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隔天, 戚游醒来之后, 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看了看还在自己怀中熟睡着的曹觅, 沉默了会,自己转身去了武场。 一个时辰后, 他满身大汗回到房中, 曹觅正和三个孩子吃着早膳。 曹觅见到戚游, 明显愣了愣。 她清晨起来后,看到戚游没了踪影,以为他又离开了。 吩咐早膳时,她有些昏沉, 记恨起昨晚被北安王吓得熬了半宿夜, 就直接带着孩子开膳了, 压根没想着派人去确认一下戚游的行踪,或是等上一等。 如今戚游回来,她们却已经开膳,明显是有些失礼了。 惊诧过后,曹觅有点歉疚地看着戚游, 尝试补救着转移话题,问了一句:“呃……王爷可要先去沐浴更衣?” 戚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面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半晌后,淡淡“哼”了一声,转头自去收拾了。 曹觅见他没说什么,自觉救场成功, 不由得轻呼出一口气,又开心地拿起了自己的碗筷。 但她没料到的是,戚游还没出膳厅,老二戚安看见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突然坏心眼地高喊了一句:“娘亲,你不是说爹爹今天不会过来吗?” 戚游正行到门栏处,提步跨越的动作在他这一问后忽地一顿,继而又重重踏下,发出“砰”的一声响。 权倾辽州的北安王头也没回,只加快了脚步,踩着如落雷般的步子离开。 曹觅心头一跳,目送着戚游真的走远了,这才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恶作剧成功的戚安。 她开玩笑道:“娘亲今日说错了,你再给娘亲一次机会。” “嗯?”戚安咽下了口中的甜粥,有些奇怪地朝她看了过去。 曹觅趁机揪了揪他的脸,佯作威胁道:“明日你爹爹来不来我不知道,但我们戚安,应该是不来了。” 戚安偏头,从她手中救出自己的小肥肉,眼珠子转了两转,听明白了曹觅的意思。 但他大概不能判断曹觅话中的真假,张了张嘴,朝着戚瑞求助地喊了一声:“哥!” 戚瑞在喝粥的间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保一保自己的小弟,于是难得开腔道:“娘亲,你别逗他。” 曹觅心情终于舒畅了些许,笑着安慰了一下:“好好喝粥你。” 戚安嘟了嘟嘴,这才老实了,埋头继续吃饭。 周围的婢女们很有眼色,不需要曹觅吩咐,又端上了新的碗筷和食物。 沐浴更衣后的北安王回到膳厅,看着精美的膳食,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至少没给曹觅什么脸色看。 曹觅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动作越发小心。 戚游虽然来得晚,但吃得快,一家五口几乎是同时停了筷。 膳后,曹觅在监督三个孩子自己擦嘴洗手。戚游站在她身后,突然问道:“今日什么时候出发?要带他们过去吗?” 曹觅闻言一愣,转头与他对视一眼。 她没听懂戚游这句话,但她觉得她应该听懂这句话,因为问话的北安王显然也觉得她应该听懂这句话。 于是,曹觅装作听懂的模样,僵笑着回应道:“但凭王爷安排。” 戚游点点头:“嗯,那你们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曹觅硬是顶着一头的雾水,应了声“好”。 她身旁,擦干了手的老三把帕子交回给婢女,凑到戚游旁边,问道:“爹爹,我们要去哪?” 在曹觅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小戚然这一问简直直接能解了她的围!曹觅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间温柔了许多,深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甜豆糕水晶糕发米糕都没白喂! 哪想到戚游轻轻一戳,又粉碎了她的幻想:“问你娘亲去。” 小胖墩压根没感受到两个大人间的暗涌,闻言又乖巧地转向曹觅,继续询问:“娘亲,我们要去哪?” 曹觅面上的笑容差点崩坏。 她疯狂地回忆着这几天与戚游的交集,试图找到一丝解题的线索,半晌,才试探性地给出一个答案:“去……容广山庄?” 毕竟,只有这个地方,是他们两人昨晚才谈论过的地点。 她对昨晚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她当然记得说过要带戚游去看烈焰的事,但他们似乎……根本没有约定是今天要去啊! 但她这句明显带着疑问语调的话出口之后,戚游并没有反驳,曹觅便知道自己蒙对了。 戚然得到地点信息,又问:“那里,有什么吃的?” 曹觅此时内心十分复杂,她一边质疑着自己昨晚的记忆,一边分神回应道:“嗯……甜豆糕水晶糕发米糕……” 戚游的眼睛越来越亮,曹觅接上一句:“都没有。” 戚然小嘴一扁。 另一边,戚游换好了马靴,朝着正手忙脚乱安慰小胖墩的曹觅嘱咐道:“本王先过去前厅备马,王妃带着三个孩子,准备好了之后便过来。” 曹觅连忙打断自己不知道飘往何处的思绪,点点头道:“是。” 戚游嘴角微扬,脚步轻快地出了厅门,与刚才早膳离开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 不管如何,半个时辰后,曹觅带着几个孩子,坐上去了容广山庄的马车。 她始终都没回忆起来昨夜何时跟戚游做了这样的约定,但此时车窗外夏日明媚,身边又围绕着三个可爱的熊孩子,倒把她原本的郁闷情绪驱散了许多。 她想着,就权当是带着孩子去郊游。 花了一整个早上,曹觅一家抵达之时,恰是中午。 曹觅刚在戚游的帮助下,将三个孩子接下车,就看到远处一匹火红的身影。 她刚意识到那是什么,那火红色便忽地一下窜到了众人眼前。 烈焰飞奔到曹觅面前,用它的长脸一下一下地顶着曹觅的手臂。 曹觅后退两步卸了力,回过神亲热地摸了摸烈焰的耳朵和长脖子:“烈焰,你又自己跑出来了?” 北寺在给曹觅的信件中提到过好几次,说烈焰会自己咬断绳子跑出马厩。 一开始,发现汗血宝马失踪,山庄内众人吓得要死,连田地都不顾了,全庄人一起找起马来。 结果到了饭点,烈焰又自己出现了。 几次之后,照顾它的兽医干脆不给它栓绳子了,任由它随意出入,反正饭点时分它总会自己回来。 于是,一匹神出鬼没的汗血宝马,逐渐成为了容广山庄的一道风景线。 烈焰靠着曹觅,不住往她掌心寻摸着什么,蹭了一会儿,意识到她根本没带吃的,又矜持地退后两步,朝曹觅喷着气。 曹觅知道它这是因为找不到胡萝卜,有点失望了。 曹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朝着戚游和三个孩子介绍:“呃……这,这就是烈焰。” 戚游从烈焰一出现时,就一直在看着它了。 从方才烈焰奔跑的模样,他就知道,这确实是一匹名副其实的宝驹。 三个孩子也都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之前,曹觅将烈焰养在自己院子时,因为和烈焰还不亲,怕三个孩子贸然上前,惊了汗血马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从来只是让他们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府里有匹大红马而已。 三个孩子也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着烈焰。 曹觅与烈焰打完招呼,回身又拦住直着眼睛就打算往前跑的戚安,把三个孩子带到足够安全的地方。 戚游便独自上前,尝试着靠近烈焰。 他久经战场,经常与马匹打交道,驯马的技艺是曹觅不能比的。 烈焰原本还戒备地看着他,但得益于戚游身上隐隐残存的曹觅的味道,烈焰并不是很排斥他。它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先离开,就在戚游的抚摸之下,舒服地甩了甩尾巴。 戚游从旁边侍卫手中接过几块专门用来喂马的饴糖,不到一小会,也摸上烈焰的耳朵了。 另一边,戚然边害怕地提防着前方的大马,便跟曹觅嘟囔道:“娘亲,我饿了……” 曹觅朝戚游请示道:“王爷,是否先入山庄用膳?呃……烈焰也该吃东西了。” 戚游转身朝她点点头。 他道:“你带孩子先过去用膳,我带了军中的兽医,先去马厩为它诊治一下。” 他这话一出,曹觅才知道他早有准备。 看来,北安王对她昨晚说的话将信将疑。这次过来,应该是将上次在府中为烈焰诊治过的几个兽医也带来了。 曹觅没有立场反驳他,于是点点头,行了个礼便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北寺被留在戚游身边,指引他往烈焰如今居住的马厩行去。 一路上,戚游看到来往的流民和远处的田亩,心中也不由得点点头。 他饶有兴致地询问起山庄中的安排,北寺都一一答复。 很快,众人来到马厩。 趁着烈焰吃草的功夫,几个兽医们直接忙活开了。 他们一边自己检查,一边寻来原本在马厩中照顾烈焰的那个兽医,与他交流近来汗血马的各种症状。 小半个时辰后,经过反复确认的兽医们回到戚游面前,禀告了千里马的状况。 “王爷,依小人看,这汗血马如今虽然还有些小伤,但实则已无大碍,跟小人月前的诊断……大相庭径。”领头的兽医有些不安地说道。 如今看到烈焰这番模样,他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当初,就是他确诊了之后,给出了药石罔效的结论。 他不得不承认,当时第一眼看到烈焰的伤势时,因着对戎族马商的了解,他有些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当时他只从外部的伤势做了判断,没有进行深入的查探。但当时管家和戚六都在一旁,他们都是懂马之人,一看到那伤口的模样就知道大概了,对着兽医的话也赞同。 所以兽医此时忐忑之外,还有些疑惑。 难道真是他那时候看走了眼?其实那伤口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严重,加上汗血马本就不比寻常马驹,靠着顽强的自愈能力和好吃好喝的供养,竟真的让这匹马好了过来? 戚游从兽医面上的表情,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但他无意去探寻之前的经过,只问:“也就是说,烈焰短时间内不会死亡,对?” 兽医点点头,认真道:“是。那些未愈合的小伤口,还不足以损害宝驹的寿命。” 戚游颔首,又问:“那……生育能力呢?” “这……”兽医有些惭愧,“目前能确定的是,由于伤口的位置特殊,宝驹的生育能力绝对受到了影响。但是这影响大小,小人无法确定。” 烈焰极通人性,它原本一直安静地吃着草,听到这句话,扬起前蹄鸣叫了两声,吓得兽医身躯一震。 “还挺精神。”戚游好笑地靠近它,揉了揉它的耳朵安抚。 烈焰又低下头去寻摸他掌心的甜味,嗅闻无果后不再理会戚游,又往食栏中扯了一把草料。 这样一匹宝马,即使不能留下后代,只要能活着,就是一笔极大的财富。 确认了汗血马的情况之后,戚游带着人先回去用膳。 他们在马厩折腾的这些时候,曹觅已经带着孩子吃完饭,回去休息了。 戚游用完膳回到院落时,三个孩子刚睡下,曹觅站在厅中,与南溪小声地说着话。 戚游进来,曹觅与他行礼。 南溪见状,匆匆与曹觅说完最后几句话,便直接下去了。 曹觅跟随戚游回到屋内,不可避免地询问起烈焰的情况。 “兽医检查过了?烈焰还好?” 其实曹觅前世就是学的兽医。但她如今一是没有专业的器械,二是很少有机会能自己为烈焰做检查。 此次戚游明显是做好了准备带了人过来,烈焰的情况,他们应该最清楚不过。 戚游看了她一眼,将之前兽医说的话转述予她。 曹觅听完之后,也不由得欣喜地点点头。 烈焰能好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至于生育能力什么的……全看天意。 高兴过后,她又想起一事,询问道:“那……王爷是不是要将他带走?” 她可没忘记,烈焰一开始就是丹巴送给北安王的礼物。当初是戚六他们断定烈焰命不久矣,她才能将烈焰带走。 现在,烈焰已经大好了,她没有理由还将它留在山庄。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戚游却摇了摇头。 他道:“兽医说它的还有些伤势未痊愈,我看你这山庄挺好的,且先将它留在此处。” 曹觅有些欣喜地点点头。 戚游又开口:“我听山庄内的兽医说,他只是照顾烈焰,烈焰平日的饲料和吃食,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嗯。”曹觅早就想过了应对之法:“妾身也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个药方,当时烈焰伤势严重,便想着姑且一试,也没想着真能奏效。” 戚游笑了笑,出口的话却令曹觅一惊:“王妃看的书倒是多。” 曹觅尴尬地笑了笑:“祖父藏书众多,我小时常常翻阅,看的杂,却不精深。” “祖父官位不高,爱书的美名却广传天下。”戚游回忆着曹觅的身世,叹道:“可惜当年曹家受人陷害,否则当年的藏书大家,今日不知该是什么模样。” 曹觅点点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之后,两人不再言语,只默契地一同躺下,睡了一小会儿。 午休醒来之后,三个孩子咋咋呼呼,吵闹着要到山庄中游玩。 曹觅本来就是打着郊游的心情过来的,闻言自然是没有拒绝。 近来戚瑞跟着林夫子开始学习,有些好奇山庄中的学堂是什么模样的?于是难得开口,主动要求要去那里看一看。 曹觅答应了下来,又询问双胞胎的意见。 老二戚安自然是紧紧跟在戚瑞身边,而戚然却嘟着一张嘴,意见颇大地摇摇头。 他最近见识过学堂的可怕,已经对这种地方完全失了兴趣。别说是去了,就是旁人在他面前提起这地方,他都不太高兴。 三个孩子的意见出现了分歧,曹觅有些头痛地看了戚游一眼。 最后,北安王解决了这个难题。他道:“我还往马厩那边去,戚然如果不想去学堂,就跟着我。” 曹觅并不喜欢这个办法。她有些担心地道:“马厩人多,烈焰也还野性难驯。戚然还小……要是不小心被碰到了……” 但戚游却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承诺道:“本王会照看好他的。” 曹觅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于是只能同意。 于是最后一家五口兵分两路,曹觅带着戚瑞和戚安去了学堂,而戚游则带了最小的戚然往马厩那边去。 上一次来这个学堂的时候,曹觅根本没有进去,只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便回去了。 她再过来时,发现经过这一段时间,学堂的模样又有了变化。 所有的学生不再是都呆在室内埋头读书,而是更像现代的校园,有一部分人到了室外活动。 曹觅在外面看到的一群学生就围成了一个大圈,中心的位置传出一段淼淼的笛音。 她知道,这是自己上次提到的文艺课安排上了。 戚瑞和戚安在王府中长大,也是听惯了丝竹的人,对那个并不感兴趣。 他们眼珠子一转,看到了一间空教室里面的沙盘。 曹觅一个没看住,戚安已经跑了进去。 他好奇地摸了摸盘中的沙子,转头问跟上来的曹觅道:“娘,这是什么?” 曹觅解释道:“沙盘。” 戚安捻了一小戳细沙,又问:“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件空教室中,每一张席子上都摆着一盘沙盘,奇异的是,地上却甚少有沙粒。 曹觅能看出沙盘的主人们对它们的爱护,于是握着戚安的小手,不让他继续胡闹:“这是学生们用来习字的。” “习字?”她这话一出,身后的戚瑞也瞪大了眼睛。 “嗯。”曹觅指了指旁边的一根小树枝,说道:“用树枝可以在沙盘上划下痕迹,这里的孩子就用这种东西代替笔墨,习字念书。” 经过她解释后,两个孩子终于明白了这东西的用法。 戚安用树枝在一个沙盘上勾划了两笔,之后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不好玩。” 他往四周环顾,再没看到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便又问:“为什么不直接用笔墨,还要用这些麻烦的东西。” 曹觅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发顶:“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用得起笔墨纸砚吗?” 戚瑞和戚安同时朝他看来。 曹觅想到“何不食肉糜”这个典故,笑了笑:“还记得我曾经与你们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富人的孩子到穷苦人家去生活,却觉得那户贫苦的人家比他们生活得更好,能住在平原上,从河流中取水,用星光照明。 “但现实中,这样的生活哪有说起来那样美好?这里的许多孩子,跟你们一样习字读书,但他们其中大部人穷尽这一生,可能都买不起瑞儿房中的一块徇砚。” 戚瑞和戚安对视一眼,安静着没有开口。 曹觅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好机会。 这两个孩子心气都非常高,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对着这个世界的认知仅限于北安王府邸的天空。 也许趁着这个机会,可以让他们认识一些全新的东西。 另一边,戚游也是这么想的。 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稳稳地坐在了烈焰背上。 此时,烈焰身上还没有马具,它不太适应背上坐着一个人,几次三番想要将戚游掀下。 戚游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耳朵,让它安静了下来。 他转身去看被侍卫抱在怀里的戚然:“过来,爹爹带你跑一圈。” 小胖墩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惊恐道:“我不要。” 他方才被侍卫抱着,亲眼目睹了一番戚游驯马的英姿。 看到戚游好几次差点被烈焰直接摔下来,戚然吓得心惊肉跳。 戚游蹙眉,对着自己这个胆小的孩子有些头疼。 他道:“不要怕,爹爹当然是能确保你的安全,才让你一起上来的。” 戚然扁着嘴。 其实他不同意也没用,抱着他的侍卫已经按照戚游的指令,将他抱到了马边。 烈焰突然对着他喷了一口气,状若恐吓,戚然原本伸出手等待着戚游将他抱过去,此时被马吓了一跳,又缩回去,紧紧揪住侍卫的衣领子。 戚然叹了口气,直接伸手把他“扒”了下来。 戚然挣扎一阵,及到被放到马背上,终于安静了下来,扮起了鹌鹑。 “这样胆小,长大了怎么办?”戚游在他头顶念叨了一声。 戚然看着悬空的双脚,带着哭腔道:“娘,娘亲说,我还小呢……” 戚游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夹马腹,驱使着烈焰小跑了起来。 他小时候也是被自己的父亲这样带上马,从害怕到兴奋,至此爱上了驰骋的感觉。 他觉得,戚然虽然看着性子胆小软和,但必定也是同他一样的。 所以跑了一圈之后,他将一脸呆愣的戚然抱了下来时,骄傲地询问道:“感觉如何?” 在戚游看来,戚然第一次体验骑马,骑的就是烈焰这样当世难寻的宝驹,一定会万分铭记这段珍贵的体验。 但他想象中的桥段并没有发生,在他怀中的戚然身子一震,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哇”地一声便当场哭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一会儿,整张小胖脸已经被泪水沾湿了。 戚游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墩,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他尝试着安慰道:“别哭了,已经下来了。” “哇……”戚然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哭得起劲。 戚游只能妥协道:“别哭了。你想怎样?我带你去找你娘亲?” 戚然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半晌,伸出圆手指了指前面波光粼粼的河流,道了句:“我……我想吃鱼。” “想要吃到粮食,少不了一年的耕种。”曹觅将两个小桶交到戚瑞和戚安手上。 学堂中的菜地是孩子们在照顾的,一应的器具也都是孩童版的大小。此时两兄弟用起来,倒是刚巧合适。 戚安一会看看地里的青菜,一会看看曹觅,踟蹰着不愿意下地。 另一边,戚瑞倒是没有多想。 他把这个当成是一个特殊的体验,直接就开始动手,按照旁边一个下人的指引,浇得有模有样。 戚安见状,终于也跟着动了起来。 很快,即使有人在旁边护着,两个孩子也累得直喘气,好看的衣服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印。 也就是他们两个成熟一点,如果换成戚然在这里,指不定已经哭着跟曹觅撒娇了。 但戚瑞和戚安硬是咬着牙,把曹觅划出来的一小块田地都浇完了。 曹觅将他们的行动看在眼中,到底也有些心疼,但还是抓着机会问道:“是不是很辛苦?” 她又指了指那些在教室内用树枝当笔练着字的孩子,说道:“这就是他们一天的生活。他们跟你们不一样,每天读完书之后,还要抽时间来照顾这些菜地。一株菜长成,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期间遭遇任何一点意外,可能几个月的收成就没有了。” “没有了?”戚安瞪大了眼睛。 曹觅示意他回身,“看到那边三颗倒下的蔬菜没有?那就是你刚才烧水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的。” 戚安扁扁嘴,看着那三棵菜,情绪明显低落了些。 曹觅以为自己三言两语间,他就已经明白了农耕的不易。 没想到戚安沮丧过后,说的却是:“我是第一次做,当然会有疏忽。” 他强调道:“不是我没办法做得比他们好!” 曹觅有些头痛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怎么又比较上了。 旁边,戚瑞看着他,教训了一句:“你也不需要同他们比。” “不。”戚安难得反驳了戚瑞一句:“别人能做好的,我也可以。我也可以用树枝写字,每天还给草浇水。” 他盯着曹觅,似乎在说自己并不服气。 曹觅理清了他的脑回路,有些头疼地道:“用树枝和沙盘倒是不用了……娘亲最近养了一盆灯笼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回府后我给你一盆,你帮我养着?” 戚安闻言点了点头,道:“好!” 曹觅舒了一口气,再也不敢让他们留在这里,于是带上两兄弟匆匆离开。 半路上,他遇到抱着戚然回来的戚游。 三个孩子衣服俱都脏得不成样子。不一样的是,戚瑞和戚安身上的是泥点子,而戚然衣服上的黑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隐隐飘出来一股烤鱼的鲜香。 曹觅和戚游对视一眼,默契地安静赶路,将三个孩子送到院落中,交给婢女们带进去洗漱更衣。 送走了三个孩子,北安王和王妃在庭院中,齐齐松了一口气。 戚游刚开口想说点什么,突然被旁边的一点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他移步往声响发出的地方走,曹觅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原来,院落的一处小厢房中,有几个泥瓦匠正在砌墙。 曹觅他们如今居住的这个院落是北寺带着人新建起来的。作为北安王一家在山庄的落脚点,自然不能寒酸。 这一天下午,见他们暂时出去了,泥瓦匠们就准备在厢房里最后一点院墙建好。 没想到,戚游和曹觅提前回来,恰巧赶上了他们干活的时候。 几个正在砌墙的工匠,看到戚游和曹觅,纷纷放下手头的伙计,朝着他们俯身行礼。 他们不知道戚游的身份,只一律将他们称呼为“主家”。 知晓了此处的情况,曹觅以为戚游便会回去了。但她没想到的是,戚游似乎被引起了兴趣,提步继续朝着工匠的方向走去。 工匠们见他过来,都有些不自在,戚游则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的事。 他在旁观察着他们工作的模样,对着跟上来的曹觅询问道:“这就是你弄出来的……那什么水泥?” 他虽然不常在府中,但对曹觅做的大部分事情都了然。 曹觅点点头。 戚游于是敲了敲旁边一块已经干透了的墙面,又问道:“它们干透了之后,就是这般模样?” 曹觅回答道:“是。” 见他有兴趣,曹觅干脆指了一个自己眼熟的泥浆工,与戚游介绍起了水泥的一些特性以及使用办法。 “倒是同糯米浆差不离。”戚游听完,盯着墙面,若有所思道。 忽然,他又问:“这水泥,每斤作价几何?” 曹觅有些惊讶地眨眨眼,不相信戚游竟然会对这种东西的价值感兴趣。 但她依旧快速心算了一下,如实回复道:“一袋水泥有近八十斤,一斤……十二个铜板左右。” 戚游点点头。 他思考一阵,直接道:“你准备一千斤的分量,再寻几个会用水泥的工匠,我的人十六过来,接上他们,往封平一趟。” 封平,就是戚游上次刚去过的那个关隘。 曹觅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吩咐。她询问道:“送往封平做什么?这些匠人各有所长,有的会造火炕,有的专门研究建房,王爷需要哪类工匠。” 戚游深深看她一眼,半晌道:“会修补城墙的。” 曹觅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修补封平关的城墙?” 戚游点点头。 曹觅突然有些兴奋。 她没想到自己的水泥工坊刚开张,就能遇到军方的大单子。这可是跟朝廷合作,自己俨然成了半个皇商! 于是她忙不迭地答应道:“那就是需要砌墙修补一类的工匠了,我去吩咐刘格,必定给王爷挑些手艺最好的。” 戚游满意颔首。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曹觅有些摸不着头脑。 “水泥与工匠的钱你点清楚之后,直接跟管家那边结账。”戚游淡淡道。 曹觅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跟戚游确认道:“修补城墙的活计,是……王爷出资吗?” 戚游挑眉反问道:“不然呢?” “嗯……”曹觅按着自己的理解,加上原身留给她的常识,回道:“这种事,不应该是朝廷那边负责的吗?为什么是王爷……” 戚游嘴角挑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他冷笑一声,道:“此时已经入夏,眼看秋后戎族就要入官扰民,朝廷那边依旧没有动静都没有。 “即使我能上奏为封平要来修补城墙的资金,等那钱过来,不说要花个半年,就是路上层层克扣,来到我这,可能就只够修个箭塔了。 “指望京城,还不如指望自己。” 他说着,目光幽深地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尽管知道贪官污吏自古有之,曹觅还是忍不住有些伤感。 辽州的百姓一年年遭受戎族铁骑迫害,为盛朝抵挡着来着草原的利刃,但被他们守护的人,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她原本接到朝廷大单子的喜悦,已经完全消失。 “这些水泥和匠人,若是王爷要的,那半分钱都不要了。”曹觅深吸了口气,做出了一个慷慨的决定:“王爷要多少水泥,派个人跟水泥厂中的人打个招呼便是。水泥厂的一应产出,都会优先供应给王爷这边。” 戚游摇摇头:“不需要,多少钱,你照常算就是了。” “王爷有所不知。”曹觅笑了笑。 她其实真不是什么圣母,也不是因着想要为国尽力,才决定不收钱的。 “其实水泥的原材料都是取自王爷封地内的石灰、粘土等物,就连工厂,都盖在了王爷的封地上。”说起这个,曹觅有些脸红。 按说,一个人创业,前期最主要的资金,大都是流向上级材料和用地。但她拖了戚游的福,竟是半点都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费过心。 曹觅占下了容广山庄和水泥工厂那边,心中其实一直记着戚游的情。 她总想着,等她缓过来,有了钱财,就用自己的钱,将这些地盘买下来。 如今戚游不过是需要一些水泥,她是绝不可能厚着脸皮跟戚游要钱的。 但其实,真给出这批水泥,曹觅的财物状况就要被逼到绝路了。 到时候,她其实还是得跟昨晚琢磨的那样,开口跟戚游支取一些。但是那些都可以算作她借的,到时她白字黑字记下,总有偿还的一天。 北安王在钱财方面似乎十分迟钝,曹觅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依旧困惑地问:“那又怎样?不是你的人弄出来的吗?” 曹觅有些头疼,干脆道:“是……反正就是不要钱!” 戚游也皱眉回视她:“你的东西,卖给了我,为什么不要钱?” 曹觅一时有些噎住。 她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戚游。 昨晚,戚游示意她可以任意取用府中的金银,她觉得对方的逻辑有点像个暖男——“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但今天,听到了他这番关于水泥的争辩,曹觅才发现,北安王的逻辑是这样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这到底是什么绝世宠妻老干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得闲饮茶 13瓶;BEYOU 10瓶;芒果棒棒糖啊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