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猜猜我有多爱你(十一)
七十一.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说完,小兔子闭上了眼睛。 —— 严塘和艾宝没急着回去。 艾宝左一口黑珠珠奶茶,右一口小汤圆奶茶,喝完之后,觉得自己现在又充满了力量了。 “我想去逛逛!”艾宝把最后一口珍珠唧唧吃完,对严塘提议道。 可能是睡够了,今天艾宝的精神意外得好,有分外有玩乐的心思。 严塘把喝完的奶茶瓶收好,“那宝宝想去哪里逛呢?” 严塘说,“这附近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艾宝想了想,他记得严塘和自己提到过,他的学校就附近。 于是艾宝高兴起来,“要去严严的学校玩!” 艾宝说。 严塘有些惊讶,他倒是没想到艾宝会对他的学校感兴趣。 只是他自从毕业了以后,就再也没踏进过自己的高中了,艾宝突然想去他的学校,让严塘有几分猝不及防的无措感。 艾宝看出了严塘的犹豫,“那不可以吗?” 他眨眨眼睛,“那我们也可以去其它的地方的!” 严塘看着艾宝,他摇摇头,顿了一下,“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我以前的学校有点……” 严塘张嘴想找个词形容,但是左思右想,他也不知道挑哪个比较合适。 “有点无聊……”严塘缓缓地说。 艾宝却一点都不在意。 “没有关系的呀!”他挥挥自己的胖手,牵住严塘,“我们一起走,就不无聊了的!” 严塘也握住艾宝的手。 “那好,”他拉着艾宝站起来,“现在应该快晚自习了,我们过去也刚好没什么人。” 现在已经快到晚上六点了,如果学校的作息时间没有变,严塘记得他以前都是17点下课,18点又上课上晚自习的。 艾宝不太懂晚自习是什么,他在学生时代是作为一个特殊的学生上学的,初中发生了一系列事情过后,艾宝就没有再读过书了。 但是他还是嗯嗯地应着,然后开开心心地和严塘手牵手一起走过去。 严塘其实是一点儿都不了解艾宝以前的生活的。 除了上次刘警官和他说的艾宝生母虐待他的事情,严塘对艾宝的过去暂且还处于空白的阶段。 他只晓得艾宝初中读的是一个很有名的私立学校,里面的师资设备都还不错。在严塘高中的时候,这所学校才修没多久,他的同学们都叫它为“贵族学校”。 严塘本来也是个对过去不怎么在意的人,一直以来,他想的都是顺其自然就好。 严塘看着身边喝了奶茶过后蹦蹦跳跳的艾宝,忽然有了些对艾宝学生时代的好奇。 “宝宝喜欢读书吗?”严塘问道,“我记得宝宝初中读的学校很不错,是不是?” 艾宝闻言停了下来。 他噘了一下嘴,有些不喜欢这个话题。 “艾宝不喜欢读书的,”他摇摇头,“艾宝不够聪明,老师和同学都叫艾宝傻子,艾宝不喜欢他们。” 严塘闻言怔了一下。 “没关系,宝宝,”他摸摸艾宝的头,“我也不喜欢读书的,我的老师和同学都觉得我是刺头,会打架惹事,拖别人后腿。” 艾宝仰起头,“那什么是刺头呢?” 他问道。 严塘把艾宝脖子上系着的浅黄色薄围巾给他理好,“就是大家都顺着,只有我是立着。就比如宝宝去摸莎莉鸡的肚皮,本来全是舒舒服服的顺毛,可是突然多了一根针立在里面,把宝宝的手给扎流血了。那根针就是刺头。” 艾宝想了想如果自己摸着莎莉鸡的肥肥肚,突然被一根硬硬的针给扎到了会怎么样。 他可能会给严塘告状。 但是如果那根针是严塘,艾宝就觉得很酷。 艾宝看着严塘哇了一声,“那严严很厉害呀!”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严塘看着一脸崇拜的艾宝,有些哑然,“宝宝,我那不是厉害的。” 他失笑着揉揉艾宝的头。 “那什么才是厉害呢?”艾宝问。 “应该是读书很用功,成绩很好,又有很多课余时间来提升自己的学生,才是厉害。”严塘说。 严塘说完看艾宝有些不理解,又换了个说法,“就是一些能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认字学习算术的学生。” 艾宝被惊到了。 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 艾宝每天学习认字学习半个小时,就已经很累很累了! 艾宝偏了一下头想了一下。 “那确实很厉害的呀!”他说。 “可是厉害有很多种的,”艾宝甩甩和严塘牵着的手,“认好多好多的字是厉害,像一根针针立着也很厉害的呀!” 艾宝扬了扬下巴,“艾宝说严严厉害,严严就是厉害。” 他一脸理所应当。 严塘哭笑不得,只能接下艾宝盖了章的“厉害”。 “那谢谢宝宝,宝宝也很厉害。”他捏捏艾宝肉嘟嘟的小手。 严塘面上不显,但是其实,他听见艾宝说班上的老师和同学喊他傻子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难受又愤怒的。 为什么这些人连基本的尊重都不会? 他们了解过艾宝吗? 尽管严塘自己也清楚,这个社会上,对于艾宝这样在常理上被认作不健全的孩子,本来就没有多少善意。 人有善心不错,可是绝大多数人的善心都是以耐心作为刻度尺。当耐心被燃烧殆尽了,人心中那点微薄的善心,也就烟消云散,变成了不耐、厌恶以及避如蛇蝎。 所以一直以来,严塘没有让艾宝在外界独自待过太久,基本上都是他陪着艾宝在外面的世界玩的。这也是因为严塘想杜绝艾宝可能会受到的,外界带来的一切伤害。 譬如一个探究的眼神,或者几句“你看那个……”“是不是不正常?”的窃窃私语。 “那宝宝以前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做什么事情呢?”严塘换一个轻松的方面问。 艾宝歪歪头,“滑滑梯!” 他高兴地说。 “艾宝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和同学都不理艾宝,”艾宝说,“上课了,学校里大大的操场没有人,艾宝就一个人去玩!” 艾宝说着,觉得很开心,“操场后面有一个好大的滑滑梯,艾宝就坐在上面玩。” “倏地一下,艾宝就下来了,”他说着还伸出手比划滑滑梯的弧线,“艾宝累了就躺在滑滑梯上面,天天很蓝,还有很多胖胖瘦瘦的云飘过去。它们在和艾宝打招呼,说,‘你好呀,艾宝’艾宝也和它们打招呼,说,‘你好呀’。” “下课了,有人来了,艾宝就躲起来,等上课了,艾宝就又去滑滑梯玩!”艾宝高兴地笑了起来,他圆圆的小脸上全是软乎乎的笑。 严塘却默了一下。 他听着艾宝说自己上学时最喜欢做什么事情,却觉得心里更难受了。 “那宝宝的爸爸呢?”严塘问。 艾先生呢? 他知道艾宝在学校里的困境吗? 艾宝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显得有些沮丧,也有点难过,“爸爸生病了,他在医院里面,没办法陪艾宝玩了。” 他说,小卷毛都有些低落。 严塘轻轻抱住艾宝,把他半抱进怀里。 他没说什么,只拍了拍艾宝的背。 艾宝已经并不怎么难过了。 在他不多不少的十七年岁月里,他已经和太多的人说你好呀,然后说再见了。 艾宝兴高采烈地和他们遇见,然后和他们分别。 “但是严严可以一直陪着我的呀。”艾宝也抱住严塘,“艾宝也会一直陪着严严的。” 他仰起头说。 艾宝遇见了好多的人,他遇见了自己的爸爸,自己的第一个妈妈,第二个妈妈还有很多其他的人,他们依次地出现向艾宝挥手,对艾宝说,艾宝你好呀。 艾宝也对他们说,你好呀。 然后他们又挥挥手离开了,对艾宝说,艾宝再见。 艾宝也对他们说,再见了呀。 艾宝从来不在意他们,因为在他世界里,生命本来就是由无数次相遇与分别编织而成的。 不过严塘与他们不同。 艾宝能够清晰地看见宇宙的轨迹,他知道他与所有的曾经的、往后的人相遇都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偶然,而只有严塘,是他的一场命中注定。 这不是严塘第一次听见艾宝说艾宝要一直陪着他了,也不是第一次听见艾宝说要严塘一直陪着他了。 严塘低头看着艾宝。 艾宝白嫩的圆脸上全是认真的表情。 他的眼睛亮亮的,嘴巴也抿着。 有那么一瞬间的错乱,严塘觉得自己面前的不是撒娇的艾宝,而是一团模糊的看不清的雾气。 它很温暖,但是也虚无缥缈。 它靠在严塘身上,对严塘说,我们一起过完这一生好不好? 严塘顿了顿,他第一次回避了艾宝的话。 严塘摸了摸艾宝的小卷毛,没说什么。 “我们到了。”不知不觉,严塘和艾宝已经走到严塘高中的门口了。 艾宝本来就没记性,被严塘打了一下岔,他也转头看了过去。 严塘的高中是一所公立学校,历史还算久远,管理比较自由,基本上给门卫看看证件就能放行。 学校里面的绿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除去道路以为的地方,但凡是能种树植草的,学校一个都没放过,放眼望去没有一点空地,全是满满当当的绿色。 艾宝和严塘进去了过后,艾宝都说这里到处都是绿绿的。 严塘和艾宝手牵手一起走在学校里的树荫大道上。 果然学校的晚自习安排并没有什么变化,严塘和艾宝走进学校里时,四处都静悄悄的。 学生们都被关在教学楼里好好学习。 严塘和艾宝慢慢地走着,如今春天了,天黑的没有这么早了,他和艾宝向远处望过去还能看见夕阳从密密匝匝的树枝中隐匿的样子。 十年以来,严塘是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第一是因为他忙,第二是因为没必要,第三是因为他不想。 严塘也在自己高中同学的群里,每逢过节他也能看见一些人牵头来搞回母校的活动。 只是严塘读书的时候就是个异类,他融不进班级的集体生活,同学之于他,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而老师对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个苍白无意义的符号。老师让他自生自灭,他也不认为自己遇见的老师有适合教导他的教学模式。他做学生的时候,大概才是让老师最省心的那个,因为高中三年,他们基本上的交流不超过两只巴掌。 绝大多数还都只是干巴巴的问好。 如此想来,他对于自己的高中当真是没半分念想。 严塘扭头看艾宝,他在踢一片掉在地上的树叶。 树叶才离树不久,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很高兴地和艾宝一起玩。 它哈哈大笑着被艾宝踢到半空中,然后又呼啦啦地落在地上。 忽然,艾宝停了下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过来扯了扯严塘的袖子,示意有话要和他说。 严塘低头问艾宝,“怎么了?” 艾宝努力回想了一下,他说,“那个瘦瘦病病歪的哥哥,要艾宝告诉严严,他很对不起严严!” 严塘思忖了片刻,才把“瘦瘦病病的哥哥”和郭家屹给对上。 “啊,我知道了,谢谢宝宝。”严塘扒拉几下艾宝的小卷毛。 艾宝把话带到了,任务也就完成了。 他继续去找那片年轻的落叶玩。 严塘看着艾宝呼啦呼啦地跑着,他的圆脸上全是鲜活的开心与喜悦。 至于郭家屹要艾宝给他带的话? 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