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花婆婆(九)
九十七. 她常常望着大海, 不停地想这个问题。 —— 艾宝看着陈珊脖子上的金项链。 这条金项链含金量肯定是足的,在不那么明亮的灯光下,艾宝看着它,都觉得自己在看一条细细的沙滩。 沙滩蜿蜒而行,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它真好看的呀,”艾宝说,“它有名字吗?” 陈珊摇摇头,她笑着回答艾宝,“它可没有名字。” 艾宝有些不解。 他看看自己怀里的绿绿龙。 绿绿龙也看着艾宝,它黑豆豆的眼睛里也全都是不解。 “为什么呀?”艾宝问道。 陈珊望着自己面前的艾宝,艾宝的脸上是一种很纯粹的好奇与疑惑,他大大的眼亮晶晶的,叫人不想随口找什么话来搪塞他。 陈珊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金项链。 “因为这是我的妈妈送给我的,”她说,“她把她送给我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它的名字,所以我不太清楚。。” 艾宝噢来一声,“那真是很遗憾的呀。” 他说。 陈珊笑了起来,“对,这真是一种遗憾。” 陈珊说完就把菜单递给了艾宝,“艾宝,你看看你想吃点什么。” 这本是她专门向服务员拿的,给小孩子设计的菜单。 里面除了价格标示,基本没有字,都是图片。 艾宝接过菜单,一下就被这本全是图片的菜单吸引住了。 他抱着绿绿龙,他们一起看这本很好吃的书。 陈珊看着艾宝一页一页细细地翻看,她不急,慢慢地等着艾宝选菜。 她的手还放在自己颈子上的项链上。 陈珊轻轻地捻着这条款式过时的金项链,o形链上细小的棱角有些刺手。 但是陈珊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摸着。 每每陈珊要做什么大事感觉到紧张时,她都会下意识地佩戴这条项链。 譬如今天她要上台面对几百号人,给严塘撑场子讲话。 但,这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它了。 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的母亲了。 大概从她的母亲去世以后,陈珊也逐渐把她淡忘了。 艾宝已经看到菜单的三分之一了,陈珊看他在清蒸鲈鱼上高高兴兴地画了一个勾。 选这道菜,陈珊估计,还是因为这条鱼的画足足占了一整个画面之大。 她也不阻止艾宝,随他点。 陈珊顺着自己脖子上的金链摸了一圈。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她母亲送她这条项链的模样。 她的母亲站在她的背后,把这条对于当时而言,极其昂贵的项链给陈珊戴上。 这是陈珊人生中的第一条金项链,也是第一条项链。 其实,陈珊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了,她走了太久了。 陈珊只记得,从她背后传来的馥郁的香水味,与她母亲有点冷的声音。 她的母亲对她说: ‘珊珊,我赠予你一条昂贵的项链。我并不担心你会弄丢它,就算弄丢了也无所谓。我只是希望你记住,这条项链是你的开始,而不是你的结束。’ ‘从今往后你将像我一样,为更闪耀更昂贵的东西而奋斗,那也许是社会地位,也许是社会阶级,也可能是人们的偏见。’ 母亲说这话时,陈珊沉默着,她没有开口。 那时,陈珊心里颇为嘲弄地想,为更高的东西奋斗? 像你一样,成为别人的情妇吗? 而她的母亲却仿佛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样。 她的母亲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我的孩子,珊珊。我不建议你用我的方式爬向更高的地方,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我希望你比我更勇敢,更果决,也更厉害。’ 她把项链给陈珊系好了,让陈珊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戴上金项链的陈珊,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从小就尖牙利嘴的陈珊。 又好像变了些什么。 陈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脖颈上的金项链在闪闪发光。 她听见自己的母亲在自己的背后说,‘珊珊,不用担心。我就像你的第一条项链一样,是你踩着的一块最坚硬的石头。我的母亲踩上了她的母亲,我踩上了我的母亲,而你,也要踩上身为你母亲的我。’ 陈珊少见地走神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自己脖子上的金项链。 她想起了她的母亲——她身上浓郁的玫瑰香、她白皙柔嫩的指尖、还有清冷的声音。 它们从狭长的岁月隧道里穿梭而过,在陈珊的鼻尖、眼前、耳畔呼啸而过。 待艾宝和他怀里的绿绿龙把菜单都看了个遍,勾选好了菜之后,陈珊才回神。 “选好了吗,艾宝?”陈珊接过艾宝递回来的菜单。 艾宝点点小脑袋,他伸出自己的胖手比出数字三,“艾宝点了一个鱼鱼,一个蒸蛋,还有一个糕糕。” 陈珊翻开菜单确认,一道清蒸鲈鱼,一道芙蓉蒸蛋,还有一道法式乐芙郎。 她又加乐一道荤菜、一道素菜和汤。 两荤两素一汤,她和艾宝两个人吃已经有些多了。 不过陈珊点菜,素来都是如此。 她想的从来都不是点了就一定要吃完,她往往是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任性又浪费。 等服务员来核对菜单走下去之后,陈珊又和艾宝聊了点儿别的事情。 艾宝看陈珊一直摸着自己金灿灿的项链,金灿灿的项链跟一条银河似的,一闪一闪的,看得艾宝也想摸摸。 他心里原本的紧张、忐忑早就烟消云散。 艾宝还挺喜欢陈珊相处的。 然而,陈珊毕竟不是严塘,艾宝不会告诉她这个想法的。 他只是偷偷地多瞥了几眼陈珊颈子上的项链。 而陈珊从来都异常敏锐。 她早就注意到艾宝亮晶晶的大眼睛了。 “艾宝,你想摸一下我的项链吗?”陈珊笑着问道。 被发现了小心思的艾宝也不害羞。 他点点头说,“对的呀,艾宝想摸摸这个金链链!” “那也不是不行——”陈珊状若思考了一番。 “要不然,艾宝你让我摸一下你的小卷毛,我让你摸一下我的项链?这样我们就是公平的交易关系了。”陈珊藏下心里的激动,用克制性的商量语气说。 艾宝歪歪头想了一下。 他头顶的小卷毛翘了起来。 好像确实是很公平的! 于是艾宝点了点头,“那好的!” 他满头的小卷毛随着他颔首的动作跟着抖了一下。 看来,它们已经精神满满,做好了被陈珊摸的准备。 陈珊咧开嘴,她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她成功了,现在她马上就能摸到她朝思暮想的茸茸卷毛了!! 没想到一切进展得这么顺利。 就这样,艾宝摸到了陈珊的金项链,陈珊揉到了艾宝的小卷毛。 两个人都心满意足地吃饭。 艾宝吃饭是不需要别人操心的,严塘已经给他纠正了很多问题了。 现在他不再只会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盘菜,也不会就算是自己吃撑得快吐了,还要把碗里的饭吃完。 艾宝会自己伸筷子讨伐远远的菜,也知道了什么叫“饱”。 这家饭店是罗先名下的产业,在C城也算是大牌了,除去罗先这层关系,饭菜也是真的做得好吃。一直以来,YT公司里面宴请来客,都是在罗先的这家饭店。 清蒸鲈鱼蒸得鲜嫩,吃下去,既有鱼类特有的柔嫩口感,又有偏咸甜味道的佐料杂糅其中,口感与味道协调得很是不错,没有酱料剥夺了口感,也没有味道过淡让人觉得如同嚼蜡。 艾宝吃得呼啦呼啦的,小嘴上全是油。 以往他都是和严塘一块吃饭的,严塘会给他擦嘴。 而这次严塘不在身边了,艾宝感觉自己嘴巴圈上有一种油腻腻的感觉,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咂了好几次嘴巴,都没有把这种被油粘着的感觉去掉。 陈珊还没发现这一点。 她不清楚严塘和艾宝吃饭时,是怎么分配工作的。 艾宝不晓得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他看着桌子上香喷喷的菜,他决定不管油油嘴了,一会儿让严塘来了给自己擦。 所以,当严塘终于从另外一边的包厢里抽身,让专门负责应酬的助手顶替自己,来找艾宝时,他收获了一只小嘴油汪汪的宝宝猪。 “宝宝,嘴巴油着不难受啊?”他哭笑不得地抽出餐巾纸,把艾宝的小圆脸捧起来,给他擦嘴。 艾宝很是配合地仰起头,“要严严擦嘴嘴!” 严塘细细地帮艾宝把嘴巴擦干净。 “麻烦你了,陈珊。”严塘牵着艾宝的手,跟一旁的陈珊说。 陈珊望着严塘和艾宝的神情有些奇怪。 她没想到原来私底下严塘和艾宝的相处方式是这样的。 她一直以为,虽然严塘很喜欢艾宝这个男孩,但是以他冷淡的为人,多少有些冷肃。 却没想居然是这种…… 陈珊也找不出形容词来表达,她只感觉其中有点怪怪的,可是具体哪里怪? 她又说不上来。 “没有麻烦。”陈珊把心里这种怪异的感觉挥散。 她估计是她自己想多了,“艾宝很乖,吃饭也很认真。” 她礼貌性夸奖道。 严塘露出理所应当的表情,他脸上的表情由陈珊翻译过来就是‘你在说什么废话呢?’ “艾宝当然最乖了。”他说着,还揉了一把艾宝的脑袋瓜子。 陈珊:行呗。 “那我和艾宝就先走了,”严塘把手里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牵着艾宝的手说。 “宝宝,和珊珊姐姐说再见。”他低头喊了艾宝一声。 嘴巴终于舒服了的艾宝唧几下嘴。 “再见呀,珊珊姐姐!”他对陈珊呼啦呼啦自己的肥手。 “再来,艾宝。”陈珊笑着也和艾宝挥手。 打完招呼了,严塘就和艾宝手拉着手一块走了。 陈珊站在原地看着高大的严塘,和背着小恐龙背包的艾宝越走越远。 他们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没有丝毫间隙。 艾宝背上的绿绿龙面对着她,似乎也跟她挥了挥手。 陈珊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金项链。 等这段时间忙完了,也许她也应该回一趟乡下,给她的母亲扫扫墓了? 陈珊想道。 她古铜色的脖颈上的金项链,在黑夜里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