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最后白璃还是没能揪下罪魁祸首的尾巴毛, 这只乌非常懂得如何平息同类的怒气。 院墙尽头那只三头乌似乎因为要不要搞坏阵法吵架, 三个脑袋相碰,谁也不服谁。于是, 争先恐后抢着说: “老大, 你要的龙族血脉秘辛我搞了一份回来。” “胡说,明明是我搞回来的!” “但这都不重要, 我们要那种圆圆的糖丸子换。且我功劳最大,我要最多的那份!” 白璃被这一通叨叨念得头疼, 早早送去三瓶一样数的甜口灵兽丹。 她说:“一人一瓶, 这周的口粮。” 三头乌接过丹药瓶,便又七嘴八舌说起打探来的消息。 近日南冥海边灵气异动,瞧上去似乎该有神兵出世。他们打听来的消息,这一回极可能是神器谱上第一名——一页书。 传说中的一页书类似无字天书, 其中囊括天地间所有心经秘籍, 洪荒伊始的诸族秘辛皆有记录,比供在玄水部落的修真史还要厉害许多。 但具体要去哪里找这本书呢? 这又是个让人头疼的事。 白璃一路走一路想着事, 待吃完一整袋松子仁, 拭净手指。她望着雾蒙蒙的天际, 合拢衣襟, 长长吁了口气。 慕墟卧在小院中那颗生出一丝灵智的银杏底下, 金黄色的小扇叶铺了满地。他手指抵着额,指间那一瓣金黄变来变去。 白璃紧皱的眉心松了松,她运行的那册心经《大衍术》,在窥破元婴关隘后, 竟有推演命数这样神奇的功能,只等找个星月朗清的晚上试上一试。 无论如何,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于是脚步一顿,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朝着慕墟弯眉一笑。 下旬便是他百年整的破壳日,虽然修士不大讲究这个。她觉得,既是百年整的,那就有必要庆贺一遭,就像人类每十年的大寿都会变得特殊一样。 “这么开心?”他挑了一下眉,便伸出手。 白璃先搭了手上去,没多想,凑到他身边坐下点了点头。若是诸事顺利,下旬他的破壳日,她就能像个霸总一样掏出那本书。 想想还有点美滋滋。 慕墟:“捣鼓了什么?” 白璃眨眨眼:“你猜猜?”她还对那个神奇的读心buff念念不忘。 慕墟嗯了声:“跟我有关?” 这只龙真的好精啊。 白璃眨眨眼,一副“这个问题我没法跟你说”的表情。惊喜嘛,自然是要不知道才会又惊又喜。 慕墟挑了一下眉,没再追问,只把梧桐果放到她怀里。 “带你去个地方。”他行动力强悍,拉着白璃去了另一端的灵悟峰。 脚踏实地踩在灵悟峰后山禁地,白璃才将将醒过神:“这是什么地方?” 慕墟:“这里面有修真界最后一株神木梧桐。” 白璃听的云里雾里,“梧桐?” 这能和她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想用这颗树重新给她造一个树屋? 慕墟挑眉笑了一下:“进去就知道了。” 白璃:这只龙难道不知道话说一半,真的很欠揍啊。 她手里那枚梧桐果实发出耀眼的绿光,温和地冲散禁地前那一层瘴气。梧桐果实作引,最外层的杀阵毫无障碍地跨了过去。 白璃懵得很,一直走到大阵中心。她仍可畅通无阻地朝前走,但同行的男人被几道灵光化成的藤蔓拦住了去路。 这股木系灵气不强硬,却也半步不愿妥协。 慕墟眯起眼,没再坚持退出去。 “我等你出来。” 白璃心跳如擂鼓,勉强点了一下头。 直到走到这里,她才感觉到那股特殊的吸引力竟和当初在血沼边一模一样。 她捧着那颗散着荧荧绿光梧桐果,走向最后一重护心大阵。脚下大地却忽然空了一块,一股陌生的灵气凝成一股绳,想将她拉进另一重空间内。 ——温和但又不容拒绝。 “……少主。” 那是一道苍老的声音,渺远仿佛从远方跋涉而来。 白璃站稳,谨慎地扫了一圈周围环境。 这是一片枯黄的绿草地,生机同颜色一般缓缓流逝。 绒草间唯一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下,等候她的,却不是想象中的白发仙人。 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我等了您许多年。”他这样说。 心脏有股被温水浸没的酸胀感。 他身上那股灵气很熟悉,连声音都很熟悉,似乎在她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过。 白璃挺直背脊,抬头时眼底一脉静水深流,却犹有几分茫然:“实话实话,我并不知道同前辈有何瓜葛,更不知道您口中的少主又是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着实困惑了她太久太久。 从风玺一众兽人镇守血沼,白泽秘境里奇怪的冥魔痕迹,再到族长爷爷身死魂消,总有一重又一重阴谋绕着小小的雀灵部落不放。 这一切阴谋的源头,似乎总和她有关。 仅仅是天道不佑么? 白璃不这么觉得。 这一刻,她竟有种终于得以解惑的坦然。 “老朽名唤童秋,是少主父母的旧部。而您,是咱们翼族唯一的继承人。”他顶着那张稚嫩的正太脸说起老气横秋的话,意外地没有违和感。 白璃:……? 我是不是又漏了好几段剧情,剧本怎么说变就变了。现在的女炮灰,都开始有牛逼哄哄的家世了? 白璃抓紧重点,不动声色问:“翼族?现如今修真界可没有这个说法了。” 童秋长叹一声:“竟不知外头的世界,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白璃挠了挠脑壳,这话我没法接。 童秋笑了一下,那笑容慈蔼得活像长辈盯孩子。他手指一晃,巨大的梧桐树上垂下一根枝条,团成足以容纳七八个她那么大的梧桐叶,轻轻送了过来。 “我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白璃压着那片梧桐叶,问道。 童秋:“我无权评议主上,但他们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王与王后。” 白璃:…… 听上去像狂热粉丝发言。 如此没营养的寒暄了几个来回,她差不多搞清楚了状况。 这位童叔应该同风玺将军一样,是翼族从前的高级将领,一文一武。 风玺困守血沼,应该与各部族守卫的冥魔大阵有关。而这一位前辈留守在宋远山地盘上,多半整个书院建成亦有他一份。 白璃手指摩挲着梧桐果,抬了眼,开门见山道:“前辈想让我做什么?” 童秋扬了扬手邀她坐着说,却问:“少主以为,什么是大衍术?” 连最机密的心经秘籍都知道。 看来她猜得□□不离十。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尚有一线转机。” “纵然可以大衍术借星辰之力推演命轨,但若我等皆把这命定轨迹奉为圭臬,又与傀儡木偶何异?” 白璃顺从地在宽大的梧桐叶上盘膝坐好,弯眉却道:“如此蹉跎千百年,倒不如早早自我了结。” “就像今日前辈会献祭神魂托与我的命,白璃同样不愿意接受。” 童秋望着这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目光愈渐柔和了去。他们翼族最后一位小公主,道心、资质皆属上上乘。 这千千万万人的牺牲,到底是为我族挣得了一线生机。 “没有梧桐心作引,少主成年期的涅槃会很辛苦。” 白璃愕然:“等等,涅槃?什么涅槃??” 这种凤凰才有的高端操作,她一只白化种孔雀怎么也要掺上一脚? 童秋:“……” 童秋实在想不到,搞半天少主本人还不知道自己是只小凤凰?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猜到他想以神魂为祭祀?? 白璃瞧着他脸上大大的问号,惭愧地挠了挠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修真小说里真都这么写。 搞奇遇总要死上一两个人,好像没有人命献祭就衬托不出机遇的宝贵。 可去他妈的。 非要拿亲友师长的命换,她宁愿不收这份天赐的“恩赏”。 …… 瑰丽的红霞仿佛凤凰的尾羽,缓缓地划过天际,成片的祥云映衬着即将展翅翱翔的凤凰虚影。 天衍上空隐隐传来一声凤鸣。 这天道说公平也算公平。 每一只被天地承认的神兽,都会引来足以惊动修真界的异象。似乎生怕残存的,还未长成的小神兽死得不够快。 慕墟嗤了声,掌心托起一股灵风,粗暴地将天边还未完全形成的异象搅散了。 天衍山脉底下是一整条极品灵脉,寻常的动物在这里住着久了,沾上一点足以开悟的规则,很容易成精,所以住着灵智初开的小妖。 正走着小松鼠从枝头蹿来,递来一颗松果,尾巴轻轻扫过她的额头。 白璃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递过去。 山路两旁白蜡树上挂着各色灵光的花灯,仿佛上元佳节里最普通的灯市。成团的植株遍布山野,看上去寻常极了。 ——如果这些灵植不是洪荒时代的珍稀种。 他们宋山长就这一点毛病,炫富都炫得低调不做作。 今年巧得很,人族三年一回的千岁节同翼族的展羽节撞在了一起,桑长老听后,从宋山长那儿讨了整整三日假期,大手一挥只叫大家合着一起办。 双份的节日,自然是双份的快乐。 白璃从重新撑起护心阵的灵悟峰走到清风崖时,将将赶上这双倍快乐的小尾巴。 千岁节同那展羽节有什么习俗白璃一概不知。 不过名头风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聚在一起。来往的弟子们瞧上去喜气洋洋,她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但很快白璃就发现不大对劲儿。 这千岁节的小宴会,怎么还有点相亲大会那意思? 流水席最上边坐着一众熟人,原幼手里拿着十几个面具,挨个给天字班里的女修发。 瞧见白璃,兴奋道:“你来得正正好,来,挑一个!” “白狐狸。”一个毛色,亲切。 白璃接下一瓣灵犀花,小声问:“这个千岁节还要带面具吗?”这种风俗很像化装舞会啊。 “人族的千岁节,差不多同我们的展羽节一样。” 原幼朝师姐妹们招招手,点在自己手中青面獠牙的鬼面上:“你看,女修们都带着这面具,等会儿半夜齐齐去看烟火,遇见心仪的人,就把面具摘了去亲上一口。” “这就算佳偶天成了!” 白璃大感震惊:“你们修真界的风俗,听上去很彪悍啊。” 苏凰却笑了,无奈道:“哪有这么个说法。摘下面具送与看中的男修,这便代表心中有那人。”亲还是不亲,这倒是两人间的私事。 原幼:“喜都喜欢了,亲一口怕什么。” 这话一出,顿时惹来满场哄笑。 离少女们挨得近的几位师弟,耳根悄然红了。 白璃拉住彪悍的原大小姐,凑过去又问:“那我们鸟这个展羽节又有什么说法?” “这么重要的节日你都忘啦?” 原幼嬉笑着继续科普,“这个节日里,雄性兽人将尾羽赠与心仪的雌性。这便是代表想要同她分享领地,共度——” 她话没说完,只比了一个口型。 而那两个字分明是“**”。 白璃:“……” 我错了,论彪悍还是我们兽族更胜一筹。 “要是雌性兽人不愿意,拒绝了怎么办。同一个部的兽,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尴尬吗?”白璃说着搓了搓手臂,只这么想着,她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若是无意接受,饮一杯酒拒了就是,这有什么好尴尬的。” 原幼摆了摆手,凑在她耳边提醒:“慕长老在这附近吗?我听说龙族兽人那个占有欲哟,啧,不好说。说不定,嘿嘿——” 白璃捂住她的叭叭的小嘴,恼了:“住脑!” 原幼戴起那个鬼面具,朝白璃做了一个鬼脸。只留下那个白狐狸面具,便又拉着叶萝去探访过千岁节的人修师妹。 白璃坐在苏凰旁边,入席盛了一碗甜汤。 从童叔那里问得一页书的消息,一下子解决了三件心头大事。 既打心底里开心,又难得感到放松。 那只龙不知道去了哪里搞事。 白璃掐了几道传讯符无果,就等他做完自己的事来寻。 流水席间的一众灵膳是由柳源领着师弟妹们搞的,味道那是天衍一等一的好。比桑舟长老前段时间,硬要大家喝的哪种焦糊糊灵药汤,好上千万倍。 但席间众人的心思似乎都不在吃上。 只白璃一个认认真真把新菜都尝了个遍,还同苏凰分享了一点美食心得。 她坐在这里等人,气场颇有生人勿近的味道。但总有勇士,敢找上这位天衍新出炉的小师姐。 从前被拒过一回的陵萧,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翡翠尾羽。一步三回头,在同修们的鼓励下慢吞吞挪到上席边。 尽管知道,她与那位龙长老颇有瓜葛。 陵萧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或许是秘境中那惊鸿一瞥太过炽烈,又或许是她周身日益增长的气息,让身为纯血绿羽孔雀的他忍不住拜服。 “我记得你。” 白璃放下筷子,她曲指一敲案几,先声夺人:“叫、叫萧陵,对不对!” 虽是问句,但她的语气很肯定。 好歹是同一个部落出来的,这一桩小事不会记错的。 “我、我……” 陵萧又是哭着走的。 他攥在手中那一片湿哒哒的绿羽飘落在案几上,被崖边冷风一吹在案上打了一个转,无由来萧萧瑟瑟。 白璃:“?” 难道我新增了什么洪水猛兽属性? 白璃舀起一颗肉丸子,盯着绿色尾羽面无表情嚼嚼嚼。吃完,她扯着苏凰吐槽:“这个萧师弟抗压能力太差了,我都还来得及饮酒拒绝,他就跑了。” 苏凰把她手边的酒杯挪远了一点,叹口气:“这位师弟叫陵萧。” 谁都知道,这位陵师弟暗恋小师姐多年,却不想人家正主连名字都没计全。 白璃:“哈,哈哈。” 果子酒啊果子酒,试问谁是这世上最尴尬的人? 最尴尬的白某人盯着那杯果子酒瞧了会儿,一骨碌全喝了。 陵萧似乎起了一个不大好的头,从他走后络绎不绝的人专程跑到上席边,捧着羽毛想要诉说衷肠。这些不大熟识的追求者,她拒绝起来更加轻车熟路。 比如眼前这一个,噫嘻三叹,活像一位唱诗人。 “谢谢,但对不起。” 白璃甚至体味到了被背诗支配的恐惧,爽快地仰颈一饮而尽。 甜滋滋的,没有一点涩口的酒味。 不愧是柳源大师出品的新酒。 要不是这个奇奇怪怪的风俗,她都不知道原来山里有这么多翼族的小崽子。人来人往多了,到后来,白璃甚至没听清楚他们在用本族语言说什么。 刚走一个,又来一个。 这回的小师弟头发是那种渐变红,白璃多看了两眼。 红毛师弟脸也变红了,鼓起勇气说:“小师姐,我——” 从童秋那里接受了新的身份设定。 白璃这会儿瞧他们,都有那么点大人看自家小孩儿的味道。 长辈和小辈。 这不是乱那个伦吗? 白璃举起酒杯先同红毛小崽一碰,顺利抢占先机,发出一张好人牌:“我记得你,师弟是个好人,但咱们不适合。” 目睹完全程的苏凰:“……”令人叹服的拒绝三连。 直至月上柳梢,流水席边的人几乎全没了。 听原幼说,隔壁峰要放烟火,有幸结缘的男修女修们一齐去了那头。 庭道非刚刚抱着剑来寻,嗫嚅了半天没说出几句话。 看得吃瓜群众都着急了。白璃附在伴了她一晚上的苏凰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如此又凑成一对儿去看烟火的。 白璃也想去。 但等的人还没来,索性坐在原地继续等。 今日她心情还不错,发好人牌时那一杯杯拒绝酒喝得豪爽又实诚。一轮轮下来,如今双颊酡红,近乎微醺,思绪转得有些慢。 龙没等来,倒等来了猫猫。 九条尾巴的袖珍小黑猫,踩着轻慢的猫步在她周围打转,“你知道,现在的你像什么吗?” 白璃:“?” 越渺顺了一下毛绒绒的爪子,喵一声:“快要熟透的鱼。” 白璃想了好一会儿,说:“师父是说我不求上进,像只咸鱼?” 虽然很符合原本的自我设定,但大可不必这么真实。 越渺嗤了声:“谁是你师父,小崽子不要乱叫。” 一不小心把心里的称呼喊出来了。 但她一点也不慌。 白璃哦了声,拉起袖口嗅了嗅,绕回上一个话题:“熟透的鱼和腌渍入味的咸鱼,除了味道上不大一样,没差别啊。” 越渺懒得搭理她,嗅一下白璃周身气息,自顾自又说:“小崽子没有发现不对劲吗?” “那只龙,就差没有给你脑门上打个专属标签。”标上这只即将成年的小崽子,是龙的所有物。 听上去颇有虎狼之词的味道! 还叫人怪害羞的。 白璃礼节性羞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呢?” 越渺怒其不争,整只猫炸成圆滚滚的大号猫。九条尾巴竖起来,蠢蠢欲动想抽人。 白璃对安抚大猫这事再熟络不过,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梳子,主动去帮她理背上的毛。 一边梳毛,一边扯开话题:“满打满算咱们也有几百年交情了,我都没见过师父什么样。”几百年当然是把时间海里好几回试炼算上的,那里头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越渺的尾巴轻轻垂落,不一会儿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或许是千岁节双倍的快乐,所有人都套上了层欢乐buff,就连天衍山里最不好说话的大猫都点了头。 银白灵光一闪而逝,九尾大猫摇身一变化作五官锐利的美人。 崖边却迎来一阵诡异的沉默。 直至越渺别扭地拉着裙摆审视了一圈,冷笑着露出一口虎牙,尾巴蠢蠢欲动想抽人。 白璃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才说:“我怀疑,您可能还是我师娘。” 越渺:“?”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越渺手指点在她额心,没好气道:“老娘还想过找个小年轻当道侣,小丫头别瞎说。” 圆溜溜的猫眼,尖尖的下巴,漆黑如墨的长发之下显得冷俏的脸颊。 花灯上的灵光朦朦胧胧打在她眉骨之间,若是没有冷着脸,再稍微笑一下,赫然就是风玺珍藏的那枚留影石里,一模一样的女子剪影。 白璃哀叹风玺出师未捷,从空间里翻拣那一支羽毛信物,边找边问:“您记得一只大鹏鸟么?” 越渺刚刚捡了颗手红果在手掌中颠来颠去。 忽地不动了。 白璃比划了一下,“用这么宽一柄重剑,比我还高一个脑袋,还老是冷着脸。整只鹏的气质,啊,就跟极北的冰原差不多。” 越渺手中果子落了地,却冷笑:“你莫来诓我。” “早千年就殁了的人,连一片神魂都找不回来,怎么……”怎么可能收了一个才一百来岁的小崽子当徒弟。 白璃耸了耸肩,眼底笑意清浅:“找不到神魂怎么就一定是身死魂消,师父就没想过,指不定人还活得好好的。” 清风崖上的月光温柔,凉凉的,像风玺掌中的风。 或许从前大鹏鸟也曾想要在展羽节这一天,将这一支尾羽送到大猫手中。 白璃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 但—— 有情人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她将那一支灰白羽毛,化作一尾鲲鹏面具,凑前去轻轻叩在越渺脸上。 手搭在她肩头,白璃笑着试探:“这样,不如我唤风将军一声师娘?或者我轮流叫,您一三五,风将军二四六?” 越渺手指点在面具上,九条尾巴纠缠在身后,连毛绒绒的耳朵都藏不住。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样魂不守舍地走了。 白璃坐在原地,瞧着那个永远骄傲的大猫,连下山这几路都走得跌跌撞撞。风里遥遥传来压抑着的,极轻极淡的哽咽。 肩头无形的担子,一下子变得更沉了。 她抱着膝盖坐起来,举杯饮尽一盅烈酒,声音轻得仿佛呢喃:“放心,我会把他们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慕墟指尖一点将那南冥海叛徒的神魂彻底搅散了,崖边浪潮翻涌,他眉目间戾气犹存。待撕开空间回到天衍山时,那株老梧桐身边,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了。 一路找到清风崖。 那只小凤凰撑着下巴,似乎在看星星。 左右无人,连虫鸣都悄然无声。 半面白狐狸面具遮去她小半张脸,瞧上去竟也像只迷路的小狐狸。 慕墟足尖一掠,蹲下来瞧她。 白璃眨眨眼,没有半点犹豫,一下子伸手抱住这只等了一晚上的龙。下巴埋在他颈窝边,静静地靠着。 鼻间萦绕的呼吸带着一股桃子味儿,很甜很甜。 但他竟奇怪地不讨厌。 慕墟弯眉一乐,捏了捏她的后颈肉,半哄半迫叫人抬起头来:“喝了什么?” “果子酒。”白璃抬眼,半面白狐狸面具将落未落。她挽髻的那支墨玉簪却不甚掉在地上,及腰的银发一下子披散开来。 慕墟手搭在她腰间,嗅到了一点独属于这只小凤凰的淡香,有点像她常常把玩的凤尾花。 他拧眉:“他们让幼崽喝酒了?” “我自己喝的。” 白璃掐着小指,比划出几不可见的那么一小节:“一点点,只有这么一点点酒。” 慕墟手背在她颊边探了探,温温的,不烫。 手指下移,在微微泛红的眼尾边流连。 白狐狸面具仅仅遮去一只眼,外头没兜住的另一只狭长凤眼微红。在灵酒催发下,竟多了种若隐若现的妩媚。 琼鼻下红唇润泽,吻上去或许还会是甜桃味的。 慕墟喉头滚了滚,再一次警告自己。 她没有成年,还只是一只小小的幼崽。 他沉默着不说话。 白璃却一惯会顺杆上爬的,理不直气也壮。 她偏了一下脑袋,蹭开颊边他无意摩挲的手指,恶人先告状:“你好严格哦。” “听话一点。” 慕墟几不可查叹了下,声音格外哑。 “那不行。” 白璃弯了眉,嬉笑着凑在他耳边说,“这不符合我们雀儿洒脱不羁的性格。” 慕墟按了按眉心,抱着浑然不知到处点火,自觉无辜极了的小白凤坐在灵犀树下长几上。 银瓣金蕊的灵犀花从枝头飘落,遥遥一朵跋涉而来,正正落在她鬓边。 更衬得人比花娇。 慕墟抬手将那一朵小花扶了扶,正要从空间里拿调解酒汤的材料。 目光一下子却触及案几边,垒成小堆的各色翼族羽毛,在那里头还有几小撮犬科兽人的长毛,他甚至瞧见了人修培育的灵花。 如果说百鸟朝凤还算是天性,那么犬科兽人甚至人修的觊觎,便已算得上挑衅。 有很多人在觊觎龙的宝贝。 慕墟抬手一挥,在这清风崖边撑起一道强横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隐匿结界。 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格外危险,挟着一点急怒。 连思维迟钝的白璃都感受到了。 白璃脑袋迷蒙似一团浆糊,但又莫名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她心头竟又生出那种背着妻子在外头乱搞,还被抓了个现行的错觉。 慕墟指腹抵在她眼下,摩挲了好一阵,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上一回他干了什么来着? 哦,兜头浇了她一捧冷水。 白璃按住他的手,心头浮起记仇的小本本,双眉轻皱:“别闹啦。” 但那落在颊边的呼吸,也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带着滚烫灼人的温度。 慕墟下巴微抬,指着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羽毛,眯了眼:“这些是什么,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