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萧寒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和霍深坦诚相见后, 会得到对方这样的反应。 “霍深?” 霍深被这道声音惊醒。 他垂眸一瞬, 盈在眼睫的泪落在脚下, 仿佛倒映着他此刻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错开视线,上前解锁办公室大门,迫使自己镇定:“如果你想回来, 我可以申请把办公室还给——” 话音和他推门的动作一同停下。 他是想在萧寒平面前维持那一分摇摇欲坠的风度。 他不想让萧寒平看到最可怜的样子。 却做不到。 “对不起。” 萧寒平没有听清:“什么?” 霍深猛地转身。 他看着萧寒平, 哑声重复:“对不起。” 这句话他曾在梦里、曾在独处时说过千遍万遍, 却从没得到过回应。 距离拉近,萧寒平看到对方泛红的眼角,苍白的薄唇。 联想刚才在会馆前巩涛说过的话,他蹙眉道:“你不需要道歉。” 日夜思念的人就站在面前。 千万次渴望过的回应终于响起。 霍深至今不敢去分辨, 这究竟会不会又是他的一场空梦。 可心里的酸痛偏偏这么真实。 “对不起, 我没有及时赶回曙光,”他说着, 眸子里的水光又沿泪痕滑落, “我不该带着破晓离开, 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 是我害死了你, 都是我的错——” 萧寒平打断他:“你没有错。” 霍深看向他。 萧寒平道:“当年异兽王进化的速度很快,就算有你在场,我也不能保证在无伤亡的情况下杀了它。况且你带着破晓出城执行任务,是我亲自批示的,如果说你出城是错, 那我这个城主,是不是要担全责?” “不——” “不要把异兽的罪责强加在你的头上。” 萧寒平没有给他说话的余地,只淡声道,“还有,现在是我在对你说话,我说你没有错,就没人有资格指责你。” 话落,代霍深推开半敞的门,走进办公室内。 听到身后久没有动静,他回眸看过一眼:“记住,也包括你在内。” 看着他的背影,霍深抬手按了按狂跳的心口。 心跳声擂鼓似的响,像在耳膜震动。 其实,类似的话,钟芳林也曾说过。 但只有从萧寒平口中说出,才终于淡化那一层日积月累、蒙在他心间的阴影。 “那……”他五指微颤,艰难问道,“你恨过我吗?” 萧寒平脚步顿住。 他再回脸看过来,眉心拢起:“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霍深摇头:“我不知道。”他听到自己说,“只是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 萧寒平从桌上取过纸巾扔过去:“擦擦。” 这样的霍深他还是第一次见。 原以为搭档这么多年,只有他对突然疏远的关系感到怅然,却没想到,霍深比他更重视这段感情。 但他并不善于应付这样的场面。 也为了避免霍深回过神来尴尬,他转而道:“你来这里,是有公事要忙?” “没有。” 霍深看着他的背影,不敢错眼,怕这一切只是泡影,“你累了吗?我送你回去。” 萧寒平抬眸扫过办公室内的陈设,发现和他上次离开时没有两样。 他又看了看霍深。 死过一次,他才知道霍深原来还很念旧。 不过,一间办公室罢了,确实没什么值得看。 “走。” 从猎团联盟中心到住宅区,车程三十分钟左右。 路上,霍深收到钟芳林的通讯提醒。 他看向闭目假寐的萧寒平:“是老师的电话。” 萧寒平眼睑微动。 他睁开双眸:“我还没有告诉她。” 霍深会意,接起通话后,只道:“我在送季明锋回家的路上。” 钟芳林在那头犹豫片刻,才说:“霍深,关于季明锋,我有事想跟你谈,你什么时候方便?” 免提将她的声音放大在车厢内,听到这句话,萧寒平稍坐正起来。 两人无需交流,霍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问:“是什么事?” 他这么说,钟芳林自然以为他目前方便说话,所以又犹豫了一会,就直接说:“我怀疑……你答应我,先别激动好吗?” 霍深和萧寒平对视一眼。 萧寒平下巴微抬,示意他继续。 “好,我答应你。” 钟芳林说:“我怀疑,季明锋会不会,是寒平的私生子?” 车厢内寂静一秒。 “霍深?” 霍深的语气是让钟芳林意外的冷静:“老师,你想多了。” 他这样的态度也让钟芳林放心下来,就跟他细细讨论:“不是我想多了,你现在和他在一起吗?你看,他长得是不是和寒平有点像?” 霍深趁势仔细打量萧寒平:“年龄对不上。” 钟芳林说:“年龄可以虚报。” 她越说心里越有谱,“我还记得,寒平来第一学府之前,一直跟着猎团东奔西跑,他那个年纪,说不准一时冲动,就和哪个小姑娘私定了终身。” 霍深五指收紧,看向萧寒平。 但通话另一端,钟芳林已经等不及他的回答,又说:“不行,这件事不确认我不放心,你看有没有机会,从寒平身上取一点血样,我拿去比对。如果真的是寒平的孩子,我不能让他流落在外!” 霍深用眼神询问萧寒平。 萧寒平微颔首。 “好。” 得到肯定的答案,钟芳林又和霍深闲谈两句,发现他是真的情绪稳定,才挂断了通话。 霍深才问:“你不打算对老师坦白?” 萧寒平看向车窗外:“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能轻易接受借尸还魂这种灵异故事。” 仅仅听到“尸”这个字,霍深抿直薄唇,又道:“对不起。” “我说过,那不是你的错。” 然而霍深的反应,让萧寒平又记起会馆门前发生的事。 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遭人污蔑,又和他有关,是该找机会澄清。 念及此,萧寒平询问霍深意见:“你觉得,巩涛会信吗?” 霍深立刻察觉他的深意,脱口而出:“不!” 萧寒平没想到他连考虑都不需要:“怎么?” 霍深已经冷静,他解释原因:“巩涛想法单一,很容易被人误导,你和我在一起,即使暴露身份,他也只会认为你是我派去的人。” 被人误导? 萧寒平听出他话里有话:“巩涛会被谁误导?” 霍深眼底黑沉刹那:“除了薛熠,还能有谁。” 闻言,萧寒平搭在膝上的手轻点了点。 虽然距离曙光沦陷,时间已经过去三年之久,但在他看来,只不过是闭眼睁眼的瞬间。 时隔不到两个月就和霍深等人一一见面,即便换了身份,对他而言,时光流逝的断层也并不强烈。 反而今天,先是霍深情绪反常,后见到不修边幅的薛熠,才让他意识到。 他的闭眼睁眼,花了切实的三年。 或许唯一不变的,就是霍深和薛熠还在彼此针对。 “你说巩涛对你的误解,是出于薛熠误导。你有什么证据?” 一般来说,霍深针对薛熠作出的猜测,都归功于直觉。 三年前每每谈起薛熠都不欢而散,萧寒平这次也做好霍深生气的准备。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这一次,霍深脸上毫无生气的前兆。 “我知道你一向不赞同我对薛熠的看法,但今天巩涛对我、和对薛熠的态度,你看得一清二楚。” 霍深条理清晰,“还有,他在曙光沦陷后把你藏在南方,不告诉我还说得过去,可他连老师都没有通知,难道你不觉得奇怪?” 不仅奇怪。 霍深原本想用的词,是病态才对。 想到薛熠把萧寒平藏在南方整整三年,被他压在心底的愤怒至今还没平复。 “当年暴动开始的时候,薛熠和你都在异变的源头区域,在记录里,包括你在内,那一片区域中的人无一幸免,全都身亡,偏偏只有他,不仅没死,还有余力带着你一起离开。我不信这其中没有变故,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萧寒平没有否认这一点。 薛熠的个人资料里,异能一栏是空的。 而身为研究人员,他的格斗等级也几乎为零。 但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单枪匹马,连他也想不出,用什么方法能把已经失去意识的他,从异兽潮中救走。 霍深把他神情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巩涛知道了你的身份,就代表薛熠也会立刻知道。你现在还不清楚他隐瞒了什么,确定要这么做?” 奇异的,在有关薛熠的事情上,萧寒平第一次被霍深说服。 “那就先放放。” 霍深也没想到他会被说服,绷紧的神经却渐渐松开。 之后不久,能源车在住宅区前停下。 地下空间珍贵,住宅楼之间没有空隙,只有电梯和走廊。 萧寒平和霍深同路,下车后乘电梯来到租住的楼层,两人又一齐走到门前。 “昨夜在医院陪了我一夜,辛苦你了。” 霍深一怔:“你……” 怎么知道?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萧寒平也没解释,只转身打开房门,最后道:“去休息,有事联系我。” 霍深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出口的却是:“好。” 萧寒平合上房门。 门内,柳琴见他回来,忙迎上前:“明锋回来了!”她一早收到萧寒平出院的消息,就一直在家里等着,“身体好点了吗,对了,丁海买菜快回来了,要不你再去睡一觉,起来就吃午饭。” 精神力损耗过度的后遗症还没过,萧寒平的确还需要休息补眠。 结果他刚进卧室,就接到丁海的电话。 “明锋,你、你是不是在家?” 说完还咽了咽口水,做贼似的。 萧寒平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对。” “我就知道!”丁海又急又激动,“你快出去看看啊,这样我不敢回家!” 他语气古怪,萧寒平于是原路返回,打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物。 丁海还没挂:“你往下看!” 萧寒平目光刚垂—— 倚墙靠坐的霍深抬眸和他对视。 只一眼,就单手撑地,缓缓起身。 一秒的沉默过后。 萧寒平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霍深对答如流:“我累了,歇一歇。” 萧寒平又沉默半秒,抬手指向对门:“里面有床。” 丁海在两人说话间偷偷摸摸地走过来。 霍深没有关注旁人的意思:“这间套房,房东说要卖,就收回去了。” 凑巧听到的丁海:“……” 他就不信,天底下有敢从霍深手里收房子的房东。 萧寒平没在细节上停留,又问:“你在地下城的住处呢?” 霍深眼神偏移一瞬,又很快回答:“在拆迁。” 丁海:“…………” 这理由拿去骗鬼,鬼都不会信? 但萧寒平问:“那你现在?” 霍深面不改色:“无家可归。” 然后还要补充, “我只在这歇一歇,你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