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绾绾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极了。 她揉了揉,起身帮桂花嫂子擦眼泪,柔声劝她。 “你别着急,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么?” “我找不到办法,几万斤谷子啊,就这么没了。我家有两个孩子,来年学费就靠卖谷子的钱了,还有一家老小的吃穿,明年都得喝西北风去!” 桂花嫂子重重地哽咽了一下,想到更绝望的事,泪水如小溪般往下淌。 “要光是我家的谷子没了也就算了,可那车上装着全村人的。我要怎么赔他们?我们是全村的罪人!” 唐德才忙说:“怎么会呢?书记年年帮大家卖谷子,没收过一分钱,更没出过差错。今年的事是意外,又不是故意的,何况你自己家的谷也没了,大家不会怪你的。” 桂花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凄惨地摇头。 “怎么不会怪……那么多钱啊,村里人足足忙了一整年,耗费多少心血。庄稼人的谷子就是庄稼人的命,就是魂!别人把你魂和命弄丢了,你会饶过他?我们夫妻俩的日子算是完了,书记的位置估计也没得当了。这世上,终究是好人最难做!” 她哭没了力气,软泥似的摊下来,被家人扶回屋里去。 唐德才想找书记聊聊,对方心情不好,不愿说话。 二人只好去别家看看,整个村庄犹如被乌云笼罩,村民们都愁云惨雾的,转了半天,连张笑脸都见不到。 他们通过丝袜花,好不容易融入了些,此时此刻又变成外人,完全插不上手,自讨没趣,干脆回到办公室。 周绾绾回忆刚才所见,好奇地问: “唐主任,他们这次损失了多少钱啊?” 唐德才耐心地给她算了笔帐。 “今年谷子的价格三四毛一斤,那几辆车上装了六万多斤谷子,差不多是村民留下自家口粮后的所有了。如果卖出去,能卖两三万元钱,平均算一下,一家一两千块。” 周绾绾难以置信。 “不会,谷子的价格这么低吗?才三四毛?” 那农民辛辛苦苦做一年,就算种两季,收入撑死了也就几千块,怎么够用? 唐德才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 “你是城里人,当然不清楚,种地收入就是很低的,要不农民怎么都去城里打工呢。这事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了,被水冲走的谷子捞不回来。捞回来也废了,打湿之后没法保存,粮仓不会收的,大家损失大了。” 周绾绾对这方面确实不了解,要不是工作原因必须来大舟山村,她一辈子都不会跟农村有接触。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他们不是还有果园的分红吗?应该不至于吃不起饭?” 唐德才叹气。 “果园的分红又不是人人都有,再说也不多。往年分红最高的时候,平均下来一家两千多块。今年收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等下个月卖梨才知道。而且谷子没了,果园就是全村人的命脉。书记一向跟村长不太对付,这次怕是要吃大亏。” 周绾绾在村里待这么久,也看出些端倪了。 书记明显跟唐德才关系比较好,村长则不然。之前张振国想火烧扶贫办被抓,书记还带着几个村民出了些力,算是与村长结了梁子,对方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么? 他们扶贫办想做出业绩,必须跟村民打好关系,否则一切免谈。 万一两人真闹起来了,他们到底该帮谁? 还是说干脆当缩头乌龟,等尘埃落定再露头? 唐德才也在思考这件事,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动,一会儿叹一口气,像头干活儿干累了的老黄牛。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跑进来告诉他们。 “村长在村口开大会了!” 这么快? 唐德才问:“开会谈什么?谷子的事吗?” “估计是,马上要开始了,所有村民都得到场,我先去听听。” 那人跑向村口,唐德才与周绾绾对视了一眼,也跟过去。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一堆人,村长张保庆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个喇叭,已经开始讲话了。 他们不是村民,明目张胆地过去听不太好。 两人躲在一堵矮墙后面,隔着十来米的距离。 “好了好了,不要吵,都听我说话!” 张保庆的脸长得又宽又厚,一头大蒜鼻,声音却挺尖细,乍一听像个女人,只是气势要强得多。 “昨晚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我怕有人趁机造谣,就把实际情况跟你们汇报一下。 车呢,是从桥上掉下去的,一辆接一辆,司机差点没摔死。谷子都被水往下游冲了,我找了人去捞,也不知道能捞回来多少。 这是全村人的难关,已经可以预料,年底肯定很难过。 开春的种子钱、肥料钱、小孩学费、买菜钱,都不知道去哪儿弄。我说这些不是在说风凉话,我自己也一样,今年辛辛苦苦种了四亩地,现在家里只剩下一千多斤谷,都不够家里人吃饭。 但是作为村长,我有责任带领你们共度难关。所以昨晚我跟媳妇商量了一晚上,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今年卖梨之后,所有人提高三分利。以前能分一千块的,今年分一千三。以前能分两千的,今年分两千六!” 话音刚落,许多村民欢呼起来,用力鼓掌,几乎把他夸上天。 他笑容灿烂,清了清嗓子。 “还不止呢,当年入股份的有钱分,没入股的怎么办?在家挨饿吗?不要紧,我也给你们分钱,一家五百块!不过有个要求,等你们明年赚钱了要给我五百,不是还,而是入果园的股,这样以后你们也每年都有分红,不用担心没谷就没钱吃饭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声音震天。 甚至有个人直接冲上去抱他,开心得满脸通红。 “保庆!你真是活菩萨啊!你可做大好事了!” 张保庆非常谦虚。 “别说这种话,我出生就在村里,如今又当上村长,本来就该帮大家的忙,这是我的责任。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你说啥我们都听你的!” 周绾绾听到这里,心里一紧。 完了,听他这语气,肯定要追究书记的责任了。 “我活了快五十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里曾发生这种事。还有之前老杨家起火,活活烧死三个人,放在十里八乡那也是奇闻呐!你们说说,咱们村又没人干过坏事,怎么摊上这种报应呢?” 唐德才听到一半皱起眉,喃喃道: “这张保庆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周绾绾也有种不妙的预感。 张保庆的话在村民里引起不小的反应,众人才接受完他的恩惠,恨不得以他马首是瞻,纷纷赞同他。 “是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老天爷跟咱们过不去。” “我们要不请道士来做场法事,驱驱邪气?” 张保庆咳嗽两声,让他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听他说话。 “我仔细想了很久,觉得这事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们想想,老杨家在着火之前,发生了什么?” 底下嗡嗡响起猜测声,有个人高声叫道: “他们拿了扶贫办的补助!” 这句话像给在场的人按了静音键,瞬间一片安静,除了张保庆。 “没错!他家唯一的改变,就是拿了扶贫办的补助!还有咱们收稻子的时候,许多人白天割稻子,晚上回家熬夜做丝袜花,这也是一种改变。我不敢说翻车肯定跟它有关系,但是两次都这么巧合,是不是太奇怪了一点?” “保庆,你的意思是……扶贫办给咱们村带来晦气,沾上它的人都要倒大霉?” 张保庆笑得十分狡猾。 “我可没说,不过答案是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 村民们面面相觑,过了几分钟,有人带头喊道: “把扶贫办砸了!把那两个扫把星赶出去!不然以后咱们村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呢!” “赶出去!” “砸扶贫办!” “走!” 村民们拿锄头的拿锄头,拿扁担的拿扁担,气势汹汹地往扶贫办冲。 矮墙后的两人无比震惊,打破头也想不到,张保庆居然玩借刀杀人这一出。 “唐主任,咱们报警!” 周绾绾说。 唐德才道:“不行,等公安来黄花菜都凉了。你听我的,先不要管办公室,保护自己要紧,现在就躲去山里。” “那你呢?” “我回去用座机打电话给李大刚,让他现在就开车来接我们。” 周绾绾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要不……咱们走出去?走一天总可以走到。或者跑到信号好的地方,再用手机打给他?” “呵呵。”唐德才笑了声,仿佛很无奈,推开她的手。 “相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会全身而退的,你快走。” 周绾绾说服不了他,眼看着村民们已经冲进办公室,在到处找他们了,只好叮嘱唐德才自己小心,然后朝山里跑去。 在林间躲好,她庆幸自己有个好习惯——自从上班第一天起,手机和钱包就随身带,从来不会留在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什么贵重东西,砸了也就砸了,只是那些人会放过唐德才吗? 她眺望村庄的方向,隐隐听到打砸声,心里非常担忧。 过了一会儿,村庄上方冒出一股黑烟,鲜红的火舌窜上半空,看得周绾绾头皮发麻,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这就是她的事业,这就是她帮助过的人! 在树林里躲了半个多小时,唐德才终于出现。 他脑门不知是被人打了,还是被东西砸了,肿起个大包,怀里抱着个女士手提包,冲周绾绾说: “你打开看看东西有没有少。” 周绾绾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草草地检查了下便说没问题。 唐德才道:“那好,我已经打完电话了,跟李大刚约好在山下等我们,现在就下山。” 周绾绾眺望扶贫办的方向,忍不住问: “那里怎么样了?” 唐德才抿了下嘴唇,犹豫该不该说,最后摇摇头。 “别管了,这不是我们眼下能管得了的事,先回去再说。” 周绾绾听他如此回答,心里基本有了底,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路掩人耳目地跑出村子,来到约定地点。 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李大刚的车出现。那抹鲜红的颜色成为他们唯一的救星,赶紧乘车离开,逃出这片可怕的土地。 回到华城市,已经是中午的事。 唐德才该下车了,表情凝重地叮嘱周绾绾。 “今天发生的事谁都没有预料,是个纯粹的突发情况。村民们虽然行为恶劣,但主要是受他人唆使,加上打击太大,冲动之下的后果。我们先不要责怪他们,这几天暂时不用上班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我与主任商量一下,想到对策了再通知你。” 周绾绾工作都这么久了,对这个传说中的“主任”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正常来讲该好奇,或者趁机要求见见他。 然而之前发生的事冲击力太大,使她对自己的工作意义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甚至无法确定以后还要不要回去,对于这个主任自然也失去了兴趣。 她答应了唐德才的要求,与他告别后,辞职的念头就像野火烧尽后的青草,又开始往外冒头。 杨云霄已经不需要她了。 即便对方以后又遇到困难,她也可以直接去学校找他,不必非留在村里。 工作既辛苦、离家远、待遇差,还遭人怨恨,简直一点好处都没有。 苦苦坚持下去做什么呢? 早辞职早解脱。 她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见程梦馨。 后者还没有找到新工作,整日无所事事,头不洗妆不化,抱着薯片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 “绾绾姐,你这么早就回来啦!” 她好似很开心。 周绾绾没心情说话,冷淡地嗯了声就要进屋。 程梦馨放下薯片跑过来,挡在她面前。 “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歉,不该那样怀疑你的,咱们是好姐妹啊,对不对?” 周绾绾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抽了什么疯。 “绾绾姐,你原谅我了吗?”程梦馨十分诚恳地说:“要是原谅了,能不能帮我个忙?去找杨总说说情,让他恢复我的职位……” 她听见这个脑仁儿就疼,一秒都不想多待,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下午都没出来。 程梦馨并未放弃,耐心地等到晚上,拉着打了一天麻将回来的王芳,在晚餐桌上再次对她提出要求,要她去找杨云霄。 王芳跟她越来越不对付,说起话来很不客气。 “你跟杨总肯定是有交情的,否则人家不可能对你那样。梦馨从小跟你一起长大,我雇你妈做饭,一个月给你们八百,一给就是十几年,就算不顾及亲情,也该顾及恩情。绾绾,你就给个痛快话,到底愿不愿意帮梦馨这个忙。要是不愿意,那正好,趁大家都在场,把这么多年来的账清算一下。” “清算?呵呵。” 周绾绾冷笑一声,“真要算起来,还不知道谁欠谁的呢。我妈是拿了你的钱,可她没有给你们干活吗?包括我,打从初中起就得帮你刷你的高跟鞋,替你女儿写作业。我妈买菜垫的钱更是不计其数,看在你老公是她弟弟的份上,才从来没有计较过,你敢跟她对这些账吗?” 王芳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么说来,你不感激我,倒是怨恨我了?你这个白眼狼!” “我是不是白眼狼,你没资格评价。妈,去拿本子和计算器过来,我们好好跟她对对账。” 程文雅踌躇不前,反过来拉她胳膊。 “绾绾,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难看……” 她想给台阶下,王芳倒闹了起来。 “谁跟你们一家人?我可没这么冷血无情的家人。不肯帮梦馨是不是?那就从这套房子里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周绾绾讥嘲道:“滚?这是我家,房产证上有我妈的名字呢!” “不就是一半房子吗?老娘给它买下来。从今以后,你娘儿俩再别进这扇门!” “这可是你说的,我现在就去找律师,让他帮咱们算算账。” 周绾绾说完拉起程文雅的手就往外走,连个后悔的机会都不给她。 小区最新的价格是一平方三万六,老房子总面积一百二十平,他们占六十平米,算下来王芳得给他们两百多万。 有这笔钱,她上哪儿不能付首付?何必留在这里受他们的鸟气。 周绾绾拉着妈妈走得飞快,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律师带回来,免得王芳反悔。 可是没想到,楼梯口站着个人,正是这场争吵的源头——杨云霄。 程文雅之前见过他,留下深刻印象,一眼就辨认出来。 “诶,这不是梦馨老板吗?” 周绾绾也愣了,停下脚步不解地问: “杨总怎么上这儿来了,有事吗?” 杨云霄大概刚参加完什么会议,穿得西装笔挺,很有点成功人士的风范。 “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 “看谁?” “看……” 他才说了一个字,程梦馨就从楼上着急忙慌地追下来,一路大喊。 “绾绾姐,你别去!我妈说得是气话,我家哪儿拿得出那么多钱啊,你等等我!” 周绾绾转身看着她,她发现她们还没走,很开心,可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杨云霄,顿时吓了一跳。 “杨、杨总!您怎么来了?” 杨云霄皱眉看着周绾绾,“你们在吵架?为什么而吵?” 周绾绾不想让外人插手自己的家事,没有回答。 程梦馨回过神来,赶忙走过去赔笑。 “没什么啦,一点点小事。杨总您吃饭了吗?要不留在这里吃晚饭?” 杨云霄想了想,侧过脸问她:“你还没找到新工作?有没有兴趣回公司上班?” 惊喜来的太快,程梦馨说话都结巴起来。 “真、真的?您同意我回恒兴?太谢谢您了!”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她。” 杨云霄瞥着周绾绾,微笑道:“我给你的邀请也依然有效,如果你改变心意,欢迎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回到车上,助理发动引擎,昂贵的黑色轿车很快驶出小区。 “绾绾姐,太好了,我又有工作了!” 程梦馨兴奋地叫了声,扑过去抱住她。 周绾绾皱着眉,总感觉对方别有目的,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对了,杨总后面说得话是什么意思?他给了你什么邀请?” “没什么,你听错了。” “是吗?算了不管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妈,哈哈。” 无论如何,问题解决,三人回到家中。 王芳以为对方来投降求饶,趾高气昂的要赶她走,直到程梦馨说出刚才发生的事,才讪讪地作罢。 翌日,程梦馨很积极地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后前去公司上班。 抵达后却发现情况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好,杨云霄的确告知人事部让她回来上班,但是岗位调动了,从先前那个天上掉馅饼似的董事长助理,调到旗下分公司当个小文员。 落差太大,程梦馨一时间难以接受。 人事经理说:“你去不去?不去我让别人上了。” 她留着最后一丝希望,“能不能让我见见杨总?” 或许对方会改变决定,继续让她当助理呢。 对方冷淡地摇头。 “杨总忙得很,哪儿有功夫见你。” 程梦馨无可奈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去新岗位上班。 同一时间,董事长办公室。 杨云霄对着镜子掸走肩上的落发,然后回到椅子上,将身后的画像与桌上的文件笔筒挪了挪位置,确认画面极致完美后,才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视频。 屏幕黑了两秒,出现周绾绾困惑的脸。 她看清楚发来视频的人,满头黑线。 “你怎么会有我的微信?” 杨云霄道:“你有很多设计系的同学,我恰好有很多设计部的员工。” “可是我根本不想加你的微信,你的行为很不礼貌。” “是么?”杨云霄挑挑眉梢,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拒绝?” 周绾绾被他戳穿谎言,沉默了。 她想辞职,对方给出过工作邀请,又是大集团的老板,怎么好意思真的翻脸? 只是她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人,所以不敢答应。 杨云霄笑道:“你大概对我有些误解,觉得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触你,是对你有所图谋对不对?其实这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 “哪里不自信了?” “你不认为凭自己的能力,有被伯乐看中的资格。” 周绾绾深吸一口气,“您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老板。” 跟他相比,唐德才简直是吃可爱多长大的。 杨云霄不以为然,话头一转。 “当然,我也有点私心……” 她的心提起来。 “什么私心?” 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白皙秀丽的脸,低声说:“你长得很像我童年时遇到过的一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