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阎追(3)
在地府时阎君是孟婆的上司,卷耳自是不敢多说什么,可怎么到了凡界,需要看脸色的还是她? 不大的一张床上两个人离得老远,半晌,卷耳忽然醍醐灌顶。 方才严追突然咳嗽,可她一直向床边移动...... 卷耳哭笑不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斟酌着开口,“只是我这人睡觉不老实,怕是会挤到了你。” 她睡觉是真不老实,好几次午睡的时候翻进了黄泉里。 “......” 他脸色没变,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卷耳无奈。 若论凡界和地府的区别,便是在地府时卷耳对他要恭顺着来,而在凡间......她要哄着来。 她在心里默念着希望阎追醒来时别怪她僭越,一边伸手轻轻抱了抱少年,破罐子破摔道:“我真没嫌弃你。” 她哪有那个胆子哦。 严追,“……” 夏夜的风不凉,可少年身形单薄,卷耳老妈子一样顺着他的背脊,她身上冷香雾一样占着他的嗅觉,四面八方的都是她身上的气息。 过了会儿,怀里的少年动了动,咕哝道:“你勒到我了。” 他声音又轻又软,听着......奶呼呼的。 卷耳,“......” 卷耳松手,少年伸手把她推开,一个人翻身躺下了。 夜已经深了,卷耳看着他的背影,按了按额角,“早些休息。” 严追阖着眼睛没动,感觉到身边的人走到桌边放回了那杯水,过了会儿,又缓步上床躺下。 这一次她没再一直向外躲,只老老实实的躺在他身边,两人的寝衣挨在一块,多了些暧昧的亲昵。 严追抿唇,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 就这般过了半月,卷耳和严追的关系不疏不淡,每晚等到身边的人呼吸平稳下来,卷耳便慢悠悠的回了地府。 夜间死的人比白日多,她人间走这一趟于地府而言不过是片刻,孟婆庄前的那小吏正抡着膀子熬汤,卷耳缓缓走过去道:“怎么样?可喜欢这差事?” 那小吏苦不堪言,“娘娘可别打趣小的了,这汤小人哪里熬的来,路过的鬼魂皆说难以下咽。” “哦?”卷耳挑眉,“我尝尝。” 她说完,拿着一旁的杯盏盛了一口,而后...... “真是难为今日丧命的鬼魂了。” 小吏苦着个脸,“孟婆汤孟婆汤,别人熬出来的自然是不行的。” 卷耳回了地府也再不端着一套温柔皮骨,她又懒洋洋的伏在那张桌子上,对那小吏道:“我带了些东西回来,想来放在汤里味道不错。” “?” 那小吏还未开口,便见冷艳的孟婆娘娘手里扬了一把绿油油的东西。 “葱花。”卷耳替他解惑。 地府一片焦土,除了彼岸花便再无其他植物,这点翠绿洒在汤里,瞧着颇为清新。 卷耳自己熬了会汤,又亲自尝了尝,颇为满意的点头,“这次味道倒是不错。” 果然,过来的鬼魂都说好。 自己的地盘自然舒服,卷耳坐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四处扫看着,觉得这地府确实不如人间色彩鲜艳。 她往三生石后面排着的队伍看了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那飘过来的鬼魂......不就是严婆婆吗?! 凡界之人初次来地府,无一不是紧张又谨慎,严婆婆的身子依旧佝偻,她面色忧虑也解脱,只微微伸着脖子看前头的三生石。 卷耳拧眉。 婆婆怎么死了?? 这地方要是碰面怕是会有些不好的影响,卷耳当机立断的选择离开。 白雾掠过,那熬汤小吏还未说出什么话,便见他的孟婆娘娘只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在了黄泉尽头。 卷耳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山里隐隐传来鸡鸣声声,昭示着新的一天的来临。 可她没空欣赏中一副日出景象,严追还睡着,卷耳起身下地来到主屋,便见到床榻上的老人面容安详,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人已经变得冰冷僵硬。 山中岁月不知长,白日里卷耳便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着严追,到了晚上,她便回地府熬上一锅新的孟婆汤。 由于严追实在太惨,卷耳心情也一般,是以地府众人发觉,最近鬼魂对孟婆汤的味道反馈不太好。 总是带着一股子苦味。 严追撑着身子,和卷耳一起在后山挖了个坑,卷耳用严婆婆给她的半串铜钱雇了两个短工,帮着把人葬在了后山。 人死后三年才能立碑,严婆婆的坟就在她儿子儿媳旁边,老人一生劳苦,最后应该也想和家人做个伴。 尽管卷耳知晓,如今这三人应已忘却所有,各自投胎去了。 那两个短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先走了,只留卷耳和严追还枯坐在这里。 或者说,是严追一人坐在枯坐。 夏末的深山天光晦暗,树林深处常能听到野兽低吼,这里鬼气森森的也是许多孤魂的居所,这种阴间无记档的孤魂野鬼什么都吃,他们看着严追清瘦身板难免动了心思。 可那少年身边站着的女子,却是他们惹不得的。 女子周身隐隐约约散着白雾,不偏不倚的把少年圈进她的保护圈。 明明白白告诉这群野鬼。 这是老娘护着的人。 严追自然不知这四周的诡谲神秘,他抱膝坐在地上,声音低低的开口,“我没有家了。” 家的意义在于家人,如今严家满门只剩他一人,严追迷惘困惑。 他从记事起便囚在那张床榻之上,山川湖海他从未见过,目光所及只有那轮转不歇的日月。 他活着,只是在等死而已。 那为什么要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呢。 “自然有你自己的意义。” 她声音缓缓,严追倏尔回神,自己刚刚竟然把心下的问题说了出来。 山里蚊虫多,虽不能近卷耳的身,可严追身上已经被咬了大大小小许多的红包了。 卷耳在他身边坐下,她摘了身旁的一朵绯红色的野花,声音懒懒响起。 “你不必妄自菲薄,每个人的存在都是这世间唯一,自有其定理命数。” 这附近是荒地,杂草野花五颜六色的野蛮生长,卷耳从到这里开始目光就一直留在这些东西上。 严追闻言抬首,嘶哑着问。“那我的意义是什么?” 等死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卷耳心中嘀咕,渡劫的意义自然是让你功法更上一层楼。 可她当然不能如此说,听他这样问,便只能在脑子里快速编了几句,口中温和道:“自是为了我。” 严追看着她,目光茫然。 …… 下山的路不好走,不管是背还是抱,对阎君来说都不是那么尊重,卷耳只能用手掺着他,两个人蹒跚下山,仿佛要在这不见天光的小路上,走上一生。 …… 严追的病药石无医,甚至隐隐有越治越重的架势,卷耳知道这是劫数的缘故。 这病便是他的劫,自然是治不好的。 不吃药,他每日吃的东西便只有卷耳的一碗汤了。 “阿追?”卷耳给他擦了擦唇边的汤渍,“想什么呢?” 少年身形单薄,夏**衫薄,他靠在床头喘息片刻,身上骨骼都清晰可见。 他目光对上卷耳美艳容色,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走?” 卷耳一顿,“嗯?” “你是祖母买回来的,如今她死了,你便可以离开了。” 他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眼中神色,口中继续道:“等你有空便去祖母的房间找一找,你的卖身契应该就在她的卧房里。” 领了卖身契,她便自由了。 那人听了他的话却摇头,“不在。”卷耳在笼袖种掏出那张薄纸,“在我这。” 严追身子一僵。 她竟然如此急不可待。 “这是婆婆生前便给我的,那时我没离开,现在也不会。”在他无波的视线里,卷耳继续道:“我答应她会照顾你,便会做到。” 卷耳估摸着,这少年应是失去了最亲的人,心底留了些创伤。 作为陪了他两个月的自己,自然是不希望失去的。 唯一之所以称为唯一,便是因为珍贵二字。 严追只有孟姑娘了。 看他沉默,卷耳想了想,又道:“我是婆婆买回来的人,婆婆不在了,我便是你的人。” “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她语气淡淡,确是陈述着事实。 老娘都陪了你好几千万年了,也不差你渡个劫的这几年。 严追不知她心中所思所想,闻言只是肩膀下耷,眉目都缓缓松下来。 没人听到他心底松了口气的声音。 …… 严追的身体愈加消瘦,卷耳明白,他的大限该是快到了。 中秋这天,月亮圆盘一样垂在天边,卷耳扶着严追坐在屋檐下,举着手里的东西得意道:“我做了许多月团,你可要尝尝?” 孟婆出品的月团,这也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月团用的材料是卷耳白日去镇上买回来的,不是用术法做出来的,是以味道格外香糯。 严追今天的脸色似乎格外的差,他张口咬了几下手里的月团,眉眼微微下耷,看着和顺极了。 “好吃么。” 少年瞧着乖,卷耳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干枯的发。 他低声说,“你去屋内的柜子里,把那个布包拿出来。” 卷耳颔首,等她抱着那带着香气的包裹出来时,月下少年回眸望她,似有秋风不却美人面。 他一笑,便胜过琼华宫阙。 卷耳回过神,压下那一瞬的心神澎湃,只问道:“这是何物?” 似乎带着……香? “你打开看看。”他目光闪了闪,耳根有些红。 卷耳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拆开了那个包裹。 是……五颜六色,一大把的花。 “我见你似是格外爱这些鲜艳颜色,上午你不在,我便去山上摘了这些花来,想来你会喜欢。” “你可……喜欢?” 他声音忐忑。 卷耳缓缓眨了眨眼。 严追身体虚弱,她有些不敢去想,他是怎样拖着身体去采来这些花的。 怪不得他今天的脸色格外的差。 但卷耳确实喜欢这些鲜艳颜色。 因地府太过仓皇,万万年的见久了,枯燥寥落的很,所以她着红衣,爱浓妆,只因这些艳丽色彩能填上眼中灰白。 这少年虽不懂各种缘由,此举却让她心里酸软的想笑。 “我很喜欢。”她勾唇,那被刻意掩下去的瑰丽容貌顷刻便明媚起来。 严追神魂一晃。 卷耳捻了一只淡粉花枝插在头上,伏在严追身边抬头,露出明媚笑颜,“好看吗?” 严追缓缓抬手,轻轻抚过那只娇艳花朵,喃喃道:“好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