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漱玉
妖界,漱玉楼。 隔着一扇屏风,屏风后人影绰约。 琵琶声动,琵琶声停。 宴罢,屏风后又换了一批乐娘。 师兄弟四人,私下随意得很,懒懒散散地坐在席上听曲儿。 案上摆着醒酒的甜汤,各色果子。 胡离抱着一盆葡萄——对狐狸来说,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葡萄。 据说漱玉楼的葡萄是用蜂蜜水浇灌出来的,所以格外的甜。 胡离往林信的口里塞了一颗葡萄,林信撑着头,“嗷呜”一口吃了。 他又摘了一颗,塞到林信手里:“传过去。” 坐在林信身边的是二师兄栖梧,林信把葡萄传过去,栖梧也接了。 司悬侧躺在席子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烟杆,正抽烟。 胡离抛过去一个葡萄,正好塞在他的烟斗里。 呛了他一口烟,司悬咳了两声,嗓子都有些哑了。 “你是不是想把我干掉,然后自己做大师兄?狐狸,我非得被你弄得戒烟不可。” “手滑了,手滑了。”胡离一手捏着一颗葡萄,和着外边的琵琶声,忽然唱了起来,“对不起,没关系。放个屁,臭死你。” 司悬腾地一下坐下来:“你今天可太嘚瑟了啊。” 酒足饭饱之后,精力过剩,就容易打架。 栖梧小声对林信道:“我已经习惯了。” 他拉着林信往后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打架的位置。 他又道:“之前我还尝试拉架,后来发现根本就拉不开。信信你来了就好了,等会儿你按住狐狸,我按住大师兄……” 话还未完,林信已经站起来了。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您现在正在收看的是,六界自由搏击赛,妖界漱玉楼专场。我是主持人林信,为您直播本场赛事。”林信站在两个师兄中间,蹦跶了两下,“各就位,预备备——” 栖梧深深皱眉:“这到底是什么师兄和师弟……” 自由搏击赛裁判林信赛前喝酒,站立不稳,被一位选手拽到地上。 司悬捏住他的脸:“你今天也很嘚瑟啊!” “恶意袭击裁判,红牌罚下!”林信愤怒捶地,“罚下!来人呐!” “来了来了,师兄来了。”胡离一扫尾巴,便把林信裹进尾巴里。 林信趁机抱着狐狸尾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人失笑道:“有这么喜欢吗?” “趁顾仙君不在,偷偷摸两把。”林信搓了搓狐狸尾巴的尖儿,“我最喜欢这个小尖尖。” 胡离转头问道:“信信啊,你最喜欢哪一条?” “我最喜欢……” 胡离有七条尾巴,看得林信眼花缭乱。 “先给每一条取一个名字。”林信用手捉着他最爱的“小尖尖”,“这个叫大毛,这个叫二毛……” “你这样取名字有什么意思?” “有啊。”林信捉住其中一条尾巴,“比如我最喜欢的这条四毛。处于中间位置,肥瘦合适,毛量中等,柔软程度中等。” 胡离扭头看了一眼:“哦,好,你的眼光还挺好。” 屏风外琵琶声绝,乐娘们起身,盈盈一拜,便退下去了。 隐约间,还听得见乐娘的笑声。 师兄弟这才想起,外边还有人,方才的乐声,并不是背景音乐。 司悬抄起烟斗,一人敲了一下:“丢脸,丢脸。” 栖梧委屈地捂着脑袋:“打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打架……” “你没劝架。” “我哪一回劝得动了?”栖梧看看林信,“而且又来了一个。我还以为是跟我站在一边的,结果转头就参战了。” 一时无话,默默饮酒,四个人难得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酒壶倾倒,再倒不出一滴酒水。 栖梧将酒壶扶起来,问道:“还叫吗?” “我没脸去。”胡离捂脸,“我觉得我会被认出来,然后被放肆嘲笑。” 栖梧又问:“那就这么回去了?” “不是说花完了钱再回去吗?”司悬问,“你那钱袋子里还有多少钱?” “还有一多半儿。” “连蜂蜜水种出来的葡萄都点了两筐,竟然还有一半。”胡离说,“你那不是钱袋,那是个聚宝盆。” 林信悠悠道:“要花钱还不容易。” 他朝二师兄伸出手,栖梧便从钱袋里拿了一块上等灵石给他。 上等灵石闪着莹莹的光泽。林信用两指捏着,掐了个诀,一弹指,将灵石往前一推。 那灵石燃烧起来,旋转之间,幻作一朵莲花的模样。 不过这东西烧得也快,转瞬即逝。 林信道:“灵石和星灯里边的东西差不多,上等灵石烧起来最好看。” “你这败家子就是这样才变穷的?”胡离使劲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这是花钱吗?傻孩子,你这是烧钱。” 正说着话,忽听闻外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男人听见雨声就烦,就更懒了,更不想出门了。 栖梧站起身来:“我下去拿酒。” 胡离连忙举手:“我想要葡萄。” 尽管已经吃了两筐。 林信跟着举手:“我想要仙果。” 尽管这里是妖界。 司悬没有举手,贴心地嘱咐道:“快去快回。” 栖梧回头:“知道了。” 不想因为方才的打闹,被乐娘们笑话,所以栖梧亲自下去拿酒。 他抱着酒坛、葡萄还有仙果回来的时候,三个师兄弟正围在一起—— 比赛谁的睫毛更长。 分明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他们却好像拼上了男人的尊严在比。 “我我我!”胡离半眯着眼睛,揪了一根睫毛下来,“这根绝对是最长的睫毛了。” 林信不甘示弱:“我这根才是最长的,又长又翘,看这恰到好处的弧度。” “呼——”大师兄吹了口气,“好了,再长也没有了。” 这溢出来的胜负心。 栖梧站在门口,退出去看看。 没有走错房间。 他回身关上门:“我回来了。” 师兄弟们朝他招手:“快,过来比一下睫毛。我们决定按照睫毛长度,重排一下师兄弟的座次。” “真的很无聊的话,方才我在楼下看见有影息石,随手拿了两个。”栖梧将满满一袋的石头丢给他们,“你们看看,有什么想看的。” 影息石是妖界独有的小玩意儿,放在罗盘上,投影在墙面或白幕上,能浮现出事先刻录进去的场景。 这东西一开始只用作修行教学,后来被用作展现话本里的情节,比话本看着简单。 因为影息石不多,所以也就不便宜,寻常的楼里没有。 而像栖梧这样,一出手就买了一整袋的,大约是买了整个楼的货物。 四个人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个“一统六界”的故事。 男孩子的小梦想。 外边雨声淅沥,空气湿润,有些泛凉。 师兄弟四人挨在一处,看得正入神时,外边响起敲门声。 司悬吩咐道:“狐狸,去看看。” “为啥是我?” “你离门最近。” 胡离道:“大师兄去,大师兄也担负一点点责任。” “那就信信去。”司悬又道,“最小的去。” 林信往边上躲了躲:“猜拳,输了的去。” 推来推去,让了好一会儿。外边人等得久了,又敲了敲门。 林信一蹬脚,将罗盘上的影息石踢歪:“暂停了,暂停了,到底谁去?” 栖梧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我去。” “快去快回。” 只隐约听见外边有姑娘家说话的声音,说了好长一段话,栖梧点了点头,又回头看看。只看见那三人伸长脖子,等他回来。 果真是快去快回,没有几句话的功夫,栖梧便回来了。 林信伸长了腿,把影息石勾回来,重新放在罗盘上:“开始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信随口问道:“二师兄,找你的?” “嗯。”栖梧坐得端正,“方才在楼下,帮楼里的一个花魁娘子解了围,她特意来道谢。” 林信转头看他:“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不必客气’。”栖梧也看看他,“她想进来斟酒弹琴,我推辞了。” 面前的墙上,故事情节正好到了主角英雄救美。 林信无奈道:“二师兄,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自己。开开窍?嗯?” “他就是这样的。”胡离搂住他的肩,“你之前不是编过美人榜吗?给他安排。” 窗外雨声不绝。 入夜,漱玉楼。 师兄弟四人挤在窗前,或靠、或站、或坐,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面上,轻风吹过,还有些发凉。 因为天气不好,玩耍的兴致都不高。 栖梧掂了掂剩下的小半袋灵石:“还有一些,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 剩下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于是四个人十分默契地、一人拿了一块灵石。 烧着玩儿。 火光烧成莲花模样,在细雨中明灭,从高楼飘到街道上,最后消失在水中。 就这么把最后一点灵石也祸害掉了。 挺爽的。 凡间有个词,叫做“五陵年少”。 司悬拍拍手:“行了,天也不早了,回。” “好。”胡离从窗台上跳下来,顺手掩上半面窗扇,然后搂住林信的肩,“你出来这么久,你的顾仙君没找你?” 正说着这话,传音符就找到了林信面前。 顾渊的语气一如寻常,还是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问他一句:“在哪里?” 林信掏出一张符咒,要给他回信:“在妖界,马上就回去……” 这时候,他的好师兄们纷纷化身妖界“大美人”,掐着嗓子在他身边说话。 “小信信,来玩呀。” “仙侣查岗呀?别管了,我们玩嘛。” 仿佛瞬间掉进青楼。林信被他们吓了一跳,手一抖,传音符就送出去了。 林信表情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扒拉着窗框,要跳窗:“回来啊!给我回来!” “好了好了,没关系的。”师兄们把他架回来,“师兄会解释的,顾仙君又不是不讲道理。” 有人在外边敲了敲门,冷冷清清地唤了一声:“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