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孟观潮回到府中, 直接去了外书房院的东厢房。 三间厢房打通, 陈列着他自幼至今用过的兵器利器外伤药。或许,染血太多的东西,真有戾气。此间, 真是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李大奶奶被谨言慎宇带进来。 孟观潮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剑, 信手抛到李大奶奶跟前。 李大奶奶筛糠似的哆嗦着, 跪倒在地。 孟观潮吩咐谨言慎宇:“凡有一句不实, 剁她一根手指。” 二人称是。 孟观潮问:“姓什么来着?” “妾身李洪氏。” “洪氏, ”孟观潮在北侧的桌案前落座, 从奉茶的小厮手里接过茶盏,“太后与周千珩的事,你可知情?” “不、不知情。”那样的罪名, 知情不报, 当诛九族。洪氏怎么敢承认。 孟观潮对谨言慎宇扬了扬下巴。 谨言从地上捡起短剑。 慎宇则麻利地找到止血药、棉纱。 寒光一闪,谨言手起剑落。 洪氏惨叫出声之前,慎宇用帕子塞住她的嘴,随后,漫不经心地在她伤处撒上药粉、包扎起来。 十指连心,洪氏疼得身形蜷缩起来,捂着伤手, 惨白的脸上又是冷汗又是眼泪。 孟观潮神色悠然地品茶,等她缓了一阵子,轻轻一笑,“我不妨跟你交个底, 李之年、周千珩,已经成了太监。” 震惊之下,洪氏抬眼望着那俊美至极的男子,一时间觉得他如谪仙,一时间又觉得他是满手染血的妖魔。 孟观潮问:“是否知情?” 洪氏再不敢挣扎,“知、情。” “说实话就行。”孟观潮满意地一笑,“李夫人执意将女儿许配给外甥,为何?” “因为,”洪氏嘶哑着声音道,“周千珩,从小就喜欢之澄。不然,他没必要跟随我们去金陵。 “我们到金陵没多久,我伯母——就是李夫人,知晓了他与如今的太后娘娘鸿雁传书的事,惊惧交加。 “我伯母知晓他的心思,便想让他与之澄定亲,等孝期过了,两人成亲之后,他顾着家里,总不会再与太后有牵扯。 “可我伯母又哪里知道,他有他的狼子野心。他盼着太后干政、掌权,给他权倾朝野的好光景。 “岂料……” 岂料,太傅在宫闱内外筑起了铜墙铁壁,太后根本就没有干政的余地。 孟观潮问:“你与李之年,也没少敲边鼓?” “……是。”洪氏实在疼得忍不住了,坐到地上,尽量将身形蜷缩起来,“我们,不是李之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说辞,我们不认。 “李家,有李大学士,李大学士又有太傅这样的高徒,本该是最显赫的门第。 “可先帝却给了李家数年磨折,荣耀的门第,逐步七零八落。 “我们不甘心。 “我们,恨。” 孟观潮猜测道:“如此说来,也恨上我了?在你们看来,我应该上赶着照顾恩师的外甥、侄子。对不对?”人一旦偏激起来,心里就没有好人,没有谁值得体谅。 “……对。” 太后红着眼睛、眼神狂乱地回到了宫里。 顾鹤神色悠然地站在慈宁宫门前,见到她,笑呵呵地迎上去:“禀太后娘娘,奴才奉太傅之命,请金吾卫指挥佥事、金吾卫指挥同知、金吾卫指挥使陪皇上去了猎场,晚间打猎更有趣,大抵明早能回。 “您宫里的人不晓事,奴才不敢劳烦太后娘娘,帮您处置了。” 太后用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片刻后,语声沙哑地说:“传太医。” 顾鹤从容地退后几步,“太后娘娘累了,回宫歇息。” “狗仗人势!” 顾鹤欠一欠身,心说再怎样,也比你这个不干人事儿的毒蝎子强。 锦衣卫把周千珩扔在太后近前,对顾鹤行礼之后,默然离去。 太后命随行的宫人把周千珩抬进慈宁宫。 顾鹤看着脚步匆匆的一行人进了慈宁宫,阴阴地一笑。 他不是有耐心的人,懒得挨个儿讯问,常在太后跟前行走的十来个人,一概杖毙。 没让人收尸。 没错,他就是太傅在宫里的头号心腹。 他今年四十三岁,做乾清宫大总管已有七年——三十多岁就混到他这地步的内侍,少之又少。 要不是孟观潮明里暗里照拂着,他能否入得了先帝的眼,真要两说。 孟观潮看中他的,自然不是他的阴毒,而是他实心实意地喜欢皇帝,尽心竭力地服侍皇帝;其次,是他入宫之后仍然惦记着堂兄弟,为了帮衬那些穷亲戚,自己常穷得跟三孙子似的——太傅有事没事就给他些银钱,是为这缘故。 太傅曾笑说,对孩子、穷亲戚好的人,终归坏不到哪儿去。 当时,生生把他的眼泪说出来了。 断了子孙根的人,鲜少被人当做人。可太傅不一样。 于是他说,只要你看得起用得着我,这一辈子,是生是死,我跟着你走。 太傅笑说,只要你日后别忘乎所以、干涉朝政,前路,一起走。 一起走。让他到这会儿想起来,心里都是暖烘烘的。只有从不被尊重的人,在得到尊重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足够记一辈子。也足够,回报一辈子。 宫里所有人都说他命好。的确是。 数年走来,他从不会碰触不该踩的线,每日忙忙叨叨的,不过是照顾好小皇帝,打理好自己的分内事。 太傅对小皇帝,真比亲爹对儿子还周到,只要有机会,就委婉地告知为人之道、用人之道和帝王之道。 那样一个人,打骨子里喜欢孩子。面对着皇帝,脾气自然而然就没了,心肠变得格外柔软,再生气的时候,也舍不得说重话。 看了好几年,他已确定,只要皇帝不抽疯作死,太傅就会帮他扛下一切,让他做最省心也最安稳的帝王。 可到了今时今日,太后做了些什么? 她知不知道,那等于是往太傅心口上捅完刀子还撒了一把盐? 他只听太傅说了个梗概,就气得跳脚了,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他又何尝不心疼皇帝,何尝愿意看到皇帝因为生母而被太傅嫌弃? 按理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却怎么就有人让心变得越来越小,又越来越毒? 太傅总是有着到了可怕地步的冷静。今日,不会将慕容氏怎样,要三思而后行。 这是应该的,但是,不妨碍他往死里吓唬太后。 损招儿,他多的是。如今,已到一样样拿出来的时候。 顾鹤望着慈宁宫正殿的屋脊,笑了笑,转身,吩咐道:“唤宗人府的人,跟随太后出宫的那几个,从速拿下。” 此刻,进到慈宁宫的太后,对着仪门内的情形,簌簌发抖: 十来个宫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满身血迹,已然断气。 是生生杖毙而亡。 院落再宽广、宫殿再富丽堂皇,平白多了十具尸体,也便染上了血腥气、杀气。 那么多血……那么多血…… 有限的地界内,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怪不得,孟观潮安排金吾卫陪皇帝连夜去了猎场。他在安排下去的同时,就是要顾鹤收拾宫里的人。 而顾鹤,竟把事情做到了这地步…… 尚未完全回神,便有嘈杂的脚步声入耳。她转头看去,是宗人府的人。 那些人似是中了蛊一般,完全忽略掉她,将随她出宫的宫人逐一捆绑起来,带离慈宁宫。 这些人,反了。 她,完了。 已然力竭。 她实在支撑不住了,双眼一翻,晕厥过去。 孟观潮命人传话回内宅,这两日太忙,不回房了。 长夜漫漫,徐幼微辗转反侧。 直觉告诉她,太后的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而孟观潮,正是疲惫至极、心寒至极的时候。 她几次披衣下地,想去外院看看他。却又一次次按捺下心绪,回到床上歇下。 总有些事情,是任何人都不能分担的。 总有些时刻,是寻常人需要独享的。 不论暴怒与否,他没发作太后,没做出骇人听闻的事,便是一直保持着冷静。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摒除杂念,渐渐入睡。 她没想到的是,到了这关头,前世关乎李之澄的事,竟在她梦境中完全展现—— 顾鹤神色分外凝重地告知孟观潮:太后寻机离宫,为的只是见一男子,那男子,他记得,是李大学士的外甥周千珩。 画面一转,是冬日,慈宁宫里燃着火炉。 太后用充斥着寂寞、哀怨的眼睛看住孟观潮,说:“等了这些年,我也没等到个结果。” 孟观潮问:“你要怎样的结果?” “除掉靖王,皇帝亲政。” 孟观潮玩味地笑了,“靖王,我真不忍心下手。皇帝不愿亲政,我也没法子。” “你别再离开帝京,平日循循善诱,他总会知晓自己是谁,会担负起肩上的责任。” “我是太傅,不是皇室的牛马,没可能面面俱到。”孟观潮说,“这事儿,私底下说过几次了。帝王的日子意味的是累死累活,他很清楚,想晚几年而已。” “可是,他那性子……” 孟观潮神色疲惫地说道:“他是外柔内刚的帝王,可以做明君,也可以做马上帝王。” “我只想……他做真正的帝王。” 孟观潮眉宇间的疲惫更浓了,“有话直说。” 太后徐徐起身,除掉身上的斗篷。 斗篷下,她只穿着单薄的衫裙,而腹部,微微隆起。 孟观潮瞳孔骤然一缩。 “我,要住到金陵行宫,过自己想要的日子。除了这些,我不求别的。”太后说,“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你待寒儿如己出,先帝也好,我也好,没什么不放心的……你若是不应,那么,你这么多年的知己,便要身败名裂。” 孟观潮侧头,似是不识得太后一般,细细地审视着她。 太后说了李之澄的事情,说了李之澄亲笔写就的那两份东西,末了,言之凿凿:“东西就在我手里,你若是不应,明早,满朝文武皆知。” 孟观潮笑了,随即骤然起身,欺身到太后面前,抬手扣住她咽喉,一点一点加重力道,直到她双眼上翻、连舌头都伸出来。 他嫌恶地松开手。 随后,便是腥风血雨的一夜: 就在太后面前,他命人斩断周千珩四肢,又命宫人施以宫刑; 太后伤心惊惧交加。 末了,他说:“牵扯这些年,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该不离不弃。几日后,太后薨。你便去守着你的意中人,去过你要的日子。住行宫是做梦。先帝不曾亏欠你,皇上不曾亏欠你,我亦不允许你们继续玷污皇室。” 于是,太后“死”了。 其后,孟观潮命所有亲信寻找李之澄母子。 一次一次,谨言慎宇在被问及的时候,俱是黯然摇头。 遍寻不着。 知己的妻儿,他找不到。 自知命不久矣的时候,对谨言慎宇说:“如此,便搁置。母子两个,不是已然不在,便是去了别的国度。 “日后看情形。原五老爷若是寻找李之澄,便是上天入地,你们也要给他把人找到。 “原五老爷若是没那个心思,也罢了。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归根结底,是我不周到。” 之后,再与原冲相见时,便有了那一番两者皆可的说辞。 要怎样的挣扎、煎熬、矛盾之后,才有那一番诀别之前的说辞? 是心疼原冲:太多年了,你放不下,我看到了。可以的话,尝试着放下。 亦是心疼之澄:太多年,你忍辱负重,只为老五和孩子,只盼着他们好。可以的话,就算明知不可能,我还是多事劝劝他。 “归根结底,是我不周到。”他曾这样说。这样说的时候,怎么想的? 以为自己善待恩师的侄子、外甥,就能免去一场风波,就能免去之澄的流离之苦? 大抵是了。 什么罪过,他都有法子安排到别人身上;什么罪过,也都有理由扯到自己身上。 徐幼微恍然醒来,为前世的原冲、李之澄、孟观潮难过了一阵子。 随后,打自己一顿的心都有了:这叫什么情形?为什么不早些看到那些事? 寅时,太夫人便醒了,再无睡意,起身洗漱更衣。 她问王嬷嬷:“四老爷怎样?” “在书房看帐。”王嬷嬷回道,“四夫人派人送去的饭菜,一口没动,倒是没少喝酒。” “这孩子。”太夫人道,“唤小厨房准备些饭菜,我给他送过去。” “是。” 外书房里,灯光明亮,空气中氤氲着书香、酒香。 孟观潮穿着一袭道袍,坐在地上的蒲团上,近前散放着诸多账册、一壶酒、一个酒杯。 到腊月,他要与六部合账,看国库的盈亏,自己的产业账目,便在冬月核算。 听到母亲的脚步声,他转身望过去,放下账册,要起身行礼。 “罢了。”太夫人先一步出声阻止。 孟观潮便没坚持,歉然一笑。 “不眠不休的,累着了。”太夫人问道,“好歹吃些东西?” 孟观潮拿起账册,“把这些看完再说。” 太夫人从王嬷嬷手里接过食盒,摆手遣了随行的下人,亲手把食盒放到茶几上。转回身,凝望着儿子透着疲惫又显得清冷的面容。 他不回内宅,其实是在躲着她。皇后的事情她已知晓,他担心她会劝他网开一面。 孟观潮问道:“您想说什么?” 太夫人失笑,“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这回您就什么都别说了。” 太夫人款步走到他身边,素手落在他肩头,“想到哪儿去了?我的儿子,我如何不心疼。” 孟观潮抬眼望了母亲一眼,牵了牵唇。 “真气着了?” 太夫人抚了抚他的额头。 孟观潮敛目看着账册,“我算了算账,也值。她要是晚几年再来这么一出,倒真是棘手。那样的货色,不定把她儿子带怎样的沟里去。眼下钝刀子磨死她,来得及往正路上带她儿子。” 太夫人神色一凛,“你是说……那样的话,她会不会留下离间你们的话?” “她有那胆子?敢说一个字,她就是凌迟的罪过,慕容氏亦要满门抄斩。” 大半夜的,听到这样的言语,饶是太夫人,亦是心生寒意,“既然已经思量清楚,我也不会多事劝你,便回房歇息。” “天亮之前,顾鹤、老五、常洛、金吾卫的人要过来。”孟观潮宽慰母亲,“忙过这一两日,我再好生歇息。” 太夫人叹息一声。 同样的一晚,靖王也是整夜未眠。 他与幕僚留在书房,反反复复看着那份署名李之澄的所谓证供,来来回回烦躁的踱步,话难听得很:“这他娘的……你说那女人的脑子是不是泥巴做的?年初我要清君侧的时候,她要把这份东西给我多好?绝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幕僚忍着笑,“王爷真是被气糊涂了。那时她怕您成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给您这种东西?” “也是。”靖王掐了掐眉心。 “那您说,这东西是真的么?” “怎么可能。”靖王大喇喇地落座,“字迹不是真的,内容也是胡说八道,一看就是被胁迫着写的。李之澄要是那种人,原老五怎么可能看得上,孟观潮又怎么可能给她撑腰。” 幕僚有些困惑,“但是,若是留在手里,来日能否做些文章?” “晚了。”靖王无奈地挠了挠额头,“没听说么,昨日孟观潮先去了慈宁宫,后去了宁王府。别说是栽赃污蔑,便是李之澄真犯下了弥天大罪,这会儿他也抹平了。” 他把纸张扔到案上,沉了片刻,笑了,“不过,孟老四这回一准儿被气吐血了。该!让他护着那小崽子,这回好了?成烫手山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