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果然是他! 叫什么来着?似乎是……杨云霄。 周绾绾面露微喜,他注意到后愈发不耐烦,放下水桶和小女孩,将双手往前直挺挺的一伸。 “把羊还给我。” 唐德才连忙照做。 小羊羔回到主人的怀抱里,很舒服地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杨云霄将它抱回院子里,水桶与小女孩也送进去,回过头来一脸的不欢迎。 “你们来我家做什么?” 唐德才尽量笑得和善,“也没什么太要紧的,就是想来看看你们过得怎样。缺不缺粮食缺不缺衣服,顺便……想找你聊聊复学的事。” 杨云霄起初只是表情冷冷的,看起来不大感兴趣。 当他听到复学二字时,脸色立马变了,拧着眉心格外抗拒地说: “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你们走!” 他说完就要关门,唐德才反应快,伸脚卡在门缝里,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看着他的半张脸,循循诱导。 “你先别急着关门,我们不会强迫你回去念书的。只是想了解一下你退学的具体原因,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杨云霄沉声道: “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对上学没兴趣,不想去了。” “我才不信,那是你的借口而已。要是学习成绩不好也就算了,可你明明每门课都很不错,一个不喜欢上学的人怎么可能学得那么好?”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出去!” 杨云霄铁了心要赶走他,用力推他的脚。 小女孩和小羊羔也跑来帮忙,院子内外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异常。 周绾绾不适应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瞥见小女孩肉嘟嘟的脸,突然想到一个理由。 “你是不是担心自己去上学,妹妹会没人照顾?” 他父母双亡,爷爷残废,奶奶眼睛又不好。 家里鸡鸭狗猪牛羊一堆,照料这些牲畜已经耗光老人的精力,哪里还有时间去管一个路都走不快的小孩呢。 杨云霄停顿了一秒,微微张着嘴,看她的眼神很意外。 但也仅仅就这一秒,随后更加坚定地赶走他们。 他牟足了劲儿往唐德才脚上踹了一脚,后者往后倒去,险些摔个屁墩儿。幸好周绾绾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胳膊,才幸免于难。 砰得一声,院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少年那个独特的沙哑嗓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囡囡,回屋里去。” 小女孩说不清话,只甜甜地喊他:“哥哥。” 唐德才看着紧闭的门,抹了把头上的汗,不由得苦笑。 “在扶贫的这些日子里,最让我困扰的不是工作累和环境差,而是他们不领情。人家生活得好好的,有自己的人生路径。大舟山村总人口近百,没有一个学历是在高中以上的。大多小学毕业就回家跟随父母长辈学习种地,养点鸡鸭,种些蔬菜,无论如何总能养活自己。 你劝他们去读书,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要是真出人头地了还好,可万一还不如别人,那就真成罪过了。” 周绾绾无法理解。 “山里这么穷,外面那么繁华,他们就一点都不想改变吗?” “重点就在这儿。” 唐德才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你说外面繁华,可他们有谁见过?谁相信呢?青蛙待在井底,无所谓外面有多么天高海阔。只要井没填,有小虫吃,他就不会冒着巨大的未知的风险跳出井外。人啊,大都是喜欢安稳的。” 这的确是件棘手的事,周绾绾左思右想,没有主意。 唐德才拍拍裤腿上的泥,站直身体说: “走,咱们回办公室,你把那张报告签字,以后就不必再来了。” 不必再来了。 这短暂的两天时光宛如一场陌生的梦,辞职以后她就可以回到她的世界去,再也不会见到这些穷苦的人。 明明是她期待了一晚上的事,怎么突然变得难以抉择呢? 唐德才观察她的表情,极小声地说: “但是倘若你留下,或许能塞翁失马,得到些你不曾想过的东西。” 她听得满头雾水,“什么意思?” “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它自身的理由,大舟山扶贫办绝不仅仅是你眼睛所见到的那么简单。五年前调任时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华城市财政局副局长,一个是大舟山村扶贫办副主任。 当初我也跟你一样犹豫不决,但是现在我可以笃定的告诉你,这个选择,我做对了。” 财政局副局长? 华城市可是一线城市,财政收入很高的,放着副局长不当来扶贫?当个小小的手下连兵都没有的副主任? 唐德才疯了! 对方的言论实在超出自己的认知,周绾绾狐疑地看着他,怀疑他在骗自己。 踌躇之时,院门打开,杨云霄拎着柴刀正打算出来,看见他们停下脚步,防备地说: “你们怎么还没走?” “走,这就走。” 唐德才把周绾绾拉回办公室,让她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着她。 “做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尊重你的。” 周绾绾抿了下嘴唇,心脏因紧张跳得很快,“你真的认为我该留下来?” 他毋庸置疑地点头。 “好,我留。” 年轻就是用来冲动的,再说就算选错了,她也有一年的时间可以重头再来。 唐德才开心极了,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 “昨天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果然没走眼!太好了,咱们单位又多了一个员工,等小刘休完病假回来,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我们大概要做什么工作呀?” 周绾绾对此完全是一片迷茫。 “那可多了去了,教导村民开垦荒地,种植改良农作物。办理技能培训班,教会村民工作技能,还有……” 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通,最后总结道: “可惜现在人手太少,根本没法完成,还是等小刘来了再说。在此之前,我只交给你一个任务。” 周绾绾认真聆听。 “劝说杨云霄回去念书。” 唐德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工作牌,挂在了她脖子上。 她哭笑不得。 才被人轰出来,转身就交给她这个任务,那不是让她送上门去自讨没趣么? 但现在都开学了,念书的确是个刻不容缓的事。 要是辍学一个学期,想追上同学们可就难了。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二人先去桂花嫂子家里吃饭。 抵达时饭还没做好,桂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唐德才与书记在堂屋聊天,周绾绾不好意思游手好闲,便走进厨房想帮点忙。 她在家里也常帮程文雅打下手,不觉得有什么。可桂花嫂子一见她进来,立马放下锅铲把她往外推。 “出去出去,里面多脏啊,担心弄脏了你的衣服。” 说完又忍不住夸。 “城里姑娘就是漂亮,穿什么都好看。你这毛衣谁织的?针脚真是密啊,这是用得什么毛线?毛那么长。我的天,肯定很贵。” 周绾绾见自己淘宝上花一百块钱买的马海毛毛衣,被她夸成了稀世珍宝,无比羞赧,干脆脱下来说: “一点也不贵,我送给嫂子。” 她要留下来工作,得跟村民打好关系。 桂花嫂子愣住了,捧着毛衣好半晌没反应。 书记闻声走过来,吓了一跳。 “你把人家姑娘衣服脱下来做什么?快还给她!” 周绾绾忙道:“不用,我家里还有好多,看嫂子喜欢送给她穿的。” 唐德才也劝他们别太客气,就当自己家里人。 桂花嫂子终于回过神来,放好衣服,从床底掏出自己珍藏许久的鸡蛋和酒糟鱼。 “小周这么大方,我们家也不能小气。你们去堂屋喝茶,我来做道大菜。” 她心意已决,谁说都不顶用。 因为这道大菜,午饭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上桌,周绾绾饿得胃抽筋,暗暗后悔衣服送错了时候。 席间桂花嫂子连饭都不想吃,捧着衣服赞不绝口。 周绾绾不禁好奇地问:“你们没去市里买过衣服吗?” 路又不远,坐车两个多小时而已。 对方笑道:“瞧你说的,这山高水长,我们要是去市里,那不得走个几天几夜啊。偶尔去县里买衣服已经很不错了,可县里也没有这么时髦的款式啊。” 几天几夜?哪儿有那么远。 周绾绾面露疑惑,“明明……” “咳咳!” 唐德才忽然用力咳嗽两声,打断他们的对话,用筷子指着酒糟鱼。 “这鱼真好吃。” 桂花嫂子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始夸耀自己的手艺。 周绾绾察觉到了什么,再也没提去市里的事。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唐德才特地关上门,神秘兮兮地说: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绝对绝对不能在村民面前,提起华城市。” 她啊了一声,“为什么?” “具体原因等你转正后才能知道。在此之前,你得牢记,否则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他们就是华城市的人,只不过不住在市区而已,简直莫名其妙。 算了,不说就不说,先做要紧的事。 下午,二人分头行动。 唐德才继续忙他的辍学儿童调查工作,周绾绾则独身前往杨云霄家里。 由于前几次没有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这次出发前,她特地从办公室拿了几本本子和几只笔,又从包里翻出两根士力架,用个小塑料袋装着,拎在手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带礼物上门的,就更不会打了。 再次来到那由几片木板拼成的院门外,周绾绾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地问: “有人在家吗?” 一个独臂老人来开门,正是杨云霄的爷爷杨猎户。 “你不是那个……扶贫办新来的小周?” “对,是我。我有点事想找您孙子问问,能让我进去吗?” 杨猎户让出位置,朝后面抬了抬下巴。 “喏,他在那儿。” 周绾绾抬头看去,只见少年双手持一把长柄斧,面前有一根比成年人大腿都粗的木桩子。 他深吸一口气,高高扬起斧头。破旧毛衣袖口滑落,露出他小麦色的肌肉紧实的手腕,与衣摆底下一截劲瘦纤细的腰。 他大喝一声,斧头落下,锋利的刃口准确无误的命中木桩正中央,无比干脆利落地将其劈成两截。 杨云霄没注意院子里的变化,把劈好的柴火踹到旁边,扶起另一根准备继续劈。 周绾绾摸了摸脖子,努力挤出笑容。 “打扰一下,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少年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些许意外,很快就冷淡下来,抛了抛手里的斧子。 “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