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岁除
在人间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除夕。 林信在枕水村丢的山楂丹,正巧也就在年节风化消失。 在此地耽搁了许久,他们预备在枕水村过了除夕就离去。 除夕一早开始,供奉在仙君祠里、各家的仙君牌位前的鸡鸭鱼肉、瓜果鲜花,陆陆续续地掉落在林信眼前。 因为是年节,天道开恩,仙君祠的小雀儿得以化形,溜进村子里来玩儿。 林信与他,还有顾渊一起,在外边游荡了一整天。 很晚的时候,林信与小雀儿牵着手,在前边蹦蹦跳跳的,顾渊跟在他们后边,一同回家去。 才走到半道儿,小雀儿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林信的腿撒娇:“走不动了,要仙君抱。” 林信没法子,只能伸手抱他。 这时顾渊上前,还没说话,小雀儿乖巧地站起来,一溜烟儿就跑了:“我还是自己走。” 林信疑惑道:“你怎么他了?他很好像怕你。” 没怎么他,熊孩子克星罢了。 于是回家的队形就变成了:小雀儿跑在前边,他与顾渊并肩走在后边。 回去时,老道士仿佛正在等他们,见林信回来,连忙上前。 “仙君,贫道马上就得走。” “怎么了?我们明日也走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老道士说:“还请仙君记得把柴全送回妖界,贫道这就走了。” 林信连忙拉住他的衣袖:“道长,到底怎么了?” “今早为他们算卦,贫道一时兴起,便给自己算了一卦。我年轻时就给自己算过一卦,卦上说,贫道的死期,在明年正月十五,贫道若是在明年十五去了,也不妨碍仙君什么。只是今早再算,贫道死期——” “正是今日。” 老道士退了半步,俯身一揖:“这段日子叨扰仙君了,多谢仙君照拂,贫道不敢再打扰,这就去了。还请仙君记得答应过贫道的事情,把柴全送回家去。” “诶。”林信忙问道,“道长要是这时候走了,岂不是让里边人连年夜饭都吃不好?” 老道士叹了口气:“没法子,只能这么办了。” 林信气得跺脚:“你们这些牛鼻子,算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你老就当您只是个普通老头儿,什么也不知道,和朋友们一起吃年夜饭,不行吗?就算今日去了,那也算是喜丧,这有什么看不开的?你老宁愿躲到山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等死,也不愿意同我们一起,高高兴兴地过个年?” “修行这么些年,生死病痛,人之常情,到底有什么看不开的?” 是啊,修行这么些年,到底有什么看不开的? 老道士一噎,林信拍拍他的手:“走啦,老头儿,咱们回家吃饭。” 将入夜,天才擦黑的时候,林信爬上梯子,将檐下的一双灯笼点起来。 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正朝这儿过来,见他这样,忙道:“小心点,小心点。” 林信点上灯笼,跳到地上,笑道:“稳着呢。” 老人家拿了个红封给他:“总是大手大脚的,悠着点儿使。” “我知道。”林信点点头,“我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就是。” 老人家笑了笑,摸摸他的鬓角:“仙君,你还瞒我?” 这老人家,就是在仙君祠,替他与老道士打过赌的那一位,又是随他一起去桃溪镇上吃酱鸭、听小曲儿的那一位。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林信也不知道。 林信干笑两声,抓了抓头发:“您知道了啊?” 老人家点头:“仙君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也不逼着仙君复国了,人生在世,活得好便好了。” 正说着话,顾渊从里边赶出来,扯了扯他的衣袖:“林信,出了点事情。” 顾渊面色认真,林信心中一惊,隐隐猜到,应当是老道士的事情。 他对老人家道:“今日恐怕不太方便,你老先回去,我改日再去找您。” 说完这话,行了一礼,林信就连忙赶回去看。 只见老道士盘着腿,就坐在堂屋正中,双眼微闭,一动不动。 他方才还说,算得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于是林信说,到底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是林信生生把他留下来的,可他竟连年夜饭都没等到。 他朋友多,但他还没有想过他有一个朋友会死。 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柴全急得快要哭了,抓住他的手,喊了一声:“仙君?” 林信听不太清楚,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 顾渊揽住他的肩,又拍拍他的背,想要帮他顺顺气。 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林信这样劝老道士,却没办法这样劝自己。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里。 一拂袖,将柴全轻轻推开。林信抹了抹脸,定下心神,缓步上前,在老道士面前蹲下,碰碰他有些冰凉的手,连唤了两声道长。 老道长没有反应,林信张了张口,轻声道:“让皎皎……把饭菜收拾收拾,谁跟我去地府走一趟。” 他扶着地,还没站起来。 忽然,老道士抬起头,目光疑惑:“怎么了?” 林信被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啊……刚刚是谁……顾渊你刚刚那么认真地喊我回来做什么?还有柴全,你拽着我的衣袖哭什么?我还以为……” 柴全道:“可是刚刚确实……顾仙君还给师父探了心脉,师父确实是……” 顾渊道:“许是我看错了。” 总不能连人是死是活都看错了。 林信挠挠头:“到底是怎么……罢了罢了,这样也挺好。”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裳,却忽然听见外边有人喊他。 “信信。” 林信跑到院子里一看,却是神界驻仙界的执法官南华老君。 他下意识就跑:“我不想写检讨。” 老君是小星官的顶头上司,几乎每回遇见他,都是林信犯了错,被他罚写检讨。 老君掐了个诀,把他定住:“放年假了,老夫罚你写检讨做什么?” 林信道:“那你来做什么?找我拜年?” “来封仙。你们这儿,有位道长,修满了功德,飞升成仙了。” 他们这儿,就只有一个道长。 老道士一愣,南华老君看向他,笑道:“恭喜,以后就是仙友了。” 原来今日,不是他的死期,是他的飞升之日。 “为何……”老道士疑惑道,“贫道不是还差一份功德……” “不是你自身修来的,是旁人为你祈福祈来的。” 老道士看向林信:“仙君,你……” “不不不。”林信连忙摆手,“不是我,我一直很尊重道长的意愿,我没有自作主张。” 他凑过去,看南华老君手中的功德簿。 老道长道号青阳子,一生克己修身,斩妖除魔,只差一份功德便能飞升成仙。 最后一份功德,是—— 林信定睛一看,怔怔道:“道长,这最后一份功德,是宋娘子给你立了长生牌位,日夜供奉,帮你求来的。” 想来是那天晚上,他与顾渊在村子里散步,说起老道士还差一份功德就能成仙,但是他不愿成仙的事情。 他二人说到这事情时,正好经过沈家门前,许是被宋娘子听见了。 宋娘子却不计前嫌,还默默地帮他添上了最后一份功德。 老道士也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老泪纵横,望了望天,喃喃道:“何德何能?我何德何能啊?” 南华老君摸摸林信的脑袋,又翻翻功德簿,道:“还有几个差使有空缺,你看你是?” 老道士俯身作揖:“贫道无德无能,还是……” 一听这话,林信便知道他又是不愿意成仙了,忙道:“诶,道长,你这可就辜负了宋娘子的一番苦心。” 这话说的也是。 老道士想了想,便道:“贫道无德无能,只愿留在人间做个地仙。” “好。”南华老君没有再看功德簿,只是瞥了一眼林信,“信信啊。” “诶。” “你枕水村,是不是还没有地仙?” 林信点点头:“是啊,我枕水村山明水秀,民风淳朴。若是道长愿意与我共事?” 老道士行礼道:“仙君大德,贫道自然愿意。” 南华老君提起笔,在功德簿上,“枕水村”三字下,添上“青阳子”的道号。 “过几日我将东西送来,算是正式封仙,事情办完了,老夫也就……” 林信抱住他的手,挑了挑眉:“老头儿,今天过年,一起吃饭嘛。” “好……”南华老君一转头,看见顾渊,吓了一跳。 进屋子里去时,老君刻意落在后边,朝顾渊行了个礼:“上神。” 顾渊微微颔首。 “上神怎么在这儿?” 顾渊转头,看了一眼林信。这时,林信正高高兴兴地搂着何皎撒娇,惹得秦苍要打他。 用个不大恰当的词来说,娇俏得很。 老君也不再多问。 今日的年夜饭,也算是一顿离别宴。 明日便要各自散去。 饮了酒,林信一双桃花眼,眼角泛红,雾蒙蒙的。 他清了清嗓子:“值此佳节,小仙不才,给大家赋诗一首。” “畴昔通家好,相知无间然。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旧曲梅花唱,新正柏酒传。” 众人便笑:“这是你作的诗吗?” 他笑笑,半举起瓷杯,醉眼朦胧:“知交长如故,岁岁复年年。” 席间,林信去院子里洗手,他站在桃花树下,一张素笺飘到他眼前。 “公鱼”的传信,又朝他要东西了。 林信将素笺收好,回头一看,顾渊站在檐下。 作者有话要说: 顾仙君:盯—— 大家圣诞节快乐~ “畴昔通家好”是孟浩然的《岁除夜》,忠义侯恨恨唱过,但是没唱最后两句,最后两句是“客行随处乐,不见度年年”,信信改了最后一句,直到现在算是圆满了(试图掩饰自己一首诗用两次的无能(捂脸) 感谢酥茶大人最可爱的1个地雷! 感谢七月廿七的59瓶营养液!感谢芜昳的2瓶营养液!感谢莫问尘世的1瓶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