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顾惠文? 顾惠文他当然认识,这三个字最近在他们附近几个村子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疑惑的是, 住在县城里的钱子岳, 怎么知晓了顾惠文的名讳,还尊称他为先生呢? 先生二字, 除了自己的师父, 其他人并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我所在的村落确实和大兴村相邻,”叶瑾行道:“顾惠文此人我也听说过, 但却无缘得见。” “那瑾行以前可是错过了结交一位大才子的机会了!”钱子岳既赞叹又遗憾地说道,很明显, 遗憾是对叶瑾行的, 赞叹是对顾惠文的。 叶瑾行更加疑惑不解,顾惠文算什么才子,难不成钱子岳也听说了乡下的流言,以为这个顾惠文真的写出了一本能刊印的诗集来? 那就真是太可笑了! “子岳兄为何这么推崇这个顾惠文?若我没有记错, 顾惠文只在乡下念了几年书, 识得几个字罢了, 身无任何功名, 怎能当得起才子二字?” 钱子岳听叶瑾行话里话外对他的新任偶像不太尊重,心里泛起不悦,他以前就觉得这个叶瑾行为人虚伪,今日起了兴致和他一聊,果然不是个心胸开阔的。 “瑾行有所不知,”钱子岳耐着性子解释:“我家里和崇德书铺有些关系, 书铺里刊印完的新书,如果有质量不错的,掌柜的会提前送一本过来,前日,我得了他们新印的《惠文诗选》,才看了一首就如醉如痴,惊为天人。” “后来才知晓,这诗集竟然是咱们清平县大兴村的顾惠文先生所书,所以才问问你。” 钱子岳话毕,就有人接着说道:“刚刚看完子岳兄摘抄的几首诗,依我愚见,确实高妙非常,虽极少用典,可意境悠远,词句浑然天成,竟无一处不美。” 又一人说道:“更妙的是惠文先生的心胸。诗言志,从这字里行间中,我就能看出他是个极其疏朗开阔之人,恨不能早日结识。子岳兄太过吝啬,竟只摘抄了几首,等这本诗集正式售卖的时候,我一定要买上十本收藏。” 叶瑾行闻言,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晌,他才注意到桌子上有几张零散的白纸,连忙捡起一张,急切地看过去。 只读了这首诗的开头,他的心头就涌起滔天巨浪。 虽因为诗词在科举中所占比例少,叶瑾行平日里并没有在这方面下太多功夫,可基本的赏析能力还是有的。 这句开头,起得大气恢弘,绝不是一般文人墨客能写出的笔墨。 及至再向下看去,叶瑾行更是愈加震惊,他从未想过,他邻村以前那个默默无闻的顾四,竟有这样的才华! 在村塾里念了几年书,就能写出如此诗句,可想而知,顾惠文于诗词一道,必然拥有无与伦比的天分。 越读下去,叶瑾行的心里,那密密麻麻的嫉妒之情几乎难以克制,蜂拥而至。 这样的诗句,顾惠文何德何能能写得出来?若他也有这般天分,等他取中进士,这才名必使他如虎添翼。 人都是如此,一个本来不认识的人,不管他多么优秀,都很难让人心绪变化,可若是发现你身边一个本来不如你的人,实际上却是个天才,这时心态就很难平衡了,特别是对叶瑾行这种心窄的人而言,更何况,这个少年天才,还是叶瑾行前准未婚妻要嫁的人。 叶瑾行匆匆看完了钱子岳摘抄的几首诗,见别人热闹地讨论着,他竟茫茫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刚才他说的那句怎堪为才子的话,在这屋子人的眼中,是多么不合时宜,可让他加入到这群人中,极力赞扬顾惠文的诗作,他不知为何,嘴唇翁动了几下,竟是一直没有开口。 不过是会写诗罢了。 叶瑾行沉默地想道。 就算顾惠文得天之幸,在诗词一道天赋过人,可只要他考不上举人、进士,诗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没有功名在身,有多少才名也不能选官。 等到他功成名就之时,顾惠文也不过是这乡野之间一个无权无势、空有才子名头的村夫罢了。 叶瑾行安慰了自己许久,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却不知道,等茶会结束,他离开之后,县城里的几个秀才看着他的背影,也是窃窃私语良久。 无他,人家都在讨论惠文先生的大作,唯有一人黑着脸一言不发,这个不合群的人士,看在别人眼里,必定会显得嫉贤妒能、心胸狭窄了。 因此,在叶瑾行的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人品问题,渐渐传遍了清平县的文人圈子。 张掌柜坐着马车,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顾惠文的家里。 顾惠学在院子里劈柴呢,看一个穿着绸缎的陌生中年人站在家门口,不禁疑惑地看过去。 “小兄弟,这是顾惠文家里?”张掌柜和善地问道,眼睛不经意扫过整个院落,心想,惠文先生家虽然是农户,可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顾惠学局促地放下了斧头,懵懂点头道:“是的。”这个有钱老爷,找四弟有什么事? 半小时后,送走了店里还有事要忙的张掌柜,顾家上上下下聚在东外间,眼光灼热地盯着慕恒手里的银票。 张掌柜是来给慕恒送钱来的,第一批诗集印了五千本,每本售价五百文,本县铺货五百本,府城一千本,省城两千本,剩下的分摊在本省其他县。 因为诗集质量太好,引发文人自动宣传,五千本书,竟然不到半个月就卖完了。现在,书铺正准备再大量刊印,送到外省和京城售卖。 按照之前的约定,慕恒能得书籍售价的二成,五千本书的分红,加起来就是五百两。 五张薄薄的银票被张掌柜递给慕恒的时候,屋子里这帮顾家人,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他们白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一大笔钱。 其实慕恒也没想到,崇德书铺的效率这么快,他和容漾还没成亲,这第一批书竟然就卖完了。这也是古代定亲的过程礼节较多,拖的时间比预想中长。 “别看了,都出去干活,饭做了吗?猪喂了吗?” 陈氏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整个屋子里蔓延的寂静。 许是被这笔钱迷了眼睛,周氏和吴氏顶着陈氏压迫性极大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问道:“小叔这笔钱,是要充公的?” 只要这笔钱充公,他们分家就能分到了! 听说之前还有一百两的润笔费,可惜她们知道的太晚,没拦住婆婆,全拿去买聘礼了,还好这回张掌柜来的时候,他们都在家,要不然谁能料到,这卖书竟能这么赚钱呢? 陈氏心里极为不悦,依她的意思,这钱都是老四自己赚的,就算是充公,顶多充个一百两,也足够了。 吴氏和周氏这么急切地开口,打的什么鬼主意? “娘,我们以前农闲打零工,赚的钱也都充公了,咱们不还没有分家吗?”吴氏说道。 陈氏闻言冷笑,花钱的时候你们要分家,赚钱的时候就又没分家了,怎么好事全都是你们的呢? 她本想趁机狠狠教育一下这两个不知道满足的儿媳妇,却听到慕恒在旁边说道:“大嫂二嫂说得是,这卖书的钱,既然是在咱们分家前送过来的,那就交到公中。” 这些钱,慕恒并没有放在心上,再说了,不管这两个嫂子行事如何,以前的原主,确实是靠整个家供养的,虽有陈氏和顾老头压着的缘故,可这个情,他要领。 有了这五百两,分家后,每家都有一百两,买上二十亩地,日子也就宽裕多了。他也算替原身还了因果。 听慕恒这么说,周氏和吴氏瞬间喜笑颜开,陈氏本想再说什么,顾老头却拉住了他。 等人都走了,陈氏埋怨地看着顾老头:“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顾老头叹气:“你没看出来老四的意思么?这孩子是记得以前他几个哥哥对他好,所以用银子还恩情,你拦着他干什么?横竖这书才卖了一个省,之后的钱送来时,咱们估计都分家了。” “不管怎么说,这几个哥哥对老四还是有功的,老四要是一毛不拔,旁人会怎么说?这下子,一家子分一百两,谁都得说老四宽厚知恩。” 你这毛也拔得太粗了!陈氏心里嘀咕着。 “等老四一成亲,咱们立马分家。”她是看明白了,人心是没有止境的,要是第二笔钱送来的时候还没分家,周氏和吴氏一准还得闹妖蛾子。 十月三十,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宜嫁娶。 容漾穿着一身红袍,坐到了花轿上,这种感受,真是特别神奇。想到现在慕恒,穿喜服、骑大马、红新郎的模样,他嘴角微勾。 送亲的队伍,一路上吹吹打打,声音震得人耳疼。 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二十个土坷垃,严地主果然陪送了二百里地。” “不止呢,还有一个宅子和两个铺面。” “这得有多少钱?顾家真是发达了!” 人群后,祝氏看着渐渐远去的送亲队伍,心里泛起涟漪。 如果她儿子娶了宣哥儿多好,那个林新和有什么好的,后母当家,别到时候连一亩地都不陪送。 大兴村顾家,今天也是极为热闹。 顾家今天办了整二十桌酒席,每桌都是按照一两银子办的席面,十分丰盛,做菜的人都不禁感叹,真没想到顾家能发到这个程度。 等花轿抬进大兴村,村民们都稀奇地看着这轿子,觉得那城里人娶亲也难得这么讲究了。 别说,这个顾四穿上喜服骑在马上,还怪好看的。 陈氏和顾老头坐在椅子上,看着慕恒和容漾牵着红绸的两端,慢慢从外面走进了屋,开始拜天地,脸上的笑都收不住。 等天地拜完,外面才正式开席,容漾被领到了作为喜房的西外间。 百无聊赖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慕恒一身酒气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饿了没?”看着容漾一身红,慕恒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容漾挺嫌弃红色。 容漾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笑点,因为他也很想笑,无论经历了几辈子,红色都是容漾认为最滑稽的颜色,没有之一。 不过今天,这红色穿到慕恒身上,看起来还挺帅的。 “这身衣服,我以后要放在空间里收藏。”容漾道。 慕恒那了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闻言亦是赞同:“别忘了你自己的。” 碍于规矩,两个人也只能简短地说了几句,慕恒就又要出去敬酒,等他再次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吃完点心的某人,躺在炕上,睡得正香。 他看了一眼容漾安静的睡颜,从炕尾拿来一床喜被,轻轻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