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管中窥豹
青年毫无知觉的侧仰在结了半尺后冰的潭边, 黑影不断缩小, 缩小到黄豆大小后, 在他头上打了两圈转,趴在他额头上, 像滩污水一样,融进他眉心。 融进的瞬间,青年被眉心钻心的痛疼痛醒, 他颤抖着手,咬紧牙,伸手缓缓摸到眉心。 什么也没摸到。 苍白的手指垂下来时, 把鸦黑眉尖的冰渣子碰了下来。 “咕噜一一”手垂进寒潭的同时,冰渣也落入水中,发出极细微的击水声。 …… 时间倒流, 回到风长安这边 。 主要介绍了几个重要的地方, 风长安等人便被领到传送阵前。 “从明天起, 各位师弟师妹就该进入白鹤学堂学习修仙基础知识, 在这之前, 我先来讲讲传送阵法。” 道三千大踏步跨进阵法,双手捻诀, 扯开一张光幕,光幕上有阴阳二字。 “由于有些师弟师妹有一定基础,有些师弟师妹没有一点基础, 因此我就不讲复杂了, 简单说一下, 入学后,自有先生详细讲解。” 他口中有一定基础的有些师弟师妹,其实在这九人中,八人都有基础和相关背景,没有基础的只有风长安一人而已。 江渔等人闻言,默契的看向风长安,心照不宣的礼貌一笑。 风长安尴尬的摸了下鼻子,冲他们点了点头。 “阵法是由符笔辅以灵墨勾勒出,再由阵法师灌入灵力结成相关阵术。 世上阵法千奇百怪,按照其作用分,实则不过两种,第一种杀阵。” 光幕上出现五面红色旗帜,旗帜竖起的瞬间,阵中人影尽数被绞杀。 “所谓杀阵,如你们所见,就是攻击阵法,只是杀伤力程度的不同而已。” 光幕消失,道三千指着脚下的传送阵,道:“第二种,防御阵,像我们使用的传送阵就属于防御阵的一种,防御阵主要是起辅助作用。” “由于清韵宗占地面积过广,为避免新入门弟子行动不便,传送阵应邀而生。 你们且看清楚我是如何启动阵法的,日后,上下学堂基本采用传送阵,而不会使用灵兽等。” 灵兽相较阵法的成本太高,没有一个大宗会采用如此浪费资源的方法。 道三千大声念出咒语,声如擂鼓,置于人耳,让人不由兴奋起来。 十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道三千的动作,只见他边念咒,边向后退了三步,声音落定时,脚底出现个太极图腾。 图腾出现的瞬间,道三千双手中指食指迅速相交,念了声:“启!” 不过呼吸间的事,道三千竟凭空消失。 “这……这……”杨荐和旁边那个内门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佩服的感叹一句: “不愧是大师兄,即使将启阵过程放慢数百倍,也能启动阵法!” 众所周知,阵法启动越慢,失败率越高,往往启动一个阵法时,都是在心里快速边念咒语边配合手中咒诀启动。 加快速度启动阵法,不过呼吸间的事,阵法就启动了,而且是速度越快,成功率越高,阵法能发挥的威力越大。 空气一阵波动,道三千再度出现在亭下阵法中,“都看明白了吗?” 几人犹犹豫豫点头:“大抵明白了些,不过还有些不太清楚……” “大师兄,我看不懂。”统一的口径里,出现个不和谐的声音,风长安弱弱地举起手,“一点也看不懂……” 道三千只好再示范一次,又问:“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还……还是不太明白……”风长安一脸茫然,“大师兄,你刚刚那个手势是怎么来着,太快了,没看清楚。” 众人:“……” 李荐翻了个白眼,鼻孔朝天,轻蔑的乜风长安一眼,还亲传弟子呢,这点悟性都没有,真是没用! 以道三千为首,两个内门弟子又从旁教了几遍,那八人不愧是仙门后代,只稍稍点拨,便基本都会了,只有风长安还死活不得要领,一次接一次失败。 “大师兄,我又失败了。”风长安垂下手,有些丧气道。 道三千厉声道:“重来!沉心静气,精力集中!” “是。”风长安额头冷汗直冒,用力点头,正打算再来一次时,眉心一痛,刺得他手一抖,再度失败。 道三千蹙紧眉,显然没见过悟性如此低的亲传弟子:“再来!” 风长安再度抬手,默念符咒,就在这时,眉心突然刺痛,紧接着这种刺痛蔓延全身。 风长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浑身力气莫名其妙被抽空,手脚变得冰冷,冷气从四肢窜到四肢百骸。 他眼前景物恍惚两下,天旋地转,整个人颓然倒下,撑在地猛咳血。 几人吓了一跳,连忙围了上来:“无止师弟,你怎么了?” 江渔本欲伸手扶他,刚一碰到他手臂,冷得一个哆嗦,缩了回去:“怎么这么冷,冷……好……好冷……” “冷?”道三千一个箭步蹲过来,并拢两指快速点了几下风长安身上的穴位,“寒气入体,怎么会这样?” 风长安冷得几乎无法分辨谁在说话,血液都被冻结一般,温度消失的一干二净。 “什么……什么寒气?” 道三千蹙着眉没应话,盘膝快速运功,将自己的灵力渡入对方体内,好在对方并未抗拒,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后,明显驱散了大部分寒气。 收回灵力,道三千取出一枚赤红丹药道:“张嘴。” 风长安嘴唇直抖,双颊肌肉绷紧,根本张不开。 “得罪了。”道三千当机立断的卡住他下巴颌张嘴,强行将丹药塞进去。 丹药顺着喉咙往下滑,落入腹中,一股灼热的气体自腹部化开,慢慢冲散其他地方的寒冷。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风长安体温就恢复正常。 “阴寒之气扑灭人体阳火。”道三千扶起他,“无止师弟可是有什么隐疾?” “隐疾?”风长安摇头,伸手装似不经意的揉了揉还微微有些刺痛的眉心,“可能是,我身体毛病多得很。” 嘴上说是隐疾,其实风长安心知肚明,这绝非隐疾,毕竟他借尸还魂后,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排除隐疾,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魂魄与躯体互相排斥。 如此想着,风长安不动声色地牵引着青冥剑中的灵力绕身体走了一圈。 奇怪的是,灵魂与身体根本没有任何排斥性。 “那无止师弟可要注意身体,明日我叫裴长老过来给你瞧瞧。裴长老是五级丹药师,他应当是有法子能调养一二。”道三千道。 “多谢大师兄!” “师兄弟间无需见外。” …… 乌金西坠,黑绸卷天,从峡谷中升腾的雾气笼罩整个清韵宗。 一个骷髅似的黑袍人攀爬在崇山峻岭之间,他脚步蹒跚的沿着潮湿的山径爬了大概百步有余,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山风呼啸,夹道树木妖魔化,张扬着枝丫在夜里狂魔乱舞。 黑袍人缓缓扫视了身后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拢紧黑袍子,脚下缩地为尺,行至地形崎岖的终南山山坞。 山坞早有人等在哪里,遥遥等到脚步声,转动轮椅,面向来者。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轮椅的主人扶着心口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刺耳。 黑袍人道:“还行。” 黑袍人的声音就像掐了尖的椿芽,又粗又老,比坐轮椅的还要沙哑,压根听不出大概年龄,刺耳如锯木杂音。 “找我有什么事?” “帮我个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帮不了。”轮椅的主人转动方向,自己驱使轮椅往山下去,“你看我双腿都废了,别请我个废人帮忙。” “你就不想报仇?”黑袍人伸出手,从袍中掏出个不断扭曲挣扎的壁虎黑影,“你别忘了,你的腿是被谁废了的,是谁害你从天之骄子沦为笑柄的?” 轮椅的主人猛地顿在原地,发出如破风车不断旋转的猛烈咆哮:“你给我闭嘴!” 黑袍人冷笑一声,裹着黑色皮套的手将黑影递给后者:“拿着,现在,就是现在,我给你个机会报仇。” 轮椅主人握紧轮椅扶手,慢慢伸手去拿,刚要碰上黑影,黑袍人反手缩了回去,“你知道我的意思?这件事情上,你得听我命令。“ “什么事情?” 轮椅的主人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过几天,过几天你就知道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色大亮,云诩昏昏沉沉的醒来,环顾四周,白得刺目。 寒水浸骨,他早被各种各样的寒水磨没了脾气,只祭出瑶光甩在冰壁上,瑶光狠狠插入冰壁,连带着把他一起拽到冰壁上。 顺着冰壁跌落在地,云诩手握瑶光大口喘息,冰冷的水珠从墨黑发梢滚落,顺着凌厉的脸庞往下滑,滑至死倔的唇侧,跌在附有厚冰的前襟。 云诩注视着这滴水珠不断往下滚,越滚越慢,在腰间冻住,凝结成冰点。 收起瑶光,云诩伸手揪了这个小冰点,丢地上。 就像在丢自己的狼狈一样,毫不留情的丢了。 丢了还不甘心,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撑着地爬起,跌跌撞撞的走到冰点前,目光冷冽,抬脚狠狠碾碎。 小不点,看着就讨厌。 云诩碾冰点时,动作太大,衣摆上的冰渣也随之溅一点。 南泽撕裂空间来这里找他时,就见他跟谁有仇一样,对着冰面拿瑶光死抽。 瑶光烈火熊熊,一鞭抽下去,冰面碎裂,水雾升腾。 水雾太大,顷刻间竟把视线都模糊了,南泽本还在想着如何跟他和颜悦色的谈事情,一见这场面,怒火中烧! “子皈!” 云诩手顿了下,极其自然的收起瑶光,笑眯眯地扬起嘴角:“师弟见过大师兄,大师兄怎么有空来师弟这里?” 南泽挥袖卷起满洞水雾装袖子里,道:“不谈事情谁要来这个鬼地方。” “大师兄莫不是为了昨日拜师大典一事?” “我且问你,为何纵火打人!” “理由昨日已经说过,不想再重复一遍。若是今天非再要个理由,那便是看他不顺眼就打了,打人还需要理由?” 南泽遇到个逻辑鬼才,本着大师兄的指责,扬起拳就想揍他,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树已经长歪了,不能直接板正,只能循环渐进,慢慢扳,总有一天能板正! 于是南泽压下怒火,冷声道:“我今日不是跟你来诡辩的,告诉你个好消息,顾青十五天后将抵达宗内。” 云诩脸色顿沉,表情有几分扭曲:“还真是执着。” “一方长老亲自写得邀请函,能不来?”南泽警告性的盯着云诩,“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重复十几年,不想再提了。” 一句话,重复十几年,也没能制止冲突,南泽实在不想再重复,纯粹浪费口舌。 “李之授?”云诩眯起眼睛,“这老不死的想干什么?” 南泽意味深长道:“听说过敌人是最大动力这句话吗?你是深得一方长老喜爱,让他不惜拉下老脸,也要给你制造压力。” “真亏得他脸皮厚。”云诩冷笑一声,嘲讽味十足,“人莫不是像树,活得越久,皮越厚?” “你有什么打算?” 前几年,顾青来,子皈也不知哪里来得暴脾气,直接连人带轮椅一起掀出宗。 去年,顾青再度登门,说是来祭奠道侣,子皈气疯,若不是一方长老护着顾青,指不定当场被子皈一鞭送上西天。 顾青口中的道侣,鲜有人知是好友空怀,南泽也是无意间听李之绶说漏嘴,才知道。 其实,也算不得道侣,因为当时只向同门几个人发过请帖,帖子刚发,不知道为什么,又撤回去了,然后就是子皈差点被突然暴怒的空怀长老剔除师门。 期间事情太多,等有人想起还有请帖这么一回事时,空怀长老人都没了。 云诩扯出个阴森笑容:“客从远方来,自然要好好招待。” 白鹤学堂位于清韵宗正北,乃灵脉汇聚之地,由清韵宗第一代宗主创建,延续至今,并未拆去,而是在原基础上不断扩大,形成今天雄伟壮观的宫殿群。 风长安是第一个达到白鹤学堂的人,他来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亮。 并非风长安起得早,也并非其他人偷懒,修仙者谁起来的不早? 只是这会儿都在向师尊请早安,请完早安才会来,风长安不一样,他是被放养的,刚定下师徒关系的头一天,就被所谓的师尊放成鸽子,满天飞。 云诩昨天出现一次,此后不见人影,风长安猜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估计是在疗伤。 风长安对此满意至极,甚至有点喜闻乐见,霸着亲传弟子的位置,又不用向徒弟俯首,怎么看怎么舒服。 他巴不得天天如此,盘算着云诩头上一天一劈的天罚,风长安觉得可能性很大。 陆陆续续,人都来齐了,全挤在白河学堂耸入云端的石门前。 石门之上刻有繁杂铭文,铭文被人刻意打乱,连不成文,据说千年前有个天资卓越的前辈看懂了铭文所成之意,在石门下感悟九天九夜,一举跨上渡劫期,羽化登仙! 但毕竟是传闻,可真可假,谁也不知其真实性。 此时人头央央,全挤石门下仰望铭文,人潮拥挤下,入耳的不是不成文的念字声,而是上几届弟子火大的抱怨声。 “看看看!还能看出朵花!我们看了十几年,也没盯出个什么东西来。” “挤这里做甚!上课快迟到了!” “各位师弟师妹,拜托了,先给师姐我让个路,功课没写完,我要先去抄个功课!拜托!让个路,感激不尽!” “别踩本师兄,说了多少遍了!” “闲人退避,踩死活该!” 吵吵嚷嚷下,几个着急上课的弟子竟一撑前面几个人的肩,一个空翻,翻上天,稳住平衡的同时,他们脚下快速运转踏空诀,如履平地般径直踏入学堂。 “呵,小样!” 落地瞬间,那几个弟子一个旋神站起,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黑压压的人群,从眼底透露出鄙夷的神色,冷笑着上下抛着手中的书。 望着几人飘飘离开的身影,着急上课的弟子也按捺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宗规不宗规,反正法不责众! 一个个皆鱼跃而起,蜻蜓点水般跃进学堂。 这种操作的基本都是优秀弟子,但总规避不了有那么几个学渣混里面装逼,跃到半路熄火,直挺挺落下来。 风长安早见识过这一幕,远远躲开。 长老们手头事务多,新一届入门弟子都是专门派几个弟子管理,带去白鹤学堂,并不会因此多耗费心力。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拉锯战。 风长安自以为砸谁也砸不到他,他可是081口中的锦鲤,又躲的这么远。 岂料,下一秒,一个人影横飞而来,将他撞飞。 “咳咳咳一一”撞飞落地,就地滚了十几圈,即将滚出十几米远时,一只白靴把他抵住,滚不动了。 风长安仰头一瞧,对上一张俊美的脸,斜挑的柳叶眼含着邪气笑意,仔细看,你还能从笑意底下挖出嫌弃的神色。 云诩收回脚,缓慢蹲下身,上下嘴皮一磕,吐出几个气死人的字眼:“你是傻子” 风长安被这一撞,本就七荤八素,全身都痛,甫一听到他这话,气得心口痛,一口血喷出。 鲜红的血全溅云诩白靴,他脸色变了又变,含笑的眸子陡起阴寒,然后,他还是决定先吐完他上一句还没说完的字再收拾少年。 “么?” 你是个傻子么? 不是陈述,是反问。 风长安觉得自己这口货真价实的血白吐了,还不如081的血包吐得痛快,他还没来得及咽下第二口血,云诩突然出手,拧鸡崽子一样拧了起来。 喉咙里呛了口血,痒得很,风长安呛得脸都涨红了,对方一拧起,就喷他一胸口的血。 风长安:“!” 云诩:“……” 云诩脸色阴郁下来,攥紧后者衣领,正想丢了这个便宜徒弟,南泽已然从白鹤学堂出来,负手定定看着他。 南泽的长相是那种看着很舒服的相貌,虽不出色,却及其温和,这样的人,当宗主是稳不下场面的,可不知为何,他稳住了,一稳就是二十年。 将来以后,想必他还能稳很久。 云诩放下风长安,眯起眼睛笑道:“今晚回去再跟你算账。” 风长安:“……” 全场从云诩出现的那刻,已陷入冷场,复又见南泽,本还闹哄哄的石门前鸦雀无声,一个二个忐忑不安的站直身体,主动排开队伍,让上几届师兄姐通过。 直至亲眼见两位离开,才恢复喧哗。 风长安也同众人一般,长松了口气,虽然全身依然痛疼无比,骨头都散架了似的,但这并不妨碍他见云诩极度不悦时的快感。 毕竟这世上,没什么比见自己讨厌的人活得不畅快来得更爽了。 至于先前撞了他那人,见子皈长老一走,立刻上来道歉,本就不是有意,风长安自然不会咬着不放。 “没事,没事。” 明致远本就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一件小事都能记十年的仇,风长安出现的那刻,他就缩在人群里抓对方辫子。 让他苦恼的是,这人仿佛知道自己在暗地,故意躲开,规规矩矩的半点不曾犯事。 正愁没法找到对方身上的污点,就出了这么一件事。喜不自禁,按压不住,当即凑上去: “无止师兄,你没事?吐了好多血,看着就让人害怕,幸好子皈长老人好,原意带着师兄,相信师兄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这话表面是关心,实际上,处处暗指风长安是靠子皈长老的可怜才有如今的地位。 风长安似笑非笑的盯着明致远充满关心的脸:“明师弟真是闲的慌。” 他发现这货脸皮真的不是一般厚,也不是一般的闲,自己不找他算账就算了,还凑上来讨打。 “闲的慌?”明致远咬着唇,眼眶又红了,“我只是来关心师兄一下而已,师兄这话怎么说得我好像没事干,找茬……” 话没说完,眼前干瘦手掌一晃,风长安甩了他一巴掌。 “你!”右脸上火辣辣的痛,明致远不敢置信的捂住脸,瞪大眼,眼泪汪汪,“你居然敢打我,你为什么要打我……” “打的就是你。”风长安冷笑,转身就走,“这是你在登天梯欠我的。” 明致远把牙齿磨得咯吱响,狠狠揭眼泪:“我会叫我大哥给我报仇的!” 风长安懒得听他瞎逼逼,双手一堵耳朵,跟迟来的江渔一起进了学堂。 白鹤学堂最南部建有庞大的藏书阁,新入门弟子第一次入学堂,并不会真正意义上教导,而是让他们四处奔波逛,熟悉环境。 风长安早熟悉了环境,他在藏书阁窝了一个上午,才在众人讨论他目中无人,扇人的言辞中回等闲殿。 虽然云诩放话晚上要收拾他,但想到现在是中午,而且云诩本质是只兔子,披了刺猬皮也不像刺猬,他怕什么,大摇大摆的回去就是。 事实证明,他又被放养了,成了只快乐的鸽子精。 放养不止一天,此后五天皆被放养。 放养久了,鸽子精风长安便觉得没意思,回到等闲殿,又不由自主想起同门师兄弟来。 白鹤学堂他这几日摸了个遍,偏生就是一个人也没有。 到底去哪里了?!真是的! 烦躁的在大殿渡步,风长安忽然想起一个人,其他人他不敢问,怕露馅,但这个人,不出意外,都快死了,即使问了,也不碍事。 等闲殿历经两届核心长老,象征性极高,却并不大,也不华丽,布置简洁明了,沿着殿前直走百里,便可见一石阶。 石阶大概千步有余,直通辰山山脚,沿着石阶一路往下,不出预料的看到一个坐在石阶上抽旱烟的老大爷。 老大爷年岁已高,老态龙钟,修为却不过炼体二层,因此他无法维持相貌,甚至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只是个扫地的。 他扫了一辈子地,从云诩入门前十年就在扫了,扫到现在还在扫,修为半点进展也没有。 风长安心中着急知道同门下落,几乎是连跑带颠的冲下几百块石阶,甫一看到人,脚下一软就摊坐在石阶上,吐出口血。 这血是真真实实的血,跟五日前白鹤学堂那里一样,并非081友情赞助的血袋,因他身体太弱,激烈运动下难免会气血翻滚,火撩撩地吐出口血。 大爷抽烟抽的好好的,突然被人喷了一脖子温热的血,当即抓着扫把就站起。 “谁偷袭老夫!”他怒目圆睁,大喝一声。 “前辈……”少年撑着台阶猛咳两声,擦了擦带血嘴角,有气无力道:“我……我………抱歉……” 老大爷先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喷他脖子上了,现在看少年一抹嘴角的血,当即沉下脸,吊着烟嘴伸手去摸脖子,摸出一手血。 看见手上血的瞬间,老大爷顿时气得直跳脚,木簪固定的丸子头前后左右来回摇晃,连烟也不抽了,拿着烟杆对着风长安咆哮。 “你这小子,你想干什么,嫌老夫还不够倒霉?!吐老夫一脖子血!” “抱歉……”风长安剧烈喘息几声,心跳如鼓,强撑着头昏目眩站起,“是晚辈的错,前辈宽宏大量,还请见谅……” “见谅?!” 老大爷扫了一辈子的地,扫出一辈子的不中用和愤懑,早就被这破命运束缚疯了,就是看见少年身上的亲传弟子服饰,也乱骂。 “我吃斋念佛十年,就是为了多活两年,你一口血把我喷回原地!你个兔崽子咋不长点心眼,喷其他的! 你个小王八,气死老夫了!真是气死老夫了!” 风长安知道人是越老越惜命,现在说什么也迟了,无法,只好低头挨一顿骂,希望对方可以消气。 对方乱骂了一通,拽着扫把就走。 风长安都没问什么,哪能让他走了,连忙道:“晚辈有寸生养息丹,用它给前辈赔礼可好?” 老大爷脚步一顿,欣喜若狂的回头,抓住他手:“在哪里?!在哪里?!快!给老夫!” 他一天天看着自己的死期逼近,明明知道有丹药可以续命,却拿不到,惶恐不安的几乎要崩溃。 那些续命丹药在修仙界被卖出天价,岂是他一个扫地的能得到的? 似癫若狂的样实在让人不适,风长安被他捏得手生疼,扳了半天都扳开这宛如钢铁的手。 “晚辈现在没有,不过……” 话没说完,老大爷冷哼一声,狠狠甩开他手,不屑的转身就走。 “不过晚辈两个月后可以给前辈!”风长安被他甩开的力度往后面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石阶上,倒吸口冷气。 “你要什么?”老大爷幽灵一般窜到风长安面前,弯下腰,阴沉沉道:“老夫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先告诉你,老夫可不信天上掉馅饼。” 他张口说话时,露出几颗因为长久抽烟而泛黄的牙齿,呼出气体带着烟草味,还带着口腔溃疡的恶臭,让人着实恶心。 风长安避开他的口臭,蹙眉道:”晚辈想找前辈问几个问题而已。” “老夫地位卑微,不知道多少事。” 风长安道:“几个简单的问题。” 老大爷站直身体,长满老茧的手背在背后,吞云吐雾地抽起旱烟:“问什么,你说。” 风长安终于远离令人窒息的臭味,大口呼吸了会新鲜空气,从地上趔趔趄趄爬起,放出第一个钩子。 “第一个问题:请问前辈,宗内长老目前有多少个人?” “多少个人?老夫想想,大概七八百个人左右。” “那这些长老都好相处吗?” 老大爷眯着眼睛,冷笑一声:“不好相处,一个比一个不好相处,特别是子皈长老,他最不好相处。” “那那个长老最好相处?” “宗主。” 鱼儿已经上钩,风长安悄无声息地放出他最终的目的。 “听说二十年前一线天一战,宗内死了很多人?晚辈听前辈这么一说宗内长老人数,感觉并没有死很多人啊。” “你知道个什么。”老大爷吐出口烟圈,皮笑肉不笑道:“死得人可多了,出发三百人,回来一个人。” 风长安如遭雷击,出发三百人,回来一个人,那一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怎么会………怎么会……都……都死了? 风长安眼前走马观花的快速闪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或喜或怒、或哀或乐,短短几息,他把那些面孔都回忆了个遍。 这些面孔清晰的让他感到痛苦,风长安慢慢抱住自己的头,死死咬着牙想忍住懦弱的眼泪。 他怎么敢相信大师兄死了,小师弟死了,一百七十三师姐也死了,全都死了…… 不,不对,还有一方师兄没死。 风长安像是拉住跟稻草一样,拉住这个称号,可他拉了会,又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为什么一方师兄没死? 所有人都死了,为什么他还活着。 明明当初是一起出发的,不应该其他人都死了,就他活了下来。 为什么,他到底是为什么活了下来?! 风长安猛地抬起头,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压住几乎颤抖的声音:“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啊……我们宗死了这么多,其他势力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少年明明情绪波动剧烈却还强忍着,分明是想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东西。不过他问得这些问题都很常见,也不怕告诉他出什么事。 老大爷别有深意的说:“那你就猜错了。 事实上,只有我们宗损失最惨重,其他势力并没有太大的损失,虽然也牺牲很大,但至少加上伤号,回了一半的人。” “回了一半?”风长安胸闷气短,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对,回了一半。” 话音刚落,少年竟喷出口血,直挺挺的往石阶上栽。 老大爷及时伸手推了他一把,把他稳在原地:“你摔死了谁给老夫丹药!” 风长安浑身脱力,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伸手在空中一顿乱抓后,颓然坐在石阶上。 说走了就走了,说没了就没了。 风长安怎么接受得了? 他回忆拜入清韵宗的前三百年,许许多多的人在他面前走过,然后,一晃神,全葬黄土了里,说不准连个草席都没有。 老大爷站在一边抽着旱烟,接连抽了两枝,见他情绪稳定下来才问:“你是有什么亲人去了一线天?死了就死了呗!” 说着,伸指掐了掐少年的命数,他在尘世学了个半吊子,算个没修仙的凡人还是不成问题。 主要是少年听说上一届长老死了的反应太奇怪,无亲无故却悲伤至极,让他实在忍不住想算。 大拇指掐了几下,老大爷脸色突变,震惊的话刚要脱口而出,想到天机不可泄露,又咽了下去。 转而道:“你居然还有心思担心死人,与其担心个死人,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个短命鬼。” 风长安神情恍惚,压根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咬着唇,垂着头,指甲深陷肉里。 “死之前记得把丹药给老夫,别逼老夫去刨坟。” 老大爷见他不搭话,也懒得说什么,转身抓着大扫帚就走。 他自己还自顾不暇,半截身体埋在土里,哪里顾得别人。 老人骷髅般的身躯顺着石阶往下,消失在石阶。 风长安目光放空,看不到他,也看不到周围的一切,所以的东西都缥缈,都极速散去,像笼了层烟。 浑浑噩噩度过五个日头,他被人忽然吓醒了。 那时正临近深夜,风长安昏昏欲睡的坐在清韵宗后山树枝上醒神。 他不愿意待等闲殿,待在里面,一个人想着往事,难受的很。 再说了,他这几天精神实在不好,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精力,做一两件事,就疲态尽显。 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道三千都主动问话,问他那里不舒服。 风长安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就是感觉每天都睡不醒,有时间走着走着就睡着了,醒来,倒在地上,连忙跑去学堂,学堂都下课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又要睡过去时,一颗人头从白鹤学堂飞出,“嗖”一下从他眼前擦过。 风长安被这个披头散发的人头吓得立刻清醒了,直接从树上摔到地上。 “你个胆小鬼。”清丽的女声毫不客气的笑道,“嗖”一下又从远处飞了回来,悬他面前,“仔细看看我是谁!” 人头有张漂亮的少女脸,白皙的耳垂上戴着亮晶晶的耳坠,乌发规矩的盘着小配饰,漂亮的很。 正是江渔。 风长安被吓得睡意全无,拍着衣服站起,埋怨道:“半夜三更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后山没有任何灯光,只能借着月光看到江渔那张泛着兴奋的脸,风长安往下瞧了瞧,并没有看到脖颈上的血迹,江渔把自己平平整整的割了个头下来。 “废话,你没看到?” 两人勉强算熟络,江渔便再不戴她温婉大小姐的面具,真性情全暴露出来。 “我师尊给我下了夜禁,我出不来,只好把我头放出来逛逛。你还有意见了?” 江渔的师尊正是核心长老启月,排名第三,是个话痨,他不仅话痨,还管得严、管得宽,什么事都要插一手。 江渔先前还乖乖装了好几天的的好弟子,今下午在藏书阁翻到门断头再生术,已然耐不住性子,当晚就把头割了,越过夜禁飞了出来。 风长安真怕她头安不回去,摇摇头:“随便你了,反正被罚的又不是我。”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话音刚落,林深处传出挖土声,窸窸窣窣的挖土声伴着见不得光的一些东西从林深处滋生出来。 这几日阴雨绵绵,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又下起小雨。 周围寂静的夜里,窸窸窣窣声被淹没,只剩雨声,牛毛细雨落在枯黄树叶上,越集越多,集成水珠,顺着惨淡叶茎滚落地面,落地无声。 “铛铛铛一一”阴风中传来一阵阵诡异的铃铛声。 “阴人赶路,阳人让路,要避不避,阁下自理……” 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排成一队、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白衣人被一个穿着黄袍的老道牵引着向前走。 黄袍老道竹杖芒鞋,胡须皆白,一手撒着黄纸,一手摇着铃铛。 “铛铛铛一一” “阴人赶路,阳人让路,要避不避,阁下自理……” “铛铛铛一一” “阴人赶路,阳人让路,要避不避,阁下自理……” 风长安眉心狠狠一跳,正欲说清韵宗什么时候放外人进来了,忽见自己背部伸出一只手,手指乌青,指尖藏满污垢,包裹着烂布,就这样向他背部伸了过来。 江渔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一蹦三尺高,差点昏过去,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只有一个头,蹦不起来。 “小心你背后,什么玩意?!” ※※※※※※※※※※※※※※※※※※※※ 【修文后来谈论包子 一一 明致远:我是泪包。 风长安:血包了解一下:) 云诩:炸·药包无疑。 南泽:我只是个老父亲一样的豆沙包。 江渔: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包,但我肯定是带馅的,能把头拧下来的包子,就问你6不6?】 PS:啊啊啊!要死了,差点来不及发表,还好赶上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这就是个坑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