功夫总是胜得了跆拳道。 更何况杨琪琪的功夫有金麟加持。 女生很快游鱼一般钻了个空子从冯渊腰侧滑脱,飞也似的冲向办公室,“哐当”一声反锁了门。 她想。 完犊子了。 完犊子的事情有很多。 首先,他全都知道了。 应尤是的事儿…… 期末考试的事儿…… 杀人犯的事儿…… 鬼来电的事儿…… 卖弄什么玄虚?显摆什么能力超群?出什么风头?到处打什么脸?不过是简单的四个字,能看见鬼。 他冯渊如此有名誉,完全都是凭的真才实学。 而她杨琪琪,完全就是借用一点生来就有的天分。 其次,他全都听到了。 自己和应尤是在病房里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什么“老板娘,你说实话,你喜欢冯渊吗?” 什么“有……可能。” 还有什么“嗯,等他醒来,我们各自桥归桥,路归路,他见他的人,我……见我的鬼。” 回想一下当时的对话,应尤是还讲得那么大声,杨琪琪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酸掉了牙。 她想,干脆,干脆永远别从办公室里出来算了。 等过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敲了下办公室的门。 是金麟,他在门口道:“出来,人都走了,你那办公室的事儿,也忙得差不多了。” 杨琪琪开了门。金麟看了一眼女生的样子,小小叹了声气。 “出息呢?” 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你就那么在意?” 杨琪琪不知道说什么。 干脆问了问,他们和冯渊刚才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方泽这会儿很乖巧地凑了上来,看了一眼师傅,又看了一眼祖师爷,得意洋洋道:“当然是我带着他参观了一下旅馆呀。” “从一楼到二楼三楼四楼参观了个完全,又去看了看楼顶还有隔壁正在装修的旅社分部。” “的律师咨询嘛,不要白不要,我们还一起探讨了一下应尤是先生的阴间演唱会法务问题,旅社的阴间纳税和冥钞兑换问题,房屋的地产所有权问题,还有之前对犯事儿恶鬼的惩治问题。” “顺便把鬼红娘的结婚流程的法律相关效力梳理了一下呢。” 原本一脸愁的杨琪琪这才忍不住心头松动,有点想笑。看来方泽学得挺好,都知道在这时候还能为旅社造福了。 方泽看她高兴,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我还讲过我差不多跟他有些小小的缘分呢。我曾经去他爸爸的公司捉鬼。有个女鬼说看上他了,然后我们老板娘杨琪琪英姿勃发,狠狠踹那鬼一脚,让她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