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温之玉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身处一座陌生的山里, 迷雾笼罩, 看不清前路。惊恐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她抬头看去,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鲜血淋漓的身影。 “疯子!” 他扭着头大吼,恐惧扭曲的脸在见到人时却陡然爆出一阵诡异的喜悦。 温之玉皱着眉后退半步, “这是哪里?” “这是地狱。”那人面色狰狞地笑道:“你替我死!” 一瞬间,天旋地转, 温之玉摔在地上。 她仰头看着举刀的人, 抓紧了手中的东西。 下一刻, 他狂笑的表情突然凝结,眼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 “嘀嗒!”这是液体低落在枯叶上的声音。 温之玉屏住呼吸, 看了眼那把插在他身后的长刀,然后缓缓抬头看向逆光而来的人影。 “乖阿玉, 不要看。” 迷迷糊糊中, 她顺从地闭上了眼, 感受他将自己拉起, 奔跑在迷雾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在黑暗中闪烁,刀光剑影间, 她被紧紧护在身后,直到一切都恢复寂静。 萧则摸了摸她薄薄的眼皮,等她睁开眼,正正对上一双清澈含笑的眸子。她也笑起来,将一直抓在手心的点心递给他。 树林里的雾气遮住了光, 萧则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他注视着她的手心,迟迟未动。 怎么了?温之玉想开口问,却发现出不了声,只能伸手去牵他的手。 湿腻浓稠的触感让她陡然一惊,她低头一看,满是猩红的鲜血。 手被猛地攥紧,温之玉下意识挣扎,却见萧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阿玉,我从不吃那种东西。” 不,你撒谎!她拼命摇头,不知为何,眼泪突然从眼中落下来。 带着鲜血的手抚上她的脸,萧则眉目讥讽,“哭什么呢,阿玉想让我吃,我便吃就是了。” 随后,带血的点心被一点点从她手中挖出,萧则凝视着她,往日平静无忧的眸子深沉似海。 “阿玉,你看。”苍白的唇仿佛染上了血,红得有丝诡异。 随着点心抿入唇的那一刻,一丝血迹蓦地从萧则嘴角涌出,他的神情逐渐凄然,“阿玉,你为什么不看我!明明说好了要一直……” 不,别吃了! 温之玉惶恐地摇头,忍不住伸手去抢,下一刻,温热的感觉瞬间袭上她的身体,她陡然睁开眼,突然的亮光让她茫然了片刻。 随着视线的清晰,她发现眼前一张精致隽秀的面孔正对着她,熟悉的角度,熟悉的感觉。 “你!”温之玉脸顿时涨红,想推开萧则从他怀里逃出来,哪知这人力气大得诡异,她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撼动半分。 “做恶梦了?”萧则垂着眸子淡淡地问道,一只手抚上她的脊背,避免动作让伤口加重。 “和你无关。”温之玉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诡异的梦从脑海中散去,才冷声道:“承王殿下,你什么时候才能戒掉乱抱人的习惯。” 自从萧则换了个性子回来后,她不是在被抱进怀里,就是在被抱进怀里的路上。她又不是个废人,并且,她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眼前之人脑子有病,她现在半点都不想见到有关他的任何一件事。 “你的伤还没好。”萧则慢悠悠将人抱紧了点,“刚才似乎又做恶梦了,乱动差点弄破了伤口,我这是为你着想。” 温之玉闻言,定定地看着他,冷不丁地道:“那个迷药的药效已经过了。” 萧则抬起眼皮,“什么?” “意思是,我已经不疼了,现在十分正常,不必劳烦承王殿下您为我着想。” 萧则:“……” “所以,能松开了么?” 萧则轻轻拧起眉,在思考了一瞬继续抱下去的后果,心中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从温热的怀里出来,一丝冷意骤然袭上身,温之玉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被子盖在腿上。 随后,她才将目光落在萧则身上,注意到这人面色比平时白了一分,不知是否是换了个性子,他眉眼中总含着一丝难言的冷厉,这么看,倒是与那张脸和浑身的风雪之气更相配了几分。 呸,骗子。 装了半年多,也不嫌累。 枉她自认为演技好,没想到竟然在萧则这里栽了跟头。 目光触及他淡色的唇,温之玉眼中微凉,梦境中诡异的片段再次浮现在眼前,她偏过头,突然开口问:“承王殿下是怎么从西山回来的?” 若是绑架她的人没撒谎,西山那场战役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 闻言,萧则抬头淡淡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匪剿干净了,自然就回来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在中间难以察觉地停顿了半分。 话落,温之玉错愕地睁大了眼,“顾骁竟然这么厉害?” 短短几日内就剿灭为害一方的山匪,如此看来,是她低估了他的能力。 这样想着,她没有发现,萧则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变得晦暗无比。 “阿玉,想去见见陆乙么?” 温之玉还在思考剧情的走向,耳边冷不丁响起萧则冷冷的话,鉴于此人变得有些陌生难猜,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呆子,她便没在意,反倒是对他口中的人产生兴趣。 “他居然还没逃走?” 萧则凉凉一笑,“可能是腿断了罢。”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将温之玉从床上用被子卷成一个团,一下子抱在怀里。 温之玉大惊失色,忍不住黑了一张脸低吼,“萧则,你干什么!” 抱着她的人面不改色,“带你去见人。” 温之玉咬牙,“我腿没断,放开!” 她觉得丢人,恨不得当即将萧则咬死。 萧则仿若未闻,抱得稳稳当当,等走到门前时,他突然顿住了脚步,垂眼看着温之玉,“不要再叫我承王殿下,否则,今天你就别想下去了。” 温之玉浑身一僵,羞恼地瞪着他,发现这人只是警告了一句,说完后,就径自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两个侍卫面无表情,细细地看,却能瞧见他们的腿一直在发抖。 温之玉绝望地闭上眼,忍着将萧则弄死的冲动,头一缩,躲在被子里不发一声。 陆乙作为叛徒,被捆成一个粽子,扔在客栈后院的柴房。他的腿被一刀划断筋脉,一直抽搐着流血,却死不了。 同时为了防止他自杀,就连下巴都让人给卸了下去。 短短一天,陆乙就从拼命求饶到浑身发抖,被人拖到萧则身边时,已经形如鬼魅。 温之玉坐在软椅上,垂眼不语,她在想这人究竟是谁的卧底,一个从京城跟着他们来江淮的人,恰好和江淮官府内的人是同伙,又与突然出现的山匪勾结在一起。 这张网支得太大,背后的势力比她当初设想的恐怕还要难以对付。 一双手突然抚上了她的太阳穴,萧则站在她身后淡淡地道:“想不出,就别想。” 温之玉额角一抽,“啪”一下将他的手给拍下去。 旁边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不见。 萧则却是低低地笑了声,这一笑终于将陷入昏迷中的陆乙唤醒,他抬起苍白扭曲的脸,“殿下……属下知错了……饶过我。” “哦?”萧则垂眸居高临下看着他,轻声道:“你哪里错了?” 看着萧则面无表情的脸,陆乙张张嘴,“属下不该勾结外人……背叛您。” 闻言,萧则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继续。” 他抓过温之玉的手,趁着别人在,某人要脸,忍着不反抗,愉悦地握在掌心。 这是他们之前极为熟悉,不知做过多少遍的动作,最近却因为这场变故,阿玉一次都不愿意让他碰。 啧,麻烦。他眼角陡然闪过一丝戾气。 陆乙恐惧地颤抖了一瞬,“属、属下……” 温之玉眉目掩着一股不明显的怒气,一边暗地里使劲抽出自己的手,一边问:“你背后的人是谁?” 闻言,陆乙眼底猛地一缩,“您说什么,属下不明白,属下背后没人,一切都是属下鬼迷心窍,受那官府之人的迷惑,才背叛了殿下。属下知道罪大恶极,只求殿下能饶我一次!” 说罢,他不顾流血的腿,径自支起身子,对着萧则磕头,“求殿下饶属下一命!” 萧则没理会他,只淡淡道:“我留你一命,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一块令牌蓦地扔在陆乙的脚边,“勾结敌国,诛九族,我记得你们这些人似乎都不是孤儿。” 不只是陆乙,此刻屋内所有人都盯着那块花纹诡异的令牌。 一旁侍卫倒吸一口凉气,“是沧国的纹路!” 此时,他看着陆乙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简直想将人抽筋拔骨。 看着这一幕的温之玉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萧则,然后又觉得这动作无疑在打之前自己的脸,又不着痕迹地移了回去。 但她的这一动作,时刻看着她的萧则又怎会不知道,他抿了下唇,似乎并不奇怪温之玉会疑惑,“沧国,南方的一个海国,蛮夷之地罢了。” 语气中,毫不掩饰对那个地方的厌恶。 而陆乙此刻已经吓得语无伦次,“殿下,我不知道这个,我只是奉命行事,求您明察!” “奉命……奉谁的命?”萧则眼中讥讽,“让我猜猜,是宫里的哪几位?” 此话一出,陆乙顿时知道自己露馅了。 心头猛地沉了下去,他不能说,哪怕是死也不能说! 他眼中划过一丝狠厉,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猛地扑向温之玉。 萧则见状,想也不想地拿起桌上瓷杯朝人砸去。待出手那刻,他一顿,心中闪过一丝古怪,下一秒他蓦地眼神刺向陆乙,只见他径直迎上瓷杯,脸上尽是死志。 在瓷杯与人相撞之际,萧则瞬间捂住了温之玉的眼睛。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轻声吩咐,“将人拖出去。” 线索中断,温之玉想要出门打探消息,却被萧则锁在客栈内被迫养病。 她本以为是这人要缠着自己,却发现两日内,几乎很少见到萧则的人影。 第三日,侍卫带来消息,西山匪徒全部剿灭,无一逃脱,今日就是顾晓带着兵马回城之日。 温之玉闻言后垂着眸子沉思,却见侍卫一直站在身前面色纠结。 “有什么事吗 ?”她轻声问。 侍卫抬头看着她平静的脸色,想着萧则,一咬牙道:“夫人,您去看看主子罢。” 一听是萧则,温之玉的神色蓦地变淡,“他有什么好看的。” 侍卫张张嘴,又不敢违抗萧则的命令,只能含糊不清地道:“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温之玉摇头,淡淡将人打发出去。转身时,她看了眼隔壁紧闭的屋门,迟疑地顿了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