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头顶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一束幽昧的灯光自上而下,照着半圆形玄关。 这里的布置和顾新橙离开时一模一样,多色大理石拼成不规则几何图样, 立体装饰壁画呼之欲出。 樱桃木鞋柜上有一只骨瓷花瓶,几枝素色干花斜着, 影子疏疏地映上墙壁。 她被傅棠舟箍着双手,抱在怀中。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 湿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脸颊。 他不停地亲吻她的头发, 似乎想唤起两人之间某些熟悉的记忆。 曾经,顾新橙有多么眷恋这个怀抱;现在,她就有多么厌弃。 事到如今, 他竟然认为她只是在和他闹脾气。 顾新橙的身体在他的撩拨下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一点儿反应都无。 他又去吻她的唇, 想同她唇舌交缠。谁知撬开她嘴唇的那一瞬间, 她狠狠咬了下去。 钻心的疼痛后, 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 傅棠舟愣怔片刻,渐渐松开了她的手。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以前他只要一碰她,她就软得像水一样,在他怀里嘤咛哼叫。 现在她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任他百般挑逗,都是死水一潭——甚至还张口咬他。 他用大拇指蹭过下唇,指尖湿热。 低头一瞥,拇指鲜红一片。 嘴唇汩汩冒着血,“啪”地一声, 滴落在地,仿佛血莲花盛开。 傅棠舟诧异地注视着顾新橙,她发丝凌乱,唇角有一丝血迹——是他的血。 她衣衫半褪,瓷白的肌肤上落了几缕红痕,明晃晃地昭示着方才发生的暧昧行径。 淡茶色的眼眸里尽是倔强的神色,仿佛要和他玉石俱焚。 她说:“我没有跟你生气。” 傅棠舟没有要强迫她的意思,他想把她的衣衫整理好,她却狠狠拍开了他的手,“你别碰我。” 眼底的嫌恶之色,异常清晰。 这一下力道不轻,甩在他手背上,火辣辣的。 “新橙,”傅棠舟无暇顾及伤处,他放软声音哄她,“回我身边。” 顾新橙抬起眼帘看他,好似在看一个笑话。她问:“回你身边做什么?” 傅棠舟闭了闭眼,旋即睁开,说:“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顾新橙喃喃重复他的话,忽而冷笑。 她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薄凉,问他:“你想让我继续当你不清不楚的小女友,还是不三不四的小情人?” 傅棠舟冷沉着脸,眸色愈发阴翳。 “傅棠舟,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回事。” “不是。”他摇了下头,似乎想为自己辩驳。 可顾新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说:“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傅棠舟拧眉思索几秒,问:“哪天?” 顾新橙嘴角一哂,说:“你看,你都不知道。” 傅棠舟薄唇微动,欲言又止。 “你带我去酒那天,你让林云飞送我。我那天回学校了,没有回这里。” “那天晚上我真有事。” “你答应回来陪我,一遇到生意伙伴,就让我一个人回家。” 甚至都没有关心她是不是真的安全到家了——或许是他对她很放心,或许是他根本不在意。 顾新橙问:“你觉得我不会生气吗?” 傅棠舟绷着下颌,没有做声。 “你知道我会不高兴,可你还是那么做了。因为我高不高兴,对你而言,没有一场生意重要。”她异常冷静地陈述事实。 傅棠舟垂眸,神色凝重,他说:“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顾新橙将被他剥开的衬衣领口掀上裸丨露的肩膀,她后背贴着墙,将松开的透明衣扣一粒一粒地扭上。 “你觉得我在向你抱怨吗?还是博取你的关注?或者说,索取你的关爱?”她兀自摇了摇头,继续说,“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我知道,我确实没有那些事重要。” 所以,聪明的她那天晚上选择识相地离开,而不是和他做无谓的争吵。 吵了又能怎样?带她去吃一顿饭,在床上卖力地表现一番,说几句甜言蜜语哄一哄。 如果她想要,再送点昂贵的礼物打发打发。 然后下次再遇到同样的事,继续这么做。 她早就看透了。 长久的沉寂。 玄关的灯又灭了,室内再次陷入黑暗。 顾新橙摸索着去开门,谁知傅棠舟从她身后再次抱住了她。 “新橙,别这样,”他顿了顿嗓,艰难开口,“之前我有些冷落你了,下次——” “下次?”顾新橙打断了他的话,“傅棠舟,我不想和你翻旧账。” 言下之意,之前的很多很多次,都是这样。 她离开他,不是一瞬间的决定。一次又一次的煎熬,让她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他过生日那天,她欺骗父母,千里迢迢赶来陪他。 结果呢?打麻将闹得不开心,他把她送回房间之后,扭头就去陪朋友,根本不顾她的感受。 之后的事,顾新橙不想再提。 有些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新橙,我想解决问题。” “解决什么问题?” 傅棠舟将她的身子掰正,面对着他。 他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们之间的问题。” 顾新橙摇摇头,语气笃定:“我们之间的问题没法解决。” ——至少现在,没有办法解决。 “逃避更解决不了问题。”傅棠舟说。 顾新橙突然想到,之前她从实习的公司离职,傅棠舟也说了这句话。 他说她不应该逃避——要么服从,要么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那么现在,他是要服从于她,还是继续当两人关系的掌控者呢? 顾新橙伸手去掰他的手,挣脱他的禁锢。她说:“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 傅棠舟闻言一怔,转而嗤笑。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过来。 顾新橙趔趄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宽敞而空旷的客厅,来到落地窗前。 窗帘紧闭,将室外的灯光掩得一丝不漏。 “唰”的一声,厚重的窗帘被拉开,幽暗的室内顿时被辉煌的灯火点亮。 天穹之下,一束强光刺破云层,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外墙流淌成光之河,一扇扇整齐的方窗亮着荧荧白光,巨幅广告牌上的明星画像艳光四射。 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车灯交缠成一条金色丝带,盘绕着高耸的立交桥。 置身于此,仿佛置身浩瀚的银河。 傅棠舟伫立在窗前,深邃的眼眸映着光火,他说:“顾新橙,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他让她住在这儿,不是想听到她说出这句话。 顾新橙望着这片遥远又陌生的夜景,心底五味杂陈。 是啊,这是什么地方呢? 首善之区,北京。 北京最繁华的街道,长安街。 长安街上的最高建筑,银泰中心。 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一平米房价比这个城市的平均年薪还要高。 这个房子足足有八百平,放眼全北京,也难找出比这儿更高级的豪宅。 皇城绮梦,一枕黄粱。 物欲巅峰,不过如此。 她和傅棠舟在一起时,住着这样的房子,吃着米其林上星餐厅,喝着荷兰的酸奶,出入有豪车接送。 他能给她的,远远不止这些。 “我知道,你追求的不是这些。”傅棠舟侧过身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眼神里,透露不出太多的情绪,“你想读书,想学习,这是一件好事。我可以送你出国,去最好的学校。” 他从来没有阻拦过她前进的脚步。 “你想在工作上做出一番成绩,我手把手教你,你会成长得很快。”他注视着顾新橙,继续说,“我的人脉,你都可以用。” “新橙,这个社会比你想象得还要现实,”傅棠舟擦去嘴角最后一丝血迹,将手插进兜里,“你聪明、上进又努力,可是——” 他话锋一转:“光凭这些,是不够的。” 傅棠舟在社会浸淫多年,他看得很透彻。 顾新橙跟在他身边一年多,早已懂得他所说的话。 阶级的天花板,光靠一门心思的努力,是打不破的。 人脉、契机、才能、资源……这些东西,都不能少。 “回我身边,我可以让你成为最优秀的女人。”傅棠舟伸出手,轻抚她的发丝。 他凝望着她的脸,好似在观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你要说他一点儿都不懂她的心思,不可能。 可他对她的理解,也就这么多了——带着上位者的骄傲和狂妄。 “优秀的女人……”顾新橙自嘲道,“当你的女人,怎么可以不优秀?” 优秀的前提,得是“他的女人”。 说来说去,他还是想将她培养成一只值得炫耀的小宠物。 “人的眼皮子很浅,今天饭桌上那些话你也听见了,”傅棠舟说,“长得漂亮,又没有背景,一到社会上,这种事情会一直发生。” 傅棠舟将她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揉着她耳朵上的那颗浅咖色小痣。他嘴角微扬,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但是,有我在,没人敢对你这样。” 顾新橙听到这话,骇然失色。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脚步向后退了两步。 “你和黄总有什么区别!”顾新橙积压一晚上的委屈彻底爆发,“他觉得我这样的女孩就是一盘菜,他想轻薄就轻薄!” “你呢!?”她眼底泛着泪花,“你还不是觉得你想碰我就可以碰我!只要你想和我睡觉,我就没有权利拒绝!” “新橙,”傅棠舟神色微动,“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似乎想安抚她的情绪。可她一直往后退,躲着他。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顾新橙将怒火一股脑地发泄到他身上,“你觉得你说两句话就是护着我了?你只是想证明你比黄总地位更高!你一句话就让他不能动弹,你多厉害?!” 她的后背碰到一个置物架,她被绊了一下,下意识去扶架子。一个昂贵的瓷器摆件,“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碎末溅落到傅棠舟脚边,他看都没有看一眼。他说:“我怎么能看他羞辱你?” “羞辱……”顾新橙冷笑,“羞辱我的人,是你。” “对,你是比黄总厉害。”她讥讽道,“他只敢对我动嘴,你可以直接上手!刚刚您还满意吗?傅总。” 她指的是方才一进门傅棠舟强行和她亲热的事。 傅棠舟静静地看着顾新橙,欲言又止。 她身体发着颤,像是一只受到伤害的小狮子,用充满敌意的眼光地看着他,拒绝他的靠近。 他竟不知她还有这样凶狂的一面。 傅棠舟沉吟许久,说:“新橙,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顾新橙哽咽着嗓子,扭过头不理他。 “我能理解,你之前为什么和我提分手。”傅棠舟说,“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顾新橙喃喃重复着他的话。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希望你能回来。” “我不答应。” “新橙,听话。”傅棠舟再度走上前来,他踏碎一地残渣,想同她亲近。 顾新橙躲无可躲,失声尖叫:“傅棠舟,你根本不爱我!” 话音一落,满室岑寂。 傅棠舟顿住脚步,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一秒的惊诧。 “分手不是我一时冲动的决定,你觉得我提分手我就不伤心吗?”顾新橙抬起泪湿的眼睫,嘶哑着嗓音,“你所经历的,比起我曾经遭受的,根本不值一提。” “一只猫养久了都会有感情,”她看着他漠然的脸,继续说道,“我和你分手,对你而言和弄丢了一只猫有什么区别?” “我说过了,我要的生活你给不了。”顾新橙的指尖触碰着落地窗的玻璃,不再看他。 窗外那片灯火距离她依旧很遥远。 “只有我自己可以给。”她是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往上爬,可那些东西,终究不是她的。 他仿佛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帝王,雨露恩泽全凭他的心情。 宠着你的时候,会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捧给你。 厌倦你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她想要的是这些吗?不是。 她宁可一辈子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也要牢牢掌控自己的人生。 “你觉得只要你宠着我,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顾新橙说,“可我不是你的东西,我是我自己,我想过我的人生,而不是成为你的附属品。” 傅棠舟站在黑暗里,颀长的身形绷得笔直。睫毛向下压,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我曾经,爱过你。”顾新橙闭上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很爱很爱。” 未干的泪痕在黑夜里泛着一缕淡光。 接着,她又睁开眼睛,一双星眸里有灯火闪烁,“可现在,我想爱我自己。” “傅棠舟,”顾新橙叫他的名字,继而又改口,“傅总。” 想想还是不合适,再度改口说:“傅先生。” “过去一年多,承蒙照顾。”顾新橙看着他,和他做最正式的诀别,“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祝您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说完这句话,顾新橙倔强地擦掉泪痕,头也不回地抽身离开。 “嘭”的一声,门被关上,震得花束抖动。 偌大的室内,再无她的身影,寂静得可怕。 傅棠舟一人独自立在窗前,他看向外面那片光海,荧荧灯光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 这座繁华的城市有两千万人口,他傲视这一切,却留不住一个她。 他眼底似有一秒的落寞,接着便将窗帘拉了起来。 无边的黑暗将一切情绪都湮没。 他走到沙发,坐下,整个人陷了进去。 好似一只陷入沼泽的孤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