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来自父亲的电话
这天巫欢照常下班回家。 前几天与朗叔说好,今天要在家里请他吃饭。 原本朗叔是要跟巫欢一起从咖啡店过来的。但他临时接了个电话,只说是有些事,要晚点才能来。 正好,巫欢可以趁机去买菜做饭,省的朗叔说着是来做客,又非要下手帮忙。 农贸市场是一溜摆开的摊位,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拉面刀削面手擀面咯!”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大白萝卜啊!” “……哎吆喂,就这么几毛钱!” “……” 鱼腥味和地上的烂菜叶掺杂在一起的味道一点都不好闻。大多数人只是习惯了而已。 巫欢边走边扫视着哪家的蔬菜新鲜。 觉察到前面有人时,她已经来不及躲避,只能尽量停住脚步,减少碰撞的力道。 砰的一声,两人还是撞上了。 “卧槽你咧个不长眼的!” 道歉的话还没能吐出,就又被巫欢咽了回去。她的眼眸浮现一丝冷然,看着对面的人微微抿嘴。 有些人,你若是退让一步,他就会以为你永远软弱可欺。 “你她妈的……巫欢!”那人谩骂的话说了一半,看清巫欢的瞬间显得惊讶无比。 “你认识我?” 这人看着瘦小,尖嘴猴腮的,显然是一副好惹事的不善面相。巫欢记忆一向很好,却想不出与这人有什么过节或交集。 那人急忙摇摇头。 “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就走了!现在就走了。”瘦小男人僵硬的提起脸颊,笑容带着一丝谄媚。 巫欢不留痕迹的皱了皱眉。 “站住!” 瘦小男的笑容一僵,迈出的脚步尴尬的顿住。 在吵闹的菜场下,两人的对话并没有多少人听见。但仍旧有藏不住的好奇眼光,像是针芒般刺过来。 他这么一转身,巫欢清楚的看见他手臂上的大片凸起的纹路,那是被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是你啊,小峰哥。”巫欢的唇角自然的上扬。 那胳膊上的烫伤,还是巫欢造成的。 在她八岁那年,妈妈病逝,父亲另结新欢,对方是赫赫有名的大家小姐,家世显贵,自然不会接受像巫欢这样的存在。 所以,她就被留下了。 她被留在原地,原本陪伴在身边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见,没有一束光线照亮四周的黑雾,只留下分崩离析的记忆碎片。 父亲没有夺走该属于她的任何东西,甚至为她的生活做好了精细的打算。但巫欢看到的,是他无情的把过去的一切抛弃,孤身一人洒脱离开。 去世的妈妈是过去。 他们共同拥有的房子和回忆是过去。 巫欢也是。 有房子,有钱,倒是不至于饿死冻死。可是最能击垮人的从来都不是物质上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家庭巨变,让她大受打击。可是生活却等不及小小的她去慢慢适应,在这种老街区,根本不乏以欺负老弱病残为乐的小混混和熊孩子。 这位小峰哥就是其中一位。 在她出门时带领一群熊孩子恶作剧,在背后朝她扔石头和虫子,嘲讽她“活该被抛弃”,吓唬她被会坏人抓走吃掉,醉酒后疯狂的敲击她家的大门,差点破门而入。 可以说,巫欢如今的心理素质都是那个时候锻炼出来的。 直到现在,偶然碰上那些已经长大的熊孩子,还会调侃她几句,说你看我小时候帮你克服了怕虫子的毛病,我那个时候的嘲讽其实是为了激励你走出悲伤。 自以为是,或是给曾经的行为冠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多年不见了。”巫欢勾嘴,“小峰哥变化挺大,我一时都没认出来。” 小峰脸色一变,强撑着干笑道:“呵呵呵,是很久不见了。” “我们也算老朋友了。”巫欢缓缓道,假装看不见他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样子,“小峰哥怎么见到我就要走?” 小峰一咬牙,脸色难看道: “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找人教训过我了。这些年我也没招惹你,没必要抓住我不放。” 他一脸泄气,双手却虚虚握拳,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巫欢那年才九岁,拎着热水瓶都显得费劲,却那样毫不留情的砸在他身上,滚烫的开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淌,白色的蒸汽腾腾的上升。 隔着雾气,巫欢一向如母亲那般温和清澈的眼眸,染上一丝暗色。 但小峰没有发觉。他一边疼痛的跳脚嚎叫,一边怒吼着要把烧滚的油灌进她的喉咙里。 小巫欢没觉得他在开玩笑。 她有心反抗,却被年龄和心志困在恐惧之中。她在家里好多天不敢出门,但从此以后,再也没碰到过小峰。 联想起他的话,大概是被人教训了。像他这样的人,欺软怕硬,没有自知之明,也不知得罪过多少人。 只是不知他为何会误会是巫欢找人动的手。 …… 桌面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顺着碗壁往上飘起。 她和朗叔都喜欢简单的南方菜,荤素搭配,裹挟着香甜可口的白米饭。 “你看看你……怎么会被人抢劫呢,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小心点……” “好好好。”巫欢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片,“朗叔,食不言。” “不过也不怪你。”卓朗假装没听见巫欢的话,欣然的把碗里的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道,“这附近的治安确实不好,人员也乱……” 又来了。 巫欢一脸果不其然。 “你这什么表情?”卓朗瞪了瞪眼睛,然后又低头叹口气,“现在你长大了,也不愿意听我的了。” 巫欢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朗叔,是我做的菜不好吃吗?” 卓朗又是叹了口气:“看,又嫌我唠叨了。” 他边说边夹准了盘子里的牛肉。酱油色将块状大小相似的土豆和牛肉掺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看起来就让人提起满满的食欲。 等吃的差不多了,卓朗郑重其事的放下筷子。 “小巫,你马上就要成年了。” 巫欢侧头听着,表情乖巧认真。 “我跟你说……” 嗡—— 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巫欢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没有记录,也从没有见过的号码。可巫欢偏偏知道对面是谁。 巫一鸣又换了一个手机号联系她,从这方面来说,他倒也是执着的很。 她抬眼看了眼卓朗,没有回避,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接通了电话。 “喂。”她冷淡道。 “小巫……”对面的声音一顿,像是哽住,然后是粗长的呼吸声,“下周末是你的生日,我想……” 巫欢提起唇角,打断了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巫一鸣的声音并不粗粝,不像大多的中年男人那样粗糙,反而低沉而有力。同样,他长相也差不到哪去,不然也不可能会被夏家小姐看上。 巫欢听到对面加重的呼吸声。 “画画,你就要成年了,我……” “闭嘴。”巫欢的眼眸一凝,眸底染上一丝暗色,面上也不自觉的冷然几分,“不要再打来了。” 她说着准备挂断电话。 “等一下!”对面急促道,“我打算跟夏薇离婚了。” 生怕巫欢会挂电话,他说的慌忙又大声。原本安静的卓朗清楚的听见了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眉头微皱。 “对不起,我以前不该让你一个人生活。你还那么小,我……”对面有些哽咽。 巫欢轻笑,嘴角的弧度却噙着冰冷:“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你有道歉的权利,我也有不原谅的权利。 不论是真心悔改,或是为了排解自己内心的自责愧疚,她都没有任何义务去迎合。 “画……小巫,我很快就会跟夏薇离婚,到时候我们一起住到东湖去,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听说你考上了X大……真厉害,X大是S市最好的大学,刚好离东湖也不远。如果你想,到时候你可以每天都回家住,我可以去接你。”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急切。 “对了,下周你就要十八岁了,我……” 卓朗朝着巫欢伸出手。 巫欢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喂,我是卓朗,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卓朗冷漠的打断对面的碎碎念。 对面一愣,声音多了几分镇定:“我知道,谢谢你这些年对……对小巫的照顾。”卓朗扬了扬眉,看着巫欢道:“不用谢,谁让她是我女儿呢。” “什么!?” 虽然只有六年,但卓朗可是真的把巫欢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他还一度遗憾没能早点遇到巫欢,以至于让她多吃了几年的苦。 他跟妻子没有孩子,当时两人都对年幼孤苦的巫欢很是同情,原本妻子都商量着要收养她,却来不及问问巫欢,就意外去世了。 后来卓朗又提了一次,却被巫欢委婉拒绝。 她不希望给被人添麻烦,况且她一个人也能好好的生活。之前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她的十八岁生日,我会好好操办。”卓朗顿了顿,“希望你不要打扰她,我不想她这么重要的日子,过的不开心。” 卓朗说完,不等对面来得及有任何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巫欢忍不住弯了弯眼眸,却在卓朗看过来时收敛起来,刻意问道: “朗叔你不是之前还想我搬到东湖那边吗?” 那是三年前,巫一鸣以她的名义置办的房产,三层小别墅,南边自带小庭院,离小清河只有二十米远。 这些都是巫一鸣打电话告诉她的,而她从来都没有去看过一眼。 卓朗伸手轻弹了弹她的额头:“我想通了,这种人的东西嫌弃都来不及呢。有我在,没必要接受他的东西。” 巫欢的眼眸又不自觉的弯了起来:“就凭朗叔那个一天也没有几个人的咖啡厅吗?” “嘿——你还嫌弃起你朗叔了?” “没有,我不敢。”巫欢偷笑道,“我怕朗叔扣我的工资。” 卓朗装模作样的伸手去打她。 巫欢忙起身收拾好碗盘,端着摞的高高的一叠餐具,认真道:“朗叔你别闹,过会儿盘子要摔了。” 卓朗伸着手指指她:“你就给我抖机灵。” 巫欢耸耸肩,去厨房洗碗了。 “……” 卓朗看着走进厨房的巫欢,拿着还在他手上的巫欢的手机,往阳台方向走去。 他举起手机,上面的显示着“通话中 10:13”。 “听见了?”他看着窗外漆黑的暗夜,星星的光淡薄的无法照亮一寸土地,“小巫她很好,前提是没有你。” 他想起巫欢十二岁时,冷静的找到他的咖啡厅,一板一眼的自荐。 那时候他拗不过巫欢的执着,先是同意了,然后打算偷偷找到她的家长把她领回去,却只是打听到,她从八岁起就是一个人住。 有时候大人养小孩,都难免抱怨几分辛苦。 这么小一个孩子,是怎么从突然破碎的家庭中,都到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自己摸索着爬过去的? 从八岁到十二岁,他都不知道巫欢是怎么过来的。 那么丁点儿大的一个小孩,弄不好,连自己生病都不知道。说不定一觉睡过去,就没有未来了。 他想到这些,语气就无法温和起来:“别再来打扰她了,她不需要你的补偿。” 双方沉默数秒。 嘟嘟—— 作者有话要说:要开始第二个副本啦~啦啦啦,闻崽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