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5
赵轩就像一个极力展示坚硬铠甲的雄性小动物, 威风而又真挚地说完那些近乎表白的话, 执着地问:“你想做皇后吗?” 秦盈盈并不知道, 此时的他如何卸下了所有的理智和骄傲, 小心翼翼却又殷切渴盼地问出这句话。 她扭过头,笑着看他,“你怎么说得跟真的似的?难不成我还真能给你当皇后?” “为何不能?”赵轩故作镇定。 “我是你母妃, 就算不是真的, 但我现在确实担着秦太妃的身份, 拿你当亲儿子。” “待我亲政后,你不必再做我母妃。”赵轩收紧手臂,把秦盈盈困在怀里。 秦盈盈只当他在闹小脾气,用哄小孩的口气说:“放心, 如果你不需要我了, 我就老老实实出宫,找个像十里堡这样的小村子, 隐姓埋名, 喂马劈柴。” “为何不想做皇后?”赵轩脸都不要了, 就想要一个答案。 秦盈盈无奈道:“非要说的话, 那就是你这身份不适合我。” 赵轩心一沉, 貌似自然地说:“皇帝还配不上你?你想要谁?” “谁都行,只要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赵轩的心瞬间沉进谷底。 一生一世一双人…… 纵使他坐拥天下,可以给她锦衣华服,给她无上尊荣,让她随心所欲, 保她一生无忧,唯独给不了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说往后,现在他后宫里就已经有了一个人。 虽说有名无实,他却不能否认那个确实是他正正经经纳进宫的妃子。 尽管心里一片灰暗,赵轩却没表现出来。 他可以对着作为他母妃的秦盈盈闹脾气博同情,却不会在自己喜欢的女子面前撒娇示弱。 他像个成熟稳重的男人那样沉下声音,说:“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秦盈盈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天知道,赵轩的心已经碎成了渣。 一块块碎片浸在苦涩的血水中,疼得他麻木了,还要努力做出沉稳笃定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能让喜欢的女子小瞧。 秦盈盈根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场“表白”,从始至终都以为赵轩是在拿她做例子,对比将来有一天会出现的某个他心爱的女子。 她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觉得还是应该鼓励他一下,“虽然我不想做皇后,不代表所有女子都不想做。将来你遇到那个人,得好好和她沟通,别轻易放弃。” “闭嘴。”赵轩收紧手臂,把她往胸前一按。 秦盈盈整个人陷进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肌肉的力量,不由脸红无措。 赵轩扬起马鞭,骏马撒开蹄子,猛然加快速度。不用他再按,秦盈盈就自动贴到了他身上,再不敢乱动。 风吹在身上有些凉,赵轩扯过身后的披风把她严严实实裹住,只露着一张白皙娇嫩的脸。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还有一个白白软软的小耳垂。 他借着马背的颠簸,倾身向前,在她娇软的耳廓上印下一个轻吻。 秦盈盈感觉到了,以为是风,下意识勾了勾耳后的碎发。 赵轩深深地看着她,默默地说了句抱歉。 那个吻,就当是留给他的纪念。 当向太后再一次对赵轩提起选妃时,他同意了。 不是为了赌气,而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一个非常成熟,非常爷们的选择。 男人似乎要经历过感情之后才会真正变得成熟。因为其他事情大多是通过天赋和努力可以掌控的,唯有感情不可以。 赵轩可以自私地把秦盈盈扣在身边,甚至可以用尽手段得到她的身和心。但是,他不愿意这样做。 因为喜欢秦盈盈,所以不会强迫她,愿意放她走,让她过她想要的生活。 他选妃不是为了忘记秦盈盈,更不是为了代替她,只是因为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大婚,亲政,推行新法,国富民强,大权独掌,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这就是他给自己划定的路。 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赵轩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可真伟大。 就连他的父皇都做不到这一点。 不,就连大昭国的开国皇帝都不能。老祖宗当初还不是为了得到一个人阴谋阳谋都用上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强取豪夺手段用尽从来都不难,难的是克制。 为了秦盈盈,赵轩愿意克制。 崔晨是他的心腹,除了是史官还兼任知诰制,专门为皇帝起草文书诏令。 崔晨一看就是那种家风清明的君子,眉目清朗,端方雅正。他执着笔,再三询问:“陛下想好了?” 赵轩绷着脸,微微颔首,“写。” 崔晨轻叹一声,墨渍落在素白的纸笺上。 潘意伸着脖子瞅了一眼,道:“确定不用经过中书省?” “只是选妃,并不立后,属宫廷内制,由翰林司起草,母后盖印即可。”赵轩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丝毫没有即将拥有娇美小妃子的喜悦。 “话是这么说,中书省还是会知道,只要太皇太后不同意,就有留中的可能。”崔晨停笔,将刚刚写好的诏令呈至御前。 赵轩看都没看一眼便甩给潘意,“拿去请母后盖印。” 高世则抱着剑,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想好了?” 赵轩:“去。” 潘意耸耸肩,收好诏令晃晃悠悠地走了。 崔晨也随即告退。 殿中只剩下赵轩和高世则。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脸冷,一个比一个沉默。 许湖从外面进来,看到的就是两尊相对发呆的木头人。 他扬起笑脸,“陛下,太妃娘娘让人传话,午膳做菌锅鱼丸面,菌子和鲜鱼都是从十里堡带回来的,叫您去尝尝。” 赵轩微垂着眼,沉默了片刻,说:“不去了。” 许湖脸上依旧笑着:“太妃娘娘说了,您要不去,下回可就没您的份了。” “下去。”赵轩淡淡道。 越是这种不喜不怒的语气,越是让人不敢违抗。 许湖暗叹一声,躬身退下。 高世则抓起剑,起身要走。 赵轩道:“做什么?” “吃菌锅。”高世则干脆道。 “不许去。”赵轩声音冷嗖嗖。 高世则比他还冷,“你不吃,我还想吃呢。” 赵轩曲起食指扣了扣书案,“放下剑。” 高世则面无表情,“既然这么不舍得,就纳了,你在犹豫什么?” 赵轩凉凉地瞅了他一眼,“如何纳?” “假死、易容、换身份,法子多的是,别告诉我你想不到。” 赵轩垂下眼,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缓缓道:“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高世则啧了声。 男女之情,真让人上头。 为了照顾赵轩的心情,高世则也没去吃菌锅。 不知从哪里讨来一壶酒,给赵轩倒满了三大盏,美其名曰,一醉解千愁。 赵轩一口气喝干,却没醉。 酒就是这么奇怪,小酌微熏最是怡情,想要大醉消愁却不如人愿。 过了晌午,高世则才回到圣端宫。 吕田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他回来立即迎了上去。他把高世则拉到自己房里,打开食盒。 食盒里放着满满一碗菌丝汤,汤中飘着滑嫩的鱼丸、大块的鱼肉,还有绿茸茸的小葱花。 吕田献宝似的捧到高世则面前,“我见你没回,便悄悄给你盛了一碗,太妃娘娘瞧见了,不仅没生气,还夸我了。太妃娘娘可真是个好人。” 高世则看看那碗犹带着热乎气儿的菌汤,又看着他,神情诧异,“不过是一瓶伤药,值得你这样?” 吕田绷起脸,认真道:“那可不是一瓶普通的伤药,而是救命药。如果没有你给的伤药,我的屁股八成就要留下疤了。” 高世则挑眉,酷酷地说:“以后哥罩你。” 吕田果断抱大腿,“亲哥。” 高世则破天荒地笑了一下,单手端着碗,一口喝下小半碗香浓的菌汤,鱼丸鱼肉留在齿间慢慢嚼。 官家真是想不开。 菌汤不好喝吗? 鱼肉不好吃吗? 谈什么爱情! 不好喝,不好吃,吃什么都没胃口。 除了看奏折,什么都不想做。 这就是赵轩近来的状态。 他已经连续三天不去圣端宫了,每次秦盈盈让人来叫,他就推说在忙。 一个人用膳的时候,怎么吃都不香。每次到了吃饭的时间,他连福宁殿都不想回,干脆让人摆在勤政殿,胡乱吃两口。 一天两天三天是这样,第四天秦盈盈就看不下去了。这得忙成什么样,连饭都顾不上吃? 这天早上,她趁赵轩还没出门,过来堵人。 许湖看到她就像看到救星似的,连忙把其余人打发出去,只留他们两个在殿里。 赵轩正在换衣裳,里衣刚解开,秦盈盈就闯了进来。 赵轩不由怔了怔,竟有些恍惚。 他已经三天没见到这个人了,整整三天,夜夜梦见她,偏偏醒来之后就忘了,不知道她在梦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出去。”他用冷冷的语调来掩饰复杂的心绪。 秦盈盈扒着屏风,笑得像个怪阿姨,“你又不是没穿衣服,害什么羞?” “出去。”赵轩又说了一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秦盈盈厚着脸皮道:“想让我出去也行,有个条件,今日正好休沐,不要再去看折子了,好好放松一天,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赵轩眸光微沉,“我没事。” 秦盈盈啧了声,抱着手臂靠在屏风上,“你继续嘴硬,我今天就这么盯着你。” 赵轩眼中闪过无奈,“我要换衣服。” 秦盈盈挑眉,“换啊,我不介意。” “你……”赵轩气闷,“哪里像个矜持的小娘子?” “我本来就不矜持。”秦盈盈笑道,“在外人面前我还能装一装,当着你的面就不必了。” “外人”和“你”的划分让赵轩心思微动,不由妥协了,“我今日不去勤政殿了。” 秦盈盈得寸进尺,“午膳去圣端宫用。” “好。”赵轩应下。 “我这就让内厨去准备,都做你爱吃的。”秦盈盈高兴地拍拍手,笑着走了。 时隔三天,再次听到她充满活力的声音,赵轩的心也跟着明媚起来。继而又不由苦涩,果然还是应该疏远些……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 刚刚褪下里衣,秦盈盈就又跑了回来,“忘了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 话说到一半,眼睛便黏在他身上,闪闪发光。 赵轩飞快地把她推了出去,“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平时那些就好。” 动作虽快,力道却轻柔,还特意等她站稳了才放手。 “好的!”秦盈盈扭过头,朝他挤了挤眼,“腹肌不错。”说完就飞快地跑走了。 赵轩哭笑不得,这个小村姑啊,就可着劲儿地招惹他! 中午,秦盈盈果然准备了一桌子赵轩爱吃的,并且体贴地没把小十一叫过来,只单单招待赵轩一个人。 赵轩的心情十分复杂。 高兴,肯定是高兴的。谁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不高兴呢? 难受,也是有的。这个女子只把他当儿子。 纠结,占了大部分。尽管理智上做出了抉择,情感上还是无法控制,不然他也不会怂叽叽地躲了她三天。 秦盈盈殷勤地给他布菜,鱼刺挑好,小骨头抽出来,只把最好的肉给他吃。 赵轩幽幽了说了句:“你再对我这么好,我就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放你走。” 秦盈盈回过味儿来,立即变脸,“那可不行,我还想完事之后去找梁大将军呢,如果他真是……”她把“梁医生”三个人含混过去,“我就和他一起喂马劈柴。” 赵轩咬牙道:“就算我放你走,也不会让你去找梁淮。”更别说和他一起喂马劈柴! 秦盈盈惊奇,“我都走了,你还管我?” 赵轩冷哼。 不仅要管,还想杀人。 秦盈盈鄙视道:“你这样真像个霸道专.制的暴君。” 赵轩哼笑,“我倒希望自己足够霸道专.制。” 秦盈盈眨眨眼,莫名体会到一种诡异的危机感,立即乖乖地闭上嘴。 一顿饭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吃完了。 赵轩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气闷,不知不觉就吃了好多,快顶上他前面三天的饭量了。 许湖低眉顺眼地瞧着,终于松了口气。 还是太妃娘娘有法子呀! 不,现在应该叫秦小娘子更合适。 也许再过不久,就要换成别的了。 哎,即使是皇家也有许多无奈呀,即使尊贵如帝王面对爱而不得也无能为力。 不仅赵轩觉得自己伟大,许湖也觉得他挺伟大的,理由就是—— 明明是个皇帝,明明有许多手段,为何就能忍住不用呢? 作者有话要说: 纠结不了多久了…… 请珍惜官家还能做个人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