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最后一天, 节目组先下手为强,毅然拆散了嘉宾们浑然天成的分组配对。 导演带着孟影帝负责替茶农拍摄宣传片,编剧拐着俞枝负责兜售茶叶, 梁宵负责留下指导江平潮和苏蔓炒茶。 制片人和摄制组一起, 负责给炒出的茶叶打包。 投资方负责欣赏茶园的美景。 “江老师其实也可以欣赏美景。” 梁宵其实有些担心茶叶混进来什么奇怪的味道, 适当建议:“比如和霍总一起――” 苏蔓叹气:“进行社交技能分组练习吗?” 梁宵:“……” 在剧组拍摄的时候, 这种画面也不是没出现过。 这段时间他们霍总的交流水平有所提升, 梁宵一时大意,忽略了把霍阑和江平潮放在一起可能会出现的情形。 两个高冷且帅气的哑巴。 梁宵清醒了, 俯身添好柴,把灶烧上:“江老师呢?” “门外。”苏蔓指了指,“昨晚好像和他经纪人吵架了,今早饭都没吃, 一直在种香菜。” 梁宵微怔:“吵什么?” 这两个人说不清是谁管着谁, 也早不是第一次闹矛盾。苏蔓只是听了个大概,同样不很清楚, 摇了摇头。 她没什么事做, 撸着袖子看了一圈,弯腰要跟着添柴, 被梁宵及时拦了下来。 苏蔓有点遗憾:“不用添了吗?” “这么多就够了。”梁宵看了看, “再多要起烟,能把自己呛死。” 他一个人做惯了这些事,一时想不出什么能让苏蔓帮忙的地方,找了一圈, 把风箱让给苏蔓:“小火轻拉缓推, 要大火的时候用力就行了。” 苏蔓好奇打量了他一阵,接过风箱把手, 研究着拽了几次。 梁宵把摘好的新茶筛好备在一旁,还是忍不住看了看江平潮。 业内身不由己的情形多,江平潮常年被经纪人严格管着,闷气确实隔几天就生一次,但这一回的情形又好像和之前都不大一样。 不光江平潮的状态不对,负责跟拍的FollowPD也换了人。 梁宵不很放心:“江老师真的没事吗?” “不好说。”苏蔓看了看江平潮几乎静成了背景板的侧影,“他的粉丝对他要求很高,之前有过几个ega艺人贴上来炒作,粉丝内部炸得都很厉害。” 梁宵皱了皱眉,没说话。 “池澈这种精英经纪人,肯定会给他定最正确的那条路,不会让他有一点影响到未来发展。” 苏蔓拨了两下茶叶:“星冠不也给你规划了吗?” 梁宵无奈笑笑:“怎么又说到我身上来了……” 苏蔓从出道起的人设就A得随心所欲,限制远比他们几个小,格外高深地拍了拍梁宵的肩,拎着小板凳拉风箱去了。 梁宵试过灶温,把袖口挽到手肘,过去洗净了手。 新摘的茶叶被倒进偌大的炒锅里,格外浓郁的茶香紧跟着沁人心脾腾开一片。 梁宵看了看,刚要上手,就被跟拍导演愕然拦住:“梁老师――” 梁宵愣了下:“怎么了?” 节目组只想拍摄嘉宾们的守拙归园田,不想让嘉宾们真的埋葬在园田,一身冷汗地拦他:“太危险了,只做做样子就行……” “不要紧。”梁宵笑笑,“炒茶都是这样的。” 他有分寸,没让其他人插手,翻搅了几次茶叶,看了看成色。 跟拍导演吓得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时刻准备扑上去抢救梁老师,屏息凝神定了半晌,也有些愕然地凑近了些。 梁宵有些年没做过这些,重新捡起来倒也不难,利落翻炒着锅里的茶叶,指导其他人:“用这种办法直接杀青,温度要根据茶叶老嫩控制,上手的时候最好不戴手套。” 跟拍导演听得战战兢兢,拼命摆手客气:“不试了不试了……” 梁宵微哑,斟酌着力道有序搅了几分钟,舀起捧茶叶试了试温度,点了下头。 跟拍导演如释重负:“好了吗?!” “还早。”梁宵拍拍手,“这一步要一个小时。” 跟拍导演:“……” “揉捻和烘干都在这一步里。”梁宵又舀起一捧茶叶试了下,“刚上手的确困难。” 越好的茶叶越对炒制过程要求高,要受热均匀,就要保证用力适当,翻转抖扬都要根据茶叶的温度和干湿程度决定力道,到现在手工炒茶也没被机器彻底取代。 梁宵小时候也没少被烫得满地乱蹦,后来慢慢找着了规律,也就再没被烫伤过。 “跟你比,我们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苏蔓拉着风箱围观,忍不住感慨,“你现在也没多大,当初干这个才几岁,雇用童工吗?” 梁宵想了想:“满十六了。” “我小时候长得快。” 梁宵到现在依然很怀念当时的荣光:“当时我个子高,力气也不小,能单手撂倒一个少年alpha……” 苏蔓:“哇。” “……”梁宵:“真的。” “好好。”苏蔓配合着鼓了鼓掌,“你们家怎么就让你出来干这个了?” 梁宵的身世已经被营销号和星冠合力折腾得扑朔迷离,她也不知道具体情形,好奇推测:“总不会真和云敛一样?无家可归,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梁宵想了想那个时候的情形,没忍住笑了下,摇摇头:“有家。” “家里还……有个能单手撂倒的少年alpha。” 梁宵以前从不跟人说,现在把过往补全了,忽然有点想跟人炫耀这个,耳朵红了红:“我得挣钱,给他买吃的补营养。” 霍阑不在,梁宵拨着茶叶,信口开河过嘴瘾:“我每天都管着他,特别凶。让他专心学习不准他出去乱跑,背不下来书就罚站……” 苏蔓懂了:“家里顶梁柱,赚钱养家。” 梁宵很中意这个描述,点头:“对。” “也够不容易了。” 苏蔓给他提建议:“你让他们多拍几个炒茶的镜头,出去拿#少年往事#当tag宣传宣传,肯定让粉丝心疼到抱着手机哭出太平洋。” 梁宵哑然:“不用了。” “别急着拒绝,先问问你经纪人。” 苏蔓半开玩笑:“他肯定说这么做特别对。” 梁宵笑笑:“也不一定每条路都要挑最对的。” “走对路不好吗?”苏蔓往门外看了一眼,饶有兴致拉风箱,“流量事业相辅相成……” “流量艺人和我们不一样,工作领域我也不很了解。” 梁宵换了个方向,有条不紊揉搓着茶叶:“我是演员,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演戏上。” “话是这么说,现在还是流量当道。”跟拍导演叹了口气,“没有流量就拿不到好作品,没有好作品就更没有流量……” 梁宵点点头:“所以自己选。” 跟拍导演愣了下:“什么?” “自己选。”梁宵从小到大都奉行这个哲学,“想清楚每条路能有什么好处,要付出什么代价,想清楚再选,选了以后就认。” “路是自己选的,付出什么代价都得认。” 梁宵说:“倒回来也一样,既然我什么代价都认了,走哪条路还不能让我自己选吗?” 跟拍导演还从没想过这个理论,怔了半晌,无从反驳:“是……” “有道理。”苏蔓点点头,“影响了流量,就多跑通告增加曝光,作品不够,就多接戏找补回来。走点岔路怎么了?” 苏蔓呼啦一推风箱:“人这一辈子就只剩下往山顶上走这一件事了吗?” 跟拍导演不明就里,听得心绪沸腾:“不只。” 苏蔓一拉风箱:“看不看风景?” 跟拍导演连连点头:“看看――” 梁宵笑笑,绕回话题:“所以这种镜头也不用太多发散,差不多带几个就行了。” 他的过往不具有什么普适性,总不至于给粉丝看了平白激励人去北漂,也不想事无巨细地拍出来让人心疼。 苏蔓煽风点火:“不想让粉丝心疼,还是不想让你们家那个alpha心疼?” 当着摄像,毕竟不好太直言不讳。梁宵被她打趣一句,莫名被这个叫法戳心戳肺,笑了下刚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外响了一声。 两人一齐看过去,门外的江平潮已经没了踪影。 一天的拍摄下来,终于勉强凑够了镜头。 尹驰欣慰得热泪盈眶,同整个节目组如获新生地击了掌。 根据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嘉宾的建议,下午的录制总结里,尹驰慷慨宣布,放走了其中一半的嘉宾。 “每组协商后留下一位嘉宾,负责补拍一部分还需要用到的镜头……” 段明跟车来接他,念了一遍节目组的通知:“你不用留下吗?” 梁宵很有把握:“不用。” “那你们组谁留下?”段明想不通,看了几次分组,“霍总――” 段明:“……” 段明慎重放下了分组:“霍总?” “对。”梁宵时间卡的很紧,给司机报了个地名,“最好赶得快点,一寸光阴一寸金……” 梁宵没坐稳,眼睁睁看着被经纪人毅然拉开的车门:“段哥?” “你快回去录制!”段明不过几天没盯着他,眼睁睁看着艺人上房揭瓦,“怎么能把霍总留下?你知不知道别人都留的谁?!” 梁宵茫然:“谁?” 段明痛心疾首:“江老师,苏老师,名导宋祁。” 梁宵:“……” 段明:“江老师的经纪人去跑公关了。” 梁宵:“……” 梁宵不忍心想了,闭上眼睛:“来不及了……” 段明忧心忡忡:“什么来不及了?!” “快上车。”梁宵说,“我们赶时间。” 段明:“?” 梁宵还要拽着他帮忙收拾房间,郑重扶住段明的肩膀,把经纪人拉回车里,关上了通往南极大冒险节目组的车门。 在路上,掉线了几天的经纪人才终于勉强补全了错过的情节。 “所以。”段明看了看窗外,“我们这是要去你们俩当年住的那个房子?” 梁宵这会儿已经有些心猿意马,看着一路依然格外熟悉的景致,点点头:“对……” 段明:“思乡的热泪从嘴角流出来了。” 梁宵被他唬弄过不止一次,没上当,沉稳翻出了个口罩,戴在了脸上。 段明颇觉无趣,叹了口气,拿过一份通告给他:“正好,后天晚上有个采访,你和霍总都准备一下。” 梁宵怔了下,反应过来:“澄清传闻的?” 段明点点头。 江平潮工作室和星冠这边的团队互通有无,配合《岁除》剧组宣发,都在积极应对几家平台的联合狙击。 他们对澄清方案早有准备,段明跟他确认:“拿合同让霍总替你证明,说清楚你们两个就是没有感情的金钱交易,对?” 梁宵翻了几页计划书,心念莫名微动,迟疑了下:“或者――” 段明忙了这么多天,献祭了五毫米的发际线,刚卡着时间呕心沥血把该准备的证明资料合同报告全准备好,就眼睁睁看着他说了个“或者”:“……” “……”梁宵把经纪人从车窗拖回来:“我让霍总还我清白。” 段明牢牢盯着他。 梁宵端端正正把计划书递回去,默背了几遍采访的措辞。 “没事儿……等过些年你拿个影帝,稳稳当当地想怎么公开怎么公开。” 段明这些天也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静默一阵,挪过去低声:“最高处见,实至名归。” 梁宵笑了笑,点点头没说话。 段明不准备让他老想这个,有意打岔:“一会儿去收拾你们那个屋子?” 梁宵点了下头:“太空了,这么久没人住,估计也破败了……” 梁宵忽然静下来,沉默了半晌,看着窗外轻叹口气,揉了揉额头。 段明眼睁睁看着他画风突变,不太放心,拍拍梁宵的胳膊:“怎么了?” 段明尽力放缓语气:“近乡情怯?没事儿,有我――” 梁宵忧郁:“我忘了我当年走的时候关没关窗户了。” 段明:“……” 梁宵尽力回忆:“我记得我关了,但又拿不准。” “段哥,你也知道。” 梁宵其实已经担心了很久这件事,长叹口气:“人,总是容易怀疑自己。” 梁宵生动形象举例:“比如你每次关门之后,忽然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关了灯,下楼以后,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没锁门……” 段明确实有点怀疑自己,冷漠动手,把那份计划书糊在了他脸上。 梁宵接住计划书,愁肠百结看向了窗外。 …… 走时已经不早,车在小区外停下,天色都已隐约暗淡。 梁宵下了车,听着心跳,熟门熟路领着经纪人走到了那幢楼门口。 段明险些撞上他:“怎么了?” 段明已经被梁宵没完没了折磨了一路,实在不想再陪他讨论窗户关没关,提前警告:“你要是再说窗户,就原地散伙――” 段明顿了下,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梁宵回神:“段哥?” 段明皱着眉,仔细看了看他脸色:“你要实在不放心,我替你上去看。” 梁宵摇了摇头,笑笑:“不用。” 两个人在一块儿搭伙久了,段明最担心的就是他这么沉着冷静不动声色,一时几乎有些后悔,主动提起话题:“那咱们聊聊窗户的事……” 梁宵自己都快墨迹烦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段明气结,懒得再跟他废话,问清楚楼层,扯着梁宵上了楼。 小区在当年还是高档全新的,这些年虽然始终维护不辍,但也已隐约显出些老旧。 墙壁被重新粉刷过,窗外的景致变了不知道几岔,通风窗也调整过,楼梯间宽敞明亮。 已经找不出来多少当年留下的痕迹。 梁宵被拽着匆匆往上走,一时几乎有些恍惚,汗顺着淌到眼尾,下意识抬手揉了下。 有些路……明明当初选的时候觉得是最对的,代价也想好了能咬牙承担。 明明当初觉得一定选对了。 眼看再转过一层楼梯就要到门口,梁宵实在迈不动步子,拽了拽他:“段哥……” 段明停下脚步:“怎么了?” 梁宵笑笑:“等我一会儿。” 段明皱紧了眉,没说话,停下脚步安静等着他。 梁宵缓了几口气,摸了摸已经被磨得格外光滑的把手,踩着楼梯一步步走上去。 …… 他们的十年。 梁宵走到门口,深吸口气,摸出钥匙打开门。 “怎么了?”段明看着他愣愣不动,有些担心,“真没关窗户?没事,咱们――” 段明愕然站住,仔细看了一眼屋内情形,转头看了看梁宵,闭上嘴。 梁宵定定站在门口,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 《吃茶去》节目组。 苏蔓嗑着瓜子,看着据说要和自己合作录制的霍阑、江平潮、宋祁三位知名嘉宾,叹了口气,主动举手。 尹驰:“……苏老师。” 苏蔓:“能给我配个手语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