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五年后。 尹公馆。 深夜。 宋初亭突然惊醒。 她从大床上起身, 长袖长裤的睡衣被汗水浸透,胸肺剧烈起伏着。她捂住胸膛,平复了好一会, 下床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她额头滚下,一滴一滴淌过脸颊。 宋初亭对着镜子, 想起刚才那个噩梦, 身体颤抖。 江叔叔双眼赤红,狠狠掐着她的下颌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梦里的江叔叔完全换了一个人,不复熟悉的温和内敛, 眼神冰冷, 周身都是森冷可怖的气息, 那道眼角的疤痕更显得阴鸷。 然后他大手往下, 蓦地掐到了她的脖颈… 宋初亭心里猛的一跳, 冷汗涔涔,她摸摸自己的脖子,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许久, 许久才平复下来。 他不会变成那样的… 不过是个梦罢了。 只是在梦里,她不知道是身体痛,还是心更痛。 半晌,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拧灭水龙头, 回到卧室,躺回大床上。 她盯了会四柱床顶端雕刻的繁复花纹,闭上眼睛,还能想到五年前的一切。 那天告别后,新闻便爆出她和尹肆的婚讯,说是成年后在北京医院治疗期间,尹肆就签下她,并开始追求她。 那时她高中毕业,十八岁,没有什么不可以。 至于租房那事,纯属巧合,只是因为离声乐老师家近,且江慎住在大队,基本不会回来,也有证明,只是普通邻居罢了;至于后来的迪士尼,完全就是相像的路人罢了,这样的背影多了去了。 事情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但是她和尹肆的婚讯,却是真的。 正如尹肆所言,有了这样的未婚夫,她怎么可能看得上江慎;又怎么会被江慎胁迫,两人有地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样解释符合大众逻辑,之前的事完全成了莫须有。 后来,尹肆将那些新闻归到了那位张小姐头上——相亲失败后的一时报复。 再再后来,尹肆还送了她一个小小礼物——无意中让记者爆出夏茉莉混乱的私生活,曾当过电视台某高层的小三,还拍下过亲密照片。那位原本谈婚论嫁的大富豪立刻取消了婚约,夏茉莉也被电视台封杀。 事情到这里,完美解决掉一切。 网友们注意力全被她与华影集团少东家的恋情和婚讯吸引,之前的乌龙完全不值一提。 但是宋初亭知道,这事情没有完全解决,还剩下了—— 江叔叔那边…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尹肆自然也清楚她的心态,避开所有媒体朋友,带了宋初亭去欧洲散心。 那段日子,宋初亭很痛苦,也很懦弱。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江叔叔,所以不敢面对。她就像只小鸵鸟,每天窝在异国的酒店,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和所有人都断去联系。 她刻意不让自己去听他的消息,不让自己去想。 甚至回国以后,也不想听,不想提。 尹肆将她保护得极好,自然没人同她提。 “江慎”两个字,就像从她生命中蒸发掉。 直到前几年,她某次在片场遇见《我是特警》的主演王峰,王峰沉着脸告诉她,江队那一个月几乎将整个S市翻遍来找她,发疯了似的,用了所有的关系。 后来终于打听到她和未婚夫在法国度蜜月,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多岁,头发白了一片。 …… 宋初亭回忆到这里,仍旧心痛到无法呼吸。 是她对不起他。 他对她那么好,给她治眼睛,默默守护她。 可是她却一次次勾引他,害了他,最后还嫁给别人。 梦里他那么狠地对自己,不怪他。 宋初亭想到这里,辗转反侧,愈发睡不着,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 不睡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隔壁看看宋琮时,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推动轮椅的声音。 宋初亭眼睛豁然睁圆。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她的“丈夫”已经出差近三个月,她已经习惯了他不在家中。 今夜,她好像忘记锁门了。 外面声音越来越近,此时此刻,她再过去锁门也不太现实。 宋初亭心跳了跳,面色煞白,还没等她作出其他反应,卧室门被轻轻扭开。她最终也没有起身,干脆躺在床上,将被子蒙过脸,装作熟睡。 “你下去。” 她听见尹肆刻意放轻了的声音。 阿姨轻手轻脚地离开,紧接着,轮椅声靠近。 宋初亭仍旧闭着眼睛,心却要跳到嗓子眼,胃里发紧。 上次事情闹得那么僵,她不知道他这次会对自己做什么。 男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清冽冷感的雪松香调,掺杂着一点麝香的味道,形成一种高级且神秘的味道。 这股味道很好闻,优雅冷淡中透出几分凌厉,还有着上层男性特有的性感,很吸引小姑娘。 结婚五年,宋初亭也知道尹肆和江叔叔完全不同,他是一个再疲惫也会精致到头发丝儿的人,干净,矜贵,甚至还有点洁癖。 可是,宋初亭还是无法接受他,一直。 被窝里的手指攥成拳头。 他越来越近,鼻尖就落在她颊边,她感觉到他唇息间的炙热。就在宋初亭再忍不住要抗拒时,男人退了一些。 紧接着。 一只手触碰到她的被角,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口鼻,冰冷的指腹无意擦过她下巴,有一种难得的温柔。 “呵,也不怕闷…” 他极轻极轻地说。 被窝里的宋初亭以为自己幻听,僵了一瞬。 男人扯下被角,又帮她压好,静静凝视她几秒后,这才离去。 宋初亭直到听见外面声音彻底消失,翻身下床,她擦了擦额头汗珠,立刻将房门锁紧。 她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发了会呆。 *** 次日清晨。 宋初亭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家里刘阿姨便殷切地告诉她先生回来了,正在楼下陪小少爷吃饭,小少爷可高兴了! 刘阿姨在这个尹公馆做了几十年,是看着尹肆长大的,人憨厚朴实,对宋初亭也极好。 她看得出来,少爷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姑娘,但是这个小姑娘也是真不喜欢少爷,即使有了少爷的孩子,两人之间还是别别扭扭的,她看得着急,有意无意便想帮他们。 宋初亭知道刘阿姨的心思,但是没办法,他们是契约婚姻,她不喜欢尹肆,就是不喜欢。 宋初亭一手搭在红木扶手,从楼梯慢慢下来。 尹公馆是S市颇有历史的老洋房,内里装修考究古典,多是当年从世界各地搜罗的昂贵手工家具,放在今日也是奢侈大气,端雅厚重,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味道。 刚住进来那时,她还会多看几眼,有极其短暂的兴趣——为这世上精致美好的一切,可时间长了也习惯,现在看一眼都厌倦。 还没进餐厅,便听见里面传来对话—— “你告诉爸爸,这段日子,妈妈有没有提起爸爸?” 男人声音是一贯的轻柔,哄孩子时,少了平日的凉薄轻嘲,有种如玉般的温润。 “没有!!”宋琮响亮道。 宋初亭听见宋琮的声音,放在栏杆上的手顿了顿。 “一次都没有?你再好好想想。”尹肆很轻地笑,带着诱哄意味。 “有!有过一次!” “哦?她说什么?” “妈妈说爸爸要是永远不回来就好了!” 即使隔着走廊,宋初亭都能感觉到尹肆那陡然沉下的脸色。 小小孩子也看得出来,宋琮似乎继承了亲生父亲的细致敏锐和她孩童时的活泼可爱,以及…善解人意。 “妈妈开玩笑的!” “妈妈说完就笑了,说她开玩笑的,她希望爸爸能早点回来。” 宋初亭听到这里,也想起了那一天。 她说完后,见孩子抿了抿嘴巴,浓黑眉毛难过地耷拉下去,立刻便改了口。 孩子很小,但爸爸妈妈之间的氛围,他却同样能敏感感知。 和刘阿姨一样,不,宋琮甚至比刘阿姨还热切——希望爸爸妈妈甜蜜幸福。 宋初亭叹了口气,走进餐厅。 无论是真话假话,尹肆表情都略好一些。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尹肆抬起眸,刚好看见小妻子拉开餐椅,坐了下来。 尹肆有短暂的愣神。 彼时是初秋,落地窗外的庭院里,梧桐树叶泛了黄。 他的妻子穿着一件某品牌的鹅黄连衣裙,腰身一掐,勾出玲珑纤细的曲线。 她头发长长了些许,没有烫没有染,只精心定期做了护理,听话地保留着他最喜欢的发型,也是初见时清纯干净的长发模样。 不知是不是孩子在的原因,她的表情比分别那一夜柔和许多。 鹅黄的裙子也很配她,温暖的颜色,明艳,还显得温和。 尹肆目光在她头发上停留几秒,对着这张自己喜爱痴迷的脸,无论她怎么气他,他到底是狠不下心来。 罢了。 已经五年了。 还差这几天? 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宝贝,给我剥个虾。” 一顿饭气氛还算温馨。 小宋琮让妈妈喂他,让爸爸喂他,最后又让爸爸喂妈妈,妈妈喂爸爸。 宋初亭无奈,也不忍拂了孩子的意思,剥了一只虾亲自喂到尹肆嘴边。 她眼睫垂下,竭力不去看他极俊美,还带着戏谑调侃的眉眼,等了会,见他不张口,细长的手指直接将虾塞到了他嘴里。 尹肆噎了一下,没想到小姑娘会这么暴力,咽下虾又喝两口水,然后抓过她那只小手,用力地放嘴边吻了一下。 像是惩罚,又像是爱怜。 男人嘴唇凉薄滑腻,落在她指间,很软,还有些冰雪融化般的沁凉之意。 宋初亭面色陡然泛红,眉心蹙起。 可偏偏当着孩子的面,没法说什么。 一转头,竟见宋琮笑得特别开心,是由衷的为父母亲昵而开心,那张漂亮的,和她足有七分像的精致小脸上似都泛着光。 宋初亭心底再度叹了口气。 尹肆:“好了,琮琮,吃完饭你就先上去,爸爸要跟妈妈说几句话。” “好!!” 宋琮握过爸爸的手,放在妈妈的手上,浓密的睫毛眨巴眨巴,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孩子一走,宋初亭下意识便要抽出手,却被男人一把按住,牢牢扣在掌心。 宋初亭想要挣扎,可那只削瘦苍白的手却有着极其强硬的力量,她抽不出来,最后只好被他乖乖地握着。 “没戴婚戒?” 他薄薄眼皮一垂,忽的用上两分力,慵懒的笑容有几分危险,宋初亭被攥得生痛,“我…我那天送去保养了,就忘记了。” 这个答案,尹肆显然不满意。 但是他不想吵架,尤其是他刚刚回来。 尹肆也没多计较,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倚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换了个话题,“最近什么安排?” 宋初亭心里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 她的行程,李思铭会给他报一遍,他的贴身秘书也会给他报一遍,有什么突发小状况,刘阿姨会再给他报一遍。 他哪里用得着问她。 不过宋初亭好像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了。 她低下头,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无名指,因为长期戴婚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戒痕,肌肤要比其他地方白一些。 即使她三个月没戴,那处痕迹也能隐隐看见。 “我这周末去T国,是早就定好的行程。”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叔叔:形象升级中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