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未来
继酸辣海带丝和凉拌木耳之后,思莱面前又陆续摆上了土豆炖牛肉,清炒虾仁,蚝油生菜,冬瓜排骨汤。对于两人份的晚餐来说,这已经足够丰盛了。 从前周南俞刚住进思莱家的时候,思莱掌勺做饭,大多是西餐,一做就会做很多,兴冲冲地把全部本领搬出来。周南俞不挑食,很给面子,每餐都努力空盘,然后在思莱变不出新花样之后接过厨房,换他来做一些家常菜。不算大厨风范,但也很好吃,且营养搭配均衡,就像此时思莱眼前的这样。 他们曾经分享过柴米油盐,就算那段生活很短,阔别已久,思莱还是几筷子就想起了那时候的味道。第一口很动容,第二口是怀念,第三口往后重回安心。 Lexi跟他说过:什么时候你能心平静气地回忆起过去,那你才真正从中解脱。那时候思莱还处于严重的分手后遗症中,提及一丁点跟周南俞有关的东西就会炸毛。他当然不理解,他执拗地想,我才不要解脱,我就要念念不忘。 而到了眼下这刻,思莱恍然明白,过去的就只是过去了,过去的好坏停在时空那头,不会变质,他不用把每一帧回忆都镀上一层痛苦。酱汁盖上进舌尖,味蕾满足地颤动,这一刻他尝到的味道融化掉了光阴的壳。 思莱望着吃饭的时候依旧不喜欢说话的周南俞,后知后觉到对方的意图:周南俞是故意这样的。 说以前他说过的话,做以前他吃过的菜,不只是为了让他不忍心回绝,还是想让他释怀过去—— 虽然结果不好,但是过程中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你不欠我,我不欠你。分开只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们都没有准备好。没关系,现在我们又面对面分享同一桌晚餐了。 所以你也该和你自己冰释前嫌。 沉默中,周南俞把这些话加在了每一道菜里,思莱一点点品尝,从中汲取了营养和热量,胃部到浑身血液都被填满,最终充盈了整颗心。 周南俞很清醒,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治愈有关他们二人的伤痕。思莱也感谢自己有一颗聪明的脑袋能够解析出对方的心意。 拨云见日后往好处想:他们足够默契,没有矛盾,误会,争吵,猜疑,歇斯底里,有的只是因为太爱对方而患得患失,不够自信。除了分过一次手,他们的感情到现在都能称得上是完美。 ……老天爷,他Kingsley居然学会“往好处想”了。 思莱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了?” 周南俞望着他柔顺的额发,声音也温柔。思莱朝他眨巴眨巴眼睛,嘀咕道,“没有,我只是……” 只是觉得你真厉害。 不愧是我Kingsley看上的男人。 “只是在想,以前吃你做的饭,吃完也不运动,我那时候长胖不少呢,养猪开心吗?” 周南俞一愣,明显没想到思莱会这么轻巧地提起过去。 思莱也没想到自己可以。他朝周南俞狡黠地一笑。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你希望的我都会努力去做。 “作为回礼,改天让你尝尝我新研究出的pizza烤法……圣诞节?圣诞节怎么样。” 周南俞接过他的空碗,给他盛满了汤。 “好,如果不忙。” “年末有安排了?” “可能要出去一趟,明天我问问陈简。” 思莱哦了一声。周南俞出道以来,很多重要的节日都奉献给全国观众了,转型以后好像也没轻松多少,时不时需要飞国外拍东拍西,思莱是知道的。 而在这时,周南俞又说,“我和XE的合约,今年九月到期了。” “嗯?你解约了吗?” 解约的话AB5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换签了。续了两年,我现在还不太好离开。等我彻底自由之后……” 周南俞的目光倏地束紧了思莱的心脏。 ——你还要你的专属吗? 重逢那天晚上周南俞问他的问题,思莱还没有好好回答。 未来。 他从没有跟谁认真地聊过未来。父亲已故,母亲给他金钱自由,朋友向来觉得他足够自主所以不干涉他的选择,结果第一个跟他谈到未来的是他最理想的恋人。 他问他的想法,想把他考虑到未来里去。 周南俞顿了顿,换了种问法:“你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LFS。” “嗯。” “我听说了你在米兰的成绩。为什么回来?” “听谁说?Coral?她一定……” “思莱。” 思莱抿了抿唇,老实回答,“不知道,我就是想回来了。” 这答案听起来很敷衍,但事实如此,周南俞居然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在哪里都有机会,你自己定夺。” “我有几张稿得画,接下来还有CFDC要准备。对了,我爸的后辈要开画展,我答应去帮忙……零零碎碎好多事,明年夏天之前都不会闲着。” 最重要的,“Canoe,中国和意大利两地我可以一起做。” “如果你有需要的资源,找陈简,她会乐意帮你。” “知道啦,我会的。” 周南俞嗯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他说过不会逼他,还真是点到为止。可他只需要这一点,通向未来的道路在思莱心里顿然清晰起来: 他们想要的人生不应该只有爱情。 一件一件事情去完成,然后继续往前拓展,规划——积攒足够的资本把恋人列入自己的生活。 这是未来。 这是分手前不够成熟的他们所没有的。 思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周南俞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没有吃完的菜送进冰箱,整理一圈回来,思莱还坐在那里,凝视着他。与前几晚不断躲闪的视线不同,此时的思莱如释重负,眼中多了很多坚定的东西。 他看起来还有话想说,所以周南俞倒了两杯温水,坐到他对面,洗耳恭听。 思莱动了动唇。他想说谢谢,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都很感谢他。同样与感谢相伴的一定有抱歉,就算现在可以释怀那时候的分离了,分手是他提的,他有一万句对不起,可是周南俞肯定不爱听。 他还想说……你再等等我,我觉得应该不需要很久了,等我真的能完全推翻自己从前的“不相信”,我就会第一时间冲向你。 他想说的话有好多,但是所有独白到最后一刻都统一变形,变成了三个字,最庸俗,最无趣,但最沉重,最珍贵: 我爱你。 “我……” “嗯?”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涌出这句话的时候思莱甚至出了一手心的汗,手指纠结地搅在一起。一咬牙说出来了会怎么样呢?这即将是他活了二十五年做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事了。周南俞会开心的,他真想大声传达给他: “我——” 声音卡在第二个音节,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思莱叹了口气,无奈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震个不停的手机。来电显示Lexi,这场面真是似曾相识。思莱瞪了挚友的名字一眼,心说你这次最好还是有重要的事。 他想了想,没挂电话也没接通,转而对周南俞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不用送我,我想自己走一走。” 周南俞没执意,“好,送你到楼下。” 周南俞把他送到了小区侧门,给他讲了讲周围的交通路线。思莱记了个大概,准备哪天闲来无事自己开车过来转转。两条街之外就是商业中心,思莱望着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对周南俞告别。 “那我走啦。” “嗯,到家跟我说。” “好~” 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万物生生不息。思莱望着周南俞,他的瞳最黑,心最软,眉眼最英俊。他第一次这么好心情地跟他告别,没有太不舍,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 思莱转过身,默念一句我爱你。 一步步走远,再期望未来某天,他能亲口说给他听。 走上主干道,思莱插上耳机线,给Lexi回拨了电话。如果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她一定会很欣慰,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自己真的有一点一点被治好的事实。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他的语调里充满了愉悦。 “抱歉,我刚刚在周南家里,他约我吃饭……你们在哪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很轻,轻到轻而易举就被开进站的公交车给盖过了。世界有多嘈杂,听筒那边的声音就有多单薄。思莱握着手机,步调越来越慢,最终停在车站的公告牌后,整个人在夜风中颤栗了半晌,然后缓缓蹲了下来。 “Rose走了。” Lexi说。 She passed away. “我们最后一站走到了日本,本来计划下一站就是中国,还想给你一个惊喜,但是她没能撑住。” “她录了很多CD,给我的,给你的,还有给她的朋友们的。葬礼上我会带给大家,如果你能来的话,告诉我。不能来也没关系,给我个地址,我寄给你。” “思莱,真的没关系。我不是想要说什么,或者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觉得现在应该告诉你了,之前她不让我说。” “Here we are……finally.” “这两年我们环游了世界,很开心,真的,我很感谢你最早支持我们这么做。你不声不响打给我的钱我都记着呢,以后一点点还给你,不许不收。” “葬礼之后我就回美国啦,姑妈那边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想去试试。” “思莱?你在听吗?” “……我在听。” 思莱从嗓子里挤出干涩的声音,他唤了一声Lexi,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能说的他坚强的朋友都已经说完了,而他总是很难开口。 他无法开口再继续他刚才想跟她说的话,说他与他谈论了未来,他还差点说了一句我爱你。 他不忍心去想,电话那头她的爱人,已经没有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