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遍, 易佳夕并没有接。 她从后台出来后, 就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到刚才下车的地点。 夜深了,也更冷, 她没吃晚饭, 有些饥寒交迫,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 易佳夕打算去那里觅食。 易佳夕走进地下通道。 要是平时,为了安全, 她不会在九点以后走地下通道, 无论是国内国外都容易出事,还好今晚有不少从音乐厅出来的人,把地下通道都衬得热闹。 有人背着吉他在通道最前方唱歌,竟然不是那种口水歌曲, 走近了, 易佳夕听出来,歌手唱的是《Lost stars》。 “Yesterday I saw a lion kiss a deer(昨天我见到一头雄狮轻吻小鹿)……” 声音清亮, 发音完美, 易佳夕忍不住轻轻跟着哼了起来。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地下通道这头走到那头,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甚至觉得故意不接电话实在是幼稚。 易佳夕准备给梁霁辰回电话, 他却在这时候再一次打过来。 “梁老师。”她学薛玮那样叫他。 梁霁辰因为她的称呼愣了一下,然后问,“你在哪儿?” “在路上。” “开车?”梁霁辰叹了口气,“我上次建议你不要开车, 忘了吗?” “没忘。” “那你还开?” 易佳夕嘴角弯起,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梁霁辰误解,他以为是自己语气太重,只得放低声音,“生气了?蛋糕的事情我知道了,不是我扔的,已经让薛玮去查了。” 易佳夕:“没有。” 她没骗他,是真的没有生气。 至少她不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的。 仔细想想就知道,蛋糕不会是梁霁辰扔掉的,他真做不出这种事,何况,那本是他爱吃的东西。 易佳夕气的是,至少在那一瞬间,她的情绪不受控制了。 可是为什么呢?她明明才跟梁霁辰认识不久。 更可气的是,即便如此,她仍然想见他。 梁霁辰决定先不谈这个,他说,“你找个地方停车,然后把地址告诉我,我来接你。” 顿了顿,像是为了缓和语气,他加上一句,“好不好?” 他突然的温柔,让易佳夕耳朵一烫。 好啊。 怎么不好。 “梁霁辰。”她忽然开口,郑重其事地叫他的名字。 “嗯?”他觉得易佳夕语气有点怪,怀疑地问,“你没喝酒?” 易佳夕这次真是忍不住笑出声了。 在他眼里,她到底有多乱来? “我没开车,”易佳夕说,“今天是助理开车送我来的,你上次说的,我记得,还有——” 她郑重其事地道,“我喝了酒从来不开车。” 梁霁辰轻轻笑了一声。 “告诉我你在哪儿。” 易佳夕茫然四顾,说,“音乐厅出口的地下通道,流浪歌手旁。” 等到梁霁辰顺着易佳夕告诉他的“地址”——地下通道,他才明白刚才电话里持续不断的音乐声是从何而来。 易佳夕就站在背着吉他的歌手面前,好像在跟他聊天。 说不上为什么,梁霁辰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易佳夕穿得不多,背影十分单薄,地下通道里凉风阵阵,吹起她的衣角,她总是站得很直,风灌进脖子里,把长发都吹起,也不见瑟缩。 梁霁辰走近一些,易佳夕就察觉到,转过身来。 “走过来的?”她问。 “开车,”梁霁辰说,“我停在路边了。” 易佳夕点点头,一点也不见外地对他说,“带我去吃东西,好饿。” 她表现得如此自然,好像已经不介意蛋糕的事,梁霁辰有些意外。 “想吃什么?”他对这里并不熟。 易佳夕很随意地说,“什么近就吃什么,我问过了,这附近只有便利店,走。” 她从梁霁辰身边擦过,掀起一阵风。 空旷的地下通道只剩寥寥数人,背着吉他的歌者一曲结束,他随意的拨了几组和弦,仿佛自娱自乐。 “等会儿。”梁霁辰喊着易佳夕,他掏出钱夹,从中取出一百元,放进歌者面前的纸箱里。 易佳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举动。 他放钱进去的动作透着股认真,和对人的尊重。 易佳夕感觉自己大概是麻木了,这年头还有人随身携带钱夹,可这人是梁霁辰,她就觉得再正常不过。 梁霁辰把钱夹收回去,对易佳夕说,“走。” “等会儿,”这回是那歌手说的,“两位有想听的歌吗?” 这是个年轻男孩,看着像是大学生,眼神却很是锐利。 他的外形颇为亮眼,并不像是会在寒冷冬夜出现在地下通道唱歌的那类人。 易佳夕冷得不行,说,“算了。” 那人随即把钱拾起来,递过来,“那这钱我不要,我又不是要饭的。” 易佳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孩儿脾气挺大啊,她看一眼钱,再看一眼梁霁辰,努努嘴说,“你给的,你来点。” 谁制造的麻烦,谁就负责解决。 他最好别点个歌剧之类,否则这小孩儿有得哭了。 梁霁辰大概也不是真想听歌,他微微皱眉,问,“能弹古典吗?” 少年说:“可以是可以……” 梁霁辰不假思索地说:“《恰空》。” “我还真会,但我今天没带古典吉他,”那少年摸摸耳朵,倒也不见窘迫,反而从善如流地说,“你们存着,下次来听。” 易佳夕觉得这小孩儿挺有意思,“还提供VIP服务啊。” “当然,我每周三周六晚上都在这里,半年以内有效,之后就不保证了,”少年扬扬下巴,“我叫许嘉宴。” 说完,他又开始随意地弹奏,旁若无人一般。 直到易佳夕和梁霁辰走出地下通道,吉他声才渐渐消失。 “刚才为什么给他钱?”易佳夕问。 毕竟,梁霁辰并不像是一个爱心泛滥的人。 梁霁辰和易佳夕调换位置,走在路的外侧,然后说,“习惯而已。” “习惯?” “学音乐都不容易,”梁霁辰看了易佳夕一眼,“而且你听了很久。” 易佳夕挑眉,“懂了,同行之间的惺惺相惜。” 两人间始终隔着一人左右的距离。 梁霁辰步子迈得大,难免走得快些,有时候把易佳夕甩下一段。 她也不急着赶上,依旧不紧不慢地维持自身的速度,直到梁霁辰自己发觉,降下速度等她。 易佳夕听见他说:“听他弹吉他,应该是系统学过很久的,技巧和感情都很流畅,可能有其他乐器的学习基础。” “吉他你也懂?”易佳夕歪着脑袋看他。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更亮,这么看着他,分不清她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在嘲讽。 梁霁辰“嗯”了一声,说,“古典吉他学过一点。” 易佳夕听说过,学乐器都是一通百通的,但以梁霁辰严谨的程度,他所谓的一点,至少是以年为单位计数的。 而且,他也不是因为谦虚才这么说。 可能对梁霁辰来说,没学到能登台办演奏会的程度,就真的只是学过一点而已。 同时易佳夕也意识到,梁霁辰之所以跟她说这些,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想冷场。 他在努力的,甚至带一点服软,在找话题。 这个发现让易佳夕很意外。 于是,她也稍微服了下软,等他们走进便利店,易佳夕对梁霁辰说,“想吃什么?我请客。” 梁霁辰扫了便利店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是认真的吗?” 易佳夕睁大眼:她当然是认真的。 “我不吃,”梁霁辰说完,又补充一句,“晚上吃过了。” “那我也不吃,”易佳夕学他先重后轻的句式,淡淡地说,“我不喜欢一个人吃东西。” 梁霁辰:“你吃过晚饭吗?” 易佳夕淡淡地说:“没有,忙着做蛋糕,快六点才出发,来不及吃。” 梁霁辰:“……” 迟钝如他,也能听懂易佳夕的弦外之音。 “想吃什么,我来买,”梁霁辰说完,发现易佳夕正盯着他,便说,“我也吃一点。” “好。” 易佳夕不和他客气,在冷柜里拿了杯椰奶,在前台熟食处点了好几样关东煮。 店员弄好递给她,易佳夕手捧着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咬了一口虾丸,热乎乎的,她乜斜着梁霁辰,等他点单。 梁霁辰分明不想吃,却还是低头认真挑选,易佳夕就喜欢看他做什么都认真的架势,百看不厌。 她听见他问店员,“这个是什么?” “鱼豆腐。” 他又问,“辣不辣?” “噗嗤。”易佳夕忍不住笑出来。 梁霁辰淡定地扫她一眼,她又若无其事地走开,到窗前一排座位坐下。 随后,梁霁辰选好商品,买完单,走到易佳夕身边。 座位狭窄,梁霁辰没多想,习惯性地和人隔开距离,把食盒放在易佳夕旁边的旁边,隔开一个座位。 他刚要坐下,易佳夕问,“你是不敢坐在我旁边吗?” 她这样刁难人的时候,总是冷冷的,语气带着讥诮。 梁霁辰摸不透她的情绪,冷静地说,“谁不敢了?” “那坐这里。”易佳夕指着她身边的座位。 “坐这里有点挤。” “怎么会,你又不胖。”易佳夕上下扫了梁霁辰一眼,他个子生得高大,肩膀宽得恰到好处,能完美的撑起西装和大衣,腰部收紧,瘦却绝不单薄。 她欣赏不来太过瘦削的身材,也不喜欢那种靠健身和激素充起来的肌肉,像是堆积起来的雪层,看似厚重实则绵软无力。 至于梁霁辰——他不像是会去健身房哼哧哼哧挥洒汗水的类型,他的肌肉,应该是薄而有力的,像贴在檐上的冰刃。 易佳夕收回目光,“还是说,你觉得我胖?” 这大概是一个全人类通用的死亡问题,再蠢的人,只要不是故意,都不会答错。 梁霁辰看了她一眼,说,“你太瘦了。” 没有女人不爱听这话的。 易佳夕抿嘴笑了笑,突然不介意了,“算了,你随便坐,我不管了。” 梁霁辰觉得她情绪一阵一阵,也无法分辨她是不是在说反话,他想了想,还是坐在易佳夕旁边。 两人安静的吃东西,只能听见店员和顾客说话的声音。 梁霁辰吃相斯文,速度却快,用那双刚握过大提琴的手拿关东煮,倒是一点不矫情。 他吃完,易佳夕才刚吃完一串虾丸和海带,她吃东西慢,而且这关东煮味道太淡,不合口味。 本来不想吃了,可梁霁辰在一起吃东西偏偏让她很有食欲,易佳夕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全部吃完,椰奶也喝光。 “我都吃完了。”她说完,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劲。 好像是要对方奖励一样。 梁霁辰“嗯”了一声,又说,“你吃得太少了,要不要去加一点?” 易佳夕摇摇头,“这还少?比我平时吃得多多了。” 这里暖和,她原本想多坐一会儿,便利店里却忽然涌进来一群人,手里还拿着今晚演奏会的宣传单。 梁霁辰那张拒绝营业的照片就在封面上。 “你会被认出来吗?”易佳夕问他。 梁霁辰:“不知道。” “认出来怎么办?” 梁霁辰满不在意地说:“认出来就认出来,怕什么?” 是没什么好怕的,易佳夕只是不想让他被认出来。 眼见着几个女生付完帐就要走过来坐下,易佳夕没有犹豫,提着包,一手抓着梁霁辰的手快步走出便利店。 出来后,还嫌不够安全,易佳夕往前跑了几十米才停下来。 她忍不住笑出来,“感觉像跟个大明星在一起。” 梁霁辰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牵了牵嘴角,当作回应。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 最初易佳夕只是松松地勾着他的手,跑起来顾不上那么多,不知不觉就牵住了。 “诶?”易佳夕反应过来,松开手,对他说,“对不起。” 梁霁辰眼眸垂下,“没事。” 他的车停在对面,需要从地下通道穿过去,这一回,刚才的少年歌手已经不在了,通道里空空荡荡。 夜深了,地下通道亮着惨白的冷光,风很大,梁霁辰走路速度放慢,稍稍落后易佳夕一点,他看见她露出的纤细脖颈,就替她觉得冷。 梁霁辰和她并肩,问,“要穿我的外套吗?” 易佳夕回头看他。 他的大衣底下是件西装,没穿毛衣,要是脱了,她是暖和了,即便梁霁辰再抗冻,恐怕明天都得感冒。 “不用,我不冷。” 梁霁辰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到车上,易佳夕坐进副驾驶上,明显松了口气,蜷缩的手指都舒展开来。 这一次,她主动系上安全带,然后对梁霁辰笑了笑。 “你住哪里?”梁霁辰发动车子。 “不知道。”易佳夕说。 梁霁辰从后视镜看她一眼,“不知道?” “我还没定酒店,”易佳夕的语气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时间太紧,我给忘了。” 梁霁辰:“……” 易佳夕拿出手机,打开软件浏览附近的酒店,她设置搜索条件,看到排序第一的那家,她念出酒店名,然后问梁霁辰,“这一家怎么样?好不好?” 梁霁辰一听,正是他今晚下榻的那家酒店。 他说,“我就住在这里。” 易佳夕听着觉得他这话有些怪,再一细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问的是这家酒店好不好,他却回答,他就住在那里。 她真想问:所以呢? 看梁霁辰那张一本正经的侧脸,还真分不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笑什么?”梁霁辰又看她一眼。 “笑你啊,”易佳夕轻轻地说,“那我就订这家。” 梁霁辰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或者他天生话少习惯沉默,就这样安静地开到酒店。 他陪易佳夕办好入住。 很巧,两人都在同一楼层。 易佳夕这几天都时差颠倒,已是困到不行,在电梯里几乎就要合上眼皮。 梁霁辰送她到房间门口,“早点睡。” 易佳夕扶着门,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挥手和他拜拜。 “明天起床了打我电话,”梁霁辰看着她,“我送你回家。” 易佳夕没说话,好像在思考些什么,过了会儿,才说,“好。” 洗完澡上床,她很快就要睡着,就在这混沌之际,她忽然意识到,梁霁辰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要送她回家。 翌日,易佳夕醒得很早,她没立刻给梁霁辰打电话,梳洗后先下楼吃早餐。 梁霁辰比她起得更早,早餐都吃了一半,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上,自易佳夕刚进来,他就注意到了。 他就看着她端着盘子绕着厅内盘旋了一圈,最后夹了一只荷包蛋,和一杯牛奶,正在到处找座位。 “易小姐——”梁霁辰喊住她。 易佳夕这才看见梁霁辰,她在他对面坐下,“梁先生早。” “早,”梁霁辰看一眼她的餐盘,忍不住问,“你就吃这一点?” “这很少吗?”易佳夕颇有些不以为然,等她吃完,想了想,还是起来又去绕了一圈,然后带着一只贝果,和一杯酸奶凯旋。 梁霁辰:“……” 他感觉,易佳夕好像格外喜欢喝奶。 梁霁辰吃得快些,吃完他没有先走,一直等到易佳夕吃完那只贝果,他才开口,“昨天你送来的那块蛋糕——” “嗯?”易佳夕眼神中有瞬间的迷茫,“哦,怎么了?” “昨晚我走后,薛玮去查过监控,是清洁阿姨打扫办公室的时候,不小心把蛋糕碰摔了。”梁霁辰觉得有必要跟她解释一下。 易佳夕看着他,“我知道不是你。” “那你昨天……?” 不等梁霁辰说完,她就打断,“虽然我们前几天吵架了,但我不信你会拒绝我做的蛋糕。” 自信无比,而且傲慢。 梁霁辰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她是有傲慢的资本的。 他自动忽略这句话,只是问,“那你怎么生气了?” “我哪里生气了?” “你走了。”梁霁辰莫名想起薛玮闹的那两次乌龙,有些想笑。 易佳夕点点头,说,“因为刚被人批评过,所以不想见他。” 她说完,起身向外走,梁霁辰无奈,只得跟上她,轻声说了句,“抱歉。” 闻言,易佳夕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的样子。 他们各自到房间整理行李,到大堂办好退房,易佳夕坐上梁霁辰的车,出发时,还不到十点。 梁霁辰走的是高速,开得既快且稳,预计回到滨市还能赶上午饭。 “你那个小助理呢?”易佳夕问。 “薛玮留在这里办点事,明天回滨市,”梁霁辰顿了顿,又说,“他不小,已经二十四了。” “这么巧,我的助理也是二十四,”易佳夕忽然笑了笑,“那梁先生你多大?” “下个月十九号满三十岁。” “一月十九?”她微微有些诧异。 “怎么?” 易佳夕只是没想到,他们的生日居然只差一天,一月二十,是她的生日。 顿了顿,她只是说,“没事,我二十五。” 梁霁辰表示他知道。 “你知道?哦对,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你那边的介绍人应该说过。” 梁霁辰忍不住纠正她,“不是相亲认识的。” “嗯?”易佳夕露出不解的神色。 “是在飞机上认识的。” “对,飞机,”易佳夕想到那次的经历,笑着问,“梁先生,你说话做事总是这么一板一眼吗?” 梁霁辰反问:“有什么不好吗?” 易佳夕缓缓开口,“没有,这样很好。”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谁都没说话,但梁霁辰感觉易佳夕心情很不错,握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嘴角扬着笑。 刚把车开下高速,易佳夕的手机响了。 她没立刻接起来,而是先看了眼梁霁辰,迟疑了一会儿才接,“喂?” 梁霁辰感觉到她并不想在他面前接这个电话,他也不想窥探她的**,但车内安静,他还是能听出电话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还有些急。 易佳夕听完后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边又说了一长串话,易佳夕面色越发阴沉,她说,“今天不行,明天我再联系你。”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虽然还是一样的沉默,可易佳夕明显消沉了许多,也不玩手机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梁霁辰却知道她没有睡着。 人在睡着和清醒的时候,呼吸的频率是不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梁霁辰把车停在易佳夕小区门口。 她睁开眼,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拉开车门,正要下车,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梁霁辰说了声谢谢。 “等等。”梁霁辰拉开易佳夕身前的手套箱,拿出一把伞,“这个还给你。” 是上回她给的那把雨伞。 易佳夕皱着眉,手指动了动,又缩回来,“我不要,就放你车上。” 梁霁辰很是不解,“怎么不要?” “我走路的时候手里不喜欢拎东西,累赘,”易佳夕淡然地说,“你非要给我,我肯定半路就扔掉。” 梁霁辰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手里的包。 易佳夕笑了,“包治百病,不在此列。” 梁霁辰忽然想起,那天易佳夕打着伞从雨中走来,手里拎着蛋挞的画面。 场景一下子清晰起来。 易佳夕仿佛猜透他在想什么,笑着说,“要是早知道昨天那蛋糕你吃不上,我就该半路给扔了。” 他忍不住问,“那你怎么没扔?” “因为你喜欢啊……”易佳夕侧过身来,眼神似笑非笑,“不喜欢吗?” 梁霁辰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他只能说,“喜欢。”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说了“喜欢”二字。 易佳夕又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她开门下车,忽然想起什么,隔着车窗对梁霁辰说,“明天我的助理也从Z市回来,我让她去接薛玮。” “不用,他已经订了高铁票……”梁霁辰下意识地说。 “梁霁辰,”易佳夕一字一顿的喊他的名字,“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拒绝我。” 她说完就走,根本不给他回应的机会。 梁霁辰觉得她根本不讲道理。 他什么时候拒绝过她? 又什么时候拒绝得了? 第二天下午,易佳夕和人约在家附近的咖啡馆,距离很近,不必开车,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那人到得早,已经点好咖啡坐在角落的座位上。 那个位置实在隐蔽,易佳夕找了好久才找到。 她走过去,把包放下,对那人说,“你干脆坐到屋顶上去。” “这里离你家太近,我不放心,”那人看着她,“怎么偏偏选这里?” 易佳夕叹口气:“我最近不能开车。” 那人嘿嘿一笑,“怎么,驾照终于被吊销了?好好好,马路上又少个杀手。” “没,”易佳夕说,“有人叫我别开。” “谁啊,还能管得住你?”他说着,习惯性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烟是便宜的那一档,打火机也是廉价的塑料红色打火机,从他叼烟的动作就能看出是个几十年的老烟枪。 易佳夕皱起眉,不耐烦地说,“这里禁烟,人民警察,有点素质行不行?” 刘春明讪讪地把烟收回去,四下望了望,喝一口快要变冷的咖啡,说,“所以我讨厌来这种地方,酸,穷讲究。” “找我到底什么事?”易佳夕冷淡地问。 刘春明说,“小易,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不要总是这个态度嘛,找你肯定有事。” “说。” “近来经侦科收到了一份关于万金集团的举报材料,我的同事顺便查到了些当年案子的细节……” “当年的案子已经结案了,还有什么可查的?”易佳夕抱着双臂,显得很是抗拒。 刘春明扯出抹笑,“那天下午——你懂我说的哪天——你真的亲眼看见易嘉泽在案发前一天下午三点的时候进入车库,一直到五点才出来吗?” “刘警官是怀疑我当年给的是假口供吗?”易佳夕看着他。 “当然不是,只是有些事想不通,”刘春明皱着眉,一脸思索状,“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易佳夕忍不住了,“看错了?我一个人看错,两个人也看错吗?” “对,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连绍——对,他现在挺出名的,我侄女很喜欢他。” 易佳夕不接话,眼底满是戒备。 这位年过五十,职业生涯近三十年的老警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易佳夕,“连绍当年和你关系匪浅。” 易佳夕并不否认,她点头,然后说,“他也是易嘉泽最好的朋友。” “那不一样……”刘春明忽然露出几分暧昧的笑意,“我也年轻过,我也经历过青春期。” 说着,他像是忽然进入回忆一般,语气飘忽感慨,“少年少女的朦胧感情,很有迷惑性,很脆弱,又很疯狂,容易走极端。” 易佳夕始终面无表情,“刘警官想要审问我的话,请走正常程序。” “我没有这个意思。” 易佳夕站起来,语气微讽:“那我可以走了?” 刘春明把手机放在手上拍打着,睨着易佳夕,“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怀疑你给的口供,这个细节很重要,小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易佳夕满脸挂霜,“我有什么动机要污蔑易嘉泽?他倒霉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难道不该问,对你有什么坏处吗?” 当年易浩昌的车在驶出家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因刹车失灵撞上对面大货车,车上两个大人,还有易母肚子里仅仅四个月大的胎儿当场死亡。 车上找不到任何指纹线索,案件最终不了了之,以车辆故障导致意外结案。 易浩昌死时未立遗嘱,所有遗产包括股权,由姚金玲,易佳夕和易嘉泽平分,自此,姚金玲的股份达到百分之五十,在集团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而易嘉泽,也成功得到姚金玲的认可,进入集团。 从表面上看,这一切好像都是他们两人应得的。 易佳夕说,“连中学生都知道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谁获利更大,应该心中有数。” 刘春明反问:“那你觉得凶手是谁?” “我不是警察,我说了不算,”易佳夕认真地说,“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我当时虽然只有十六岁,也知道做伪证是犯法的。” 刘春明说:“你没说,但你一直在暗示。” “我暗示什么了?” “姚金玲是易浩昌的亲生母亲,易嘉泽是他的亲儿子,他们没理由……”刘春明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像是在观察易佳夕的反应。 易佳夕好似不在意一般,“慈不掌兵,情不立事,至于易嘉泽,”她露出厌恶的表情,“那就是个疯子,他做什么我都不意外。”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刘春明摸着头发叹气。 “所以你才抽二十一包的烟,”易佳夕说完,又皱着眉,“你少抽点,一身烟臭味,手都是黄的,难怪我妈当年拒绝你。” 刘春明嘿嘿一笑,并不生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个丫头,就是嘴巴不饶人,这一点跟你妈妈一点都不像,”刘春明面露感伤之色,“她就是太心软,又重情,要是当初没跟你爸……” “实话总是难听的,就算我妈不跟我爸结婚,也不会选择你,人死灯灭,你现在为她做再多,终身不娶,我妈也看不见。” 刘春明苦笑,想去掏烟,又想到什么,只好拍了拍口袋,“习惯了一个人,不全是因为这个。” 他听见易佳夕自言自语,“何必呢。” 刘春明接了个单位打来的电话,站起身说,“我这次来,一是问问情况,二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你牙尖嘴利的我就放心了,先走了。” “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也不能告诉你啊,小丫头。”刘春明笑着,眼角已有皱纹。 他和徐明华几乎是一样的年纪,看上去却老多了,他的五十岁,是实打实的年纪。 是在等待和失望中消磨掉的光阴。 易佳夕记得,母亲在墓园下葬那天,刘春明打着伞,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她出国那天,也只有刘春明和宋丛筠到机场送她。 “刘叔——”易佳夕喊了他一声。 刘春明愣住,手心微微出汗,他不安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看着易佳夕那张和她母亲及其相似的脸,心中苦涩,叹了口气。 “算了,这也算是你的家事,”刘春明走到易佳夕身边,声音压低,“我查到,你父亲死前曾经立过一份遗嘱……” 从咖啡店出来,易佳夕沿原路返回家中。 她困得很,在沙发上听着音乐睡了一觉,还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一会儿是母亲拉着她的手向她哭诉。 下一个画面,是一家人坐在饭桌上的画面,各怀鬼胎,每个人脸上都藏着阴谋。 还梦到了连绍,他穿着白色T恤,一脸紧张,嘴唇翕动,对易佳夕说了句什么…… 易佳夕被电话惊醒,是孟瑶。 孟瑶刚到滨市,已经快到易佳夕的住处,问她是否要把车停进车库里。 “停进去,梁霁辰的助理送回去了吗?”她的声音懒洋洋的。 孟瑶说:“那个哆啦A梦?刚才把他放在滨音大门口了。” “什么哆啦A梦?” “他穿一件蓝色羽绒服,脸圆得跟圆规画出来的一样,不是哆啦A梦是什么?” 孟瑶窃窃地笑起来。 易佳夕先是有些莫名其妙,再一想到薛玮那个形象,好像也是那么回事。 她点了份外卖当晚饭,吃完后,换上衣服出门。 薛玮既然到滨音大下车,这只能说明梁霁辰今晚也在那里。 刚才易佳夕做的那个梦里,梁霁辰没有出现,但当她醒来,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怎么会没梦见他呢? 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想念一个人。 这个念头,从醒来一直持续到吃完最后一口饭,易佳夕便决定要去见他。 走进滨音大的校园里,易佳夕顿时感觉迷失了方向,她不知道梁霁辰今晚在哪间教室,甚至是哪栋楼上课。 她拿出手机,准备给薛玮打电话问问。 这是第一反应。 再一看时间,七点多了,晚上多半已经开课,薛玮如果也在教室里,接到电话,他肯定直接出来接。 这样一来,梁霁辰也就知道了。 显得她多没用似的,连个人都找不到。 易佳夕用手机搜索“梁霁辰,滨音大”几个字,出来的第一条链接,就是关于梁霁辰在滨音大举办大师班的官方介绍。 点进去,易佳夕直接略过大段大段的描述性文字,重点关注时间和具体地点,然后看到下方的售票二维码。 她微微愣住:这还要买票? 扫描二维码进入购票界面后,易佳夕发现自己想多了。 票已经售罄,根本想买都买不到。 地点在滨音大室内音乐厅,易佳夕顺着导航,很快找到地点。 还有二十分钟正式开始,易佳夕站在艺术楼门口,看见梁霁辰那张放大的海报。 照片拍得相当艺术,还特意做了发型,配着一身西装,这还不算,居然还戴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看上去挺有斯文败类的感觉。 好看是好看,就是……根本不像梁霁辰了。 照片精修到连头发丝都没放过,脸型,手指,鼻梁……处理到完美得近乎失真,亦真亦假,有种怪诞感。 上次明明看见梁霁辰脖子的喉结处有一粒小小的痣,照片上也修得看不见了。 简直雁过拔毛,不留痕迹。 她忍不住笑起来,拿着手机对准海报拍了一张。 音乐厅门口有人检票,许多人自觉有序地排成两条长队等待进场。 易佳夕慢悠悠地站到左边队伍最后一个,站她前面的是一个长发大卷的女孩。 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转过头来,妆容精致。 易佳夕问,“你好,有多余的票吗?” 对方摇头,“没有,我只抢到一张。” 易佳夕作遗憾状,“我一张票都没抢到。” “那你还来干嘛?” “来碰碰运气,”易佳夕又问,“你的票出不出?” 女孩先是一愣,接着便一脸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倒票的!” 说完她就转身过去,还附送一记的白眼。 队伍匀速地向前移动,易佳夕果断地又换了几个目标,依然被拒绝,哪怕她报出比原票价高两倍甚至三倍的价格,对方依然表现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贵冷艳状。 屡次被拒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学音乐的都是不差钱的,不会轻易为金钱折腰。 既然进不去,又何必站在这里吹冷风? 易佳夕在离开学校的同时,百无聊赖地把方才的感想发到微博上,还有滨音大的定位。 她不否认,之所以发这条微博,是有点私心的。 却有意无意地隐去关键信息,其实什么也没说。 也许薛玮会看见,也许不会;也许他能猜出来,也许不会;也许他猜出来会告诉梁霁辰,也许不会…… 最重要的是,即便梁霁辰知道了,也不代表会发生什么。 只有能被听懂的暗示才叫心意,否则,只是自己在唱独角戏。 所以,当易佳夕在晚上接到梁霁辰电话的时候,惊讶却又不意外。 易佳夕第一句话就主动说,“梁老师今晚的课程非常精彩。” 他那边很安静,说,“你来过了?” “是啊。” 梁霁辰又问,“你进来了?” “是啊。”她的语气一点不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今晚演奏的第一首曲目是什么?” 易佳夕忍不住笑了。 行啊,都会出题考她了,叫声老师他就真飘起来。 她也懒得再装下去,坦言道,“没买到票,我出三倍价都没人卖给我。” 语气理直气壮,还有那么一点惨兮兮。 “你应该提前跟我……”梁霁辰说到一半,被电话那头突如其来的一阵喧哗打断。 有人大声叫了易佳夕的名字,咋咋呼呼地,“你说这牌我跟不跟?邱彬这只老狗是不是在诈我?” 易佳夕站起来,径直走到邱彬身后,那人很识相,把牌用大拇指推起一点让她看到。 “跟,他就是在诈你。”她说。 单纯如钱之航,果然上当,直到邱斌哈哈大笑着把牌一甩,大喊了声“Ace!”,他才如梦初醒,脸都涨成猪肝色。 “易佳夕你到底是谁的朋友?居然跟这老狗一起耍我?” 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梁霁辰沉默地听了一会儿,说,“你在忙,那我先挂了。” “等会儿,”易佳夕来到走廊上,终于安静下来,她对电话里说,“我不忙,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那边顿了一下,“等我干什么?” 易佳夕的声音比露水还清亮,在他心中划下痕迹,“你不来接我,我怎么回家?” 棠芯城城整理: 这章肥?还有红包包哦,会看到小可爱们更多的评论吗?期待地搓手手~ 感谢lxy的地雷,何为之的营养液~ 明天还是晚上六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