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飞机飞了三个小时降落平城, 盛绾绾和盛莎白坐上早已经订好的专车, 一路奔向医院。 阿尔兹海默症这种病没有根治的方法, 只能用药拖延时间。 奶奶平时一直待在家里, 由盛琼林和白娆照料。 虽然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但骨子里的温婉柔和是变不了了。 她很乖, 从不惹事, 十分好照料。 即便不认识白娆和盛琼林了, 还会时不时的朝他们露出善意的微笑。 盛莎白一直幻想着,有一天,等更好的药物研发出来,她一定把所有的钱拿出来买药, 说不定妈妈就能恢复了。 前段时间美国制药公司研制出新药的新闻让她精神一震。 可惜那药还不能用在临床患者身上。 即便能出得起天价, 也要再等三五年。 她妈妈已经等不了了。 盛莎白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稳住情绪, 对盛绾绾道:“一会儿见了奶奶千万别哭, 她现在恢复些神智了, 我担心她害怕。” 盛绾绾苦笑一声, 挽住盛莎白的胳膊, 把头靠在她的肩头,喃喃道:“我差不多没有眼泪可流了。” 从早晨到现在,她情绪起伏太大,一口水没喝,一口东西没吃, 嗓子都干的发疼了。 但她实在没心情吃东西。 天气太热,她心里也慌。 盛莎白拍拍她的手,念叨道:“可能没你爸爸说的那么严重,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呢,奶奶干了那么多年农活,身体强壮着呢,比我们这些吃食堂吃垃圾食品的强多了。” 她既像是安慰盛绾绾,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平城中心医院的电梯很拮据,来来往往上下楼的患者非常多。 电梯从十二楼降到一楼,中途停了十个楼层,她们整整等了五分钟。 盛莎白急的直跺脚,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焦躁的,有些刺耳的嗒嗒声。 身边有人用嫌弃的目光扫了盛莎白一眼,撇了撇嘴,虽然没骂出声,但显然对她的行为十分不满。 医院里都是病人或家属,没人心情舒畅。 盛莎白慌张成这样,盛绾绾总不能跟她一起手足无措。 她只能担当起安慰小姑的责任。 盛绾绾拍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道:“别急别急,我们马上就到了,刚才你还劝我不哭呢。” 盛莎白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叠在胸口,给自己打气:“对,我不能哭,我可不能哭。” 盛绾绾心疼的无以复加。 小姑和她的感受不一样。 她失去的,是从小疼爱她的奶奶,但她还有和蔼可亲的姥姥,姥爷在。 可小姑失去的,是唯一的,无比珍视的妈妈。 以后小姑再也不能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了。 这世上唯一一个把她当作孩子的人,就要离开了。 电梯总算到了,盛莎白第一个挤了进去,快速按了十二楼。 等人上齐,一路慢慢腾腾的往上走。 奶奶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医生们把她从ICU里面推了出来,安排了一间VIP病房。 白娆在电梯间守着,盛绾绾和盛莎白一出来,她就捂住了脸,红了眼睛。 盛绾绾镇定道:“妈,奶奶怎么样?” 白娆摇摇头,边叹边道:“医生说撑不到明天了,估计她吊着一口气,就等你们来呢。” 盛莎白的手都在颤,她拉住白娆:“不是上周还好好的吗?” 白娆被她攥的有点疼,但也不忍心抽离,只能一边带着她往病房走,一边解释:“妈身体的器官都衰竭了,年纪大了,又什么都不记得,医生说换器官也是受罪,妈也承受不了手术。” 到了病房门口,盛莎白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发现妈妈正坐在病床上,向窗外看着。 她太瘦了,仿佛一周内就瘦脱了相。 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胳膊细的女孩子的手都攥的过来。 她坐着也是小小的一团,连一张单人床都占不满。 可即便如此痛苦,她依然很努力的绷直后背,把及耳的短发梳的整齐平滑,像往常一样得体。 被子严严实实的盖住她的双腿,被角被压得很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就像一具雕塑,一动不动。 窗外很亮,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她脸上,照的她脸上的皱纹都淡了。 盛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记忆里那么刚强坚韧,能支撑起一个家的母亲,变得这么瘦小,仿佛一只孱弱的猫,轻轻一托就可以抱起来。 盛琼林正在削苹果,水果刀轻轻在苹果上滑过,均匀平薄的皮一圈圈卷下来。 一直没断,坠了好长。 医院里有个很俗气的说法。 只要削苹果皮从头到尾一下不断,病人就会很快恢复过来。 即便大家都明白这只是自我安慰,可人在任何时候,都还是想要拥抱希望。 盛琼林强笑了一下,对她们道:“刚醒,一会儿我给妈喂点苹果泥,她最喜欢吃苹果。” 盛绾绾狠狠咬着唇,把涌上来的悲伤咽下去,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听到声音,老太太有些僵硬的转回头来。 她的眼珠已经有些发黄,潮湿的,仿佛隔了一层膜。 那是肾已经开始衰竭的征兆。 她先是看向了盛莎白,眼睛里迟钝的,溢出一点点惊喜。 随后她抬起手,颤巍巍的招呼盛琼林。 “你妹的包收拾好了没有,多带点我腌的咸菜,拿到大学里头,跟同学分着吃。” 盛莎白愣了。 她慢吞吞蹭到老太太身边,蹲下身,嗫嚅道:“妈,什么大学?”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还替她挽了挽耳边的头发。 “上了大学别不舍得花钱,你哥哥进了国企,自己能赚钱,妈的钱都给你留着呢。” 盛莎白四十多岁了,大学对她来说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哪怕保养的再好,手上的皮肤也粗糙了,眼角的细纹也遮不住了,身材更不像当年那么苗条纤瘦。 任谁也不会把她当成二十岁的小姑娘。 只有在妈妈眼里,她永远是那么漂亮的样子。 盛莎白怕被看到眼泪,只得把脸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妈我不花钱......我要给你钱花,咱们什么都买得起,只要你身体好好的,我还让你过上小时候大小姐的日子,不用干活,不用吃苦,不用被人欺负......” 老太太乐了,轻轻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什么大小姐啊,真是。” 盛琼林的苹果削完了,他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苹果皮一下都没断,整整齐齐的散落在桌面上。 但一切并不会有什么变化。 迷信,终究不会成真的。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到榨汁机里,因为眼前模糊,还差点切到手。 榨汁机滋滋的响了几秒钟,一个苹果被打成了果泥。 盛绾绾接过来,轻声道:“我来。” 她把果泥倒进小碗里,一股清新的苹果香味儿飘了出来。 老太太听到声音,抬眼问盛琼林:“绾绾呢,从幼儿园接回来了吗?” 盛绾绾的手一顿,心脏仿佛被什么揪着,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她捧着碗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出来:“奶奶,我就是绾绾。” 老太太抬起松弛的眼皮,眼神单纯的打量盛绾绾。 她的视力下降了不少,需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看清之后,她喃喃道:“绾绾怎么长这么大了啊?” 盛莎白早已经忍不住,她伏在被子里,哭的浑身直抖,却又不敢出声。 盛绾绾把勺递到奶奶唇边,弯着眼睛一笑:“长大了,就可以照顾奶奶了。” 老太太微微低头,乖乖的把果泥含在嘴里。 她就爱吃苹果,后来生病了,胃也不太好,吃的就少了。 现在谁也不会盯着她吃东西了。 她认真的抿了抿唇,把果泥咽下去,然后伸出手,摸了摸盛绾绾的侧脸:“你的嘴唇怎么破了?” 盛绾绾的嘴唇被咬破了,不知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感受着那只熟悉的手,带着熟悉的体温摸在她脸上,盛绾绾无比依恋的蹭了蹭,喃喃道:“奶奶,我永远爱你。” 老太太天真的笑了笑,似乎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果泥只喂了两勺,老太太就吃不下去了。 她看起来不太好,每次呼吸,胸膛就要剧烈的起伏一下,一条条肋骨顶着单薄稀松的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只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情,似乎对这些年的点滴毫无察觉。 突然看到从大学回来的女儿和长大了的孙女,她格外开心。 所有人围在老太太床前,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 聊到后来,大家的情绪都平复下来。 她们甚至都觉得,是医生看错了。 奶奶的精神明明这么好,也能想起以前的事了,她根本就是在恢复。 直到晚上九点,盛琼林喂她吃了点流食后,她说有点困了,要睡一会儿。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胸膛的颤动也很浅。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也不再发出声音,大家静静的陪着,也不愿意离开,只想等她睡醒了,继续聊天。 她却没再醒过来。 她的呼吸彻底停止了,胸膛也不再起伏,她的头发还是那么整齐,枕头上一根掉落的头发丝都没有。 睡着之前,她还习惯性的用手压平了被子。 医生走进来,低着头,叹息着想要送她离开。 盛莎白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在老太太身上,仿佛迷路的小姑娘,恸痛哀嚎:“妈!妈妈!” 不会再有人回答她。 盛绾绾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可惜她还是小看自己了。 这一晚极其混乱。 盛莎白心力交瘁,很快晕了过去,盛琼林和白娆一个处理老太太的后事,一个照料盛莎白。 而盛绾绾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呆在这里了。 她是十一点的航班,凌晨两点到临海,再出机场,打车到临海影视城,几乎不剩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就要化妆,开始第二天的拍摄。 言霁只给她一天的假期,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她绝不能迟到。 家人忙成一团,没人能顾得上她。 白娆把她送上车的时候,用力的抱了她一下。 “奶奶年纪大了,早晚有这一天的,她走的没有痛苦,大家都陪在身边,已经很圆满了,不要再伤神。” 盛绾绾轻轻点头:“我知道的,我没有遗憾了。” 她一路赶到机场,办理登机手续,坐上航班。 红眼航班上的乘客并不多,她身边的两个座位都空着。 飞机起飞前,她最后一次看了手机。 言霁给她发了一条新的微信。 【我在临海机场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