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命运回廊(八)
夏洛克被克莉丝塔压制在铺满细雪的小路上,少女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胸膛上——这已经是一个近到逾矩的距离。 可惜少女并没有马上意识到这一点,她紧紧抓着夏洛克的手腕,不让他挣脱束缚,神情略有些得意。她扬了扬眉,用挑衅般的眼光看着被她死死扣在雪地上的侦探。 “亲爱的侦探先生,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看你刚才用雪球砸中了我,礼尚往来,我应该把你用雪埋了才好是不是呀?” “是你先动手的。”侦探说的很客观。 克莉丝塔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深邃的面容,半晌愉快地点了点头:“对呀,是我先动手的。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我就是想找个理由把你打一顿?说实话,我忍你很久了。” 她承认地爽快,动作也不含糊,抓了一个雪球笑眯眯的就想往侦探脸上抹。 夏洛克侧过脸避开她的动作,“我以为以我们的良好关系,我不应该遭到你的报复。” “很遗憾,你推理错了呢这回。” 克莉丝塔说着就想继续动手,却被侦探骤然翻身反压在地上,手上刚揉好的雪球也因一时挣扎碎在了雪地里。 发生了什么? 她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迷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夏洛克反制住了。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好了,不玩了,你让我起来。” 夏洛克当然没有被她迷惑,随手抓了一把雪在她脸上画了三条线,看起来就像嘴角边的三条胡子。 而且还只有左边三条。 克莉丝塔从夏洛克的动作中看出来了他对自己的脸干了些什么好事,眼睛忍不住瞪圆,顿时砍他八百刀的心情都有了,可惜手上挣脱不开。 夏洛克正要给她右边脸上也抹上雪,克莉丝塔挣扎着扬起修长的脖颈,恶狠狠地用力咬在夏洛克手背上,留下一道弯月齿痕。 夏洛克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克莉丝塔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脑子一抽做出这种行为来,顿时讪讪松开了口,有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那个……要去医院吗?” 侦探垂了眼,放开压制住她的手,“没什么事。你牙齿不行,大概松软的甜食使你牙齿退化了。” 克莉丝塔爬起来,抓着袖子,那道月牙痕在她的视线里晃动,没有什么出血的痕迹,心里有点庆幸,又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行为,不该是她做出来的。 如这般放肆的行为,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寻常相处间有意无意累积出的信任感,连她自己也难以分辩。 为什么会潜意识里亲近这个人呢?她思绪紊乱,不敢细想。 她太害怕了。 她已经失去过一个江七乐,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个能够占据她全部生命的人了。 她不是拥有拼死相护母亲的姜月白,温柔慈爱祖父母也不属于她。 她只是一个可鄙的盗窃者。 她孑然一身,命运漂泊如絮,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处,没有人照亮她的未来。 夏洛克·福尔摩斯。 这个明亮到能驱散伦敦冬日浓雾的青年,于她生命只是过客。也许某一天他死于他所追求的真理之下,她尚在人世,会赶往伦敦某座墓园,为他献上一捧雏菊。 也不过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我们回去。衣服……湿了。”她稍稍移开目光,“刚才……对不起。Mr.Holmes” 客气疏离。 在她转过身时,侦探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她迟迟跨不过的障碍到底是什么呢?姜漓扑朔迷离的死亡真相也许正是他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之处。 那个谜底,他一定要知道! 两人的衣服折腾一番后已经湿了大半,姜老太太急忙让他们洗了个热水澡。 “怎么好端端弄成这样子?大过年的,感冒了也看不了医生。快点去洗个热水澡,空调开暖和点,千万不能冻着了。” 夏洛克的房间就在克莉丝塔房间斜对面。 克莉丝塔打开房门,夏洛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真的更享受一个人的孤独吗?” 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微顿,“这点无可争议。您不也如此吗,侦探先生?” “可能。” 她低头勾了勾唇,没再说什么。 克莉丝塔闭眼躺在床上,耳边不断循环着夏洛克那句“质问”。 她当然不享受孤独。 夏洛克喜欢一个人是因为足够安静与自在,而她只是忍受过漫长的孤独后无法走入正常人的世界。 一个最开始连“人”都谈不上的东西,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正常彻底地融入“人”的世界。 夏洛克只是乖僻,而她是……异类。 终究是不一样的。 *** 一顿年夜饭吃的格外安静,偏偏好像所有人都很正常,其乐融融的模样。一吃完姜老太太乐呵呵上楼和姜老爷子看春晚去了。 “客厅留给你们,要是想守岁也可以,我们老人家就不陪你们这些年轻人折腾了。” 说完这对老年人就消失在了楼梯上。 克莉丝塔转过头眨了眨眼睛,“我要睡觉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遵循中国的这一传统。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早点回伦敦。” “七点半睡觉?”夏洛克语调上扬,也不知在嘲讽谁。 克莉丝塔:“……” “早睡早起身体好。” 在侦探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克莉丝塔小姑娘镇定地踩着楼梯回自己房间。 她当然不可能这么早睡觉,她只是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和夏洛克相处。毕竟她至少还会在贝克街待半年,她也逐渐察觉到,有人不想她离开贝克街,至少现在不想。她需要弄清所有的真相,才能安静地生活下去。 对于夏洛克,那完全是她意料的之外的人物。 还是自然而然慢慢疏远。以夏洛克的迟钝不会发觉什么不对劲。毕竟大侦探眼里只有离奇案件。 她坐在床边,思绪飘得很远,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忆走马灯一样闪过。 久远记忆里母亲模糊的面容和温柔的歌声,穿梭的白色人影,永远监控着她一举一动的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腐朽冰冷的气息,还有江七乐从那里面出来后抱住她说——“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样的了。我会永远陪着你。”她做到了属于江七乐的永远。 更模糊些的是那些姜月白的记忆,几乎是完美的童年幸福回忆。最惨烈的死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姜月白的一切都保有最美好的姿态。 都是她从未得到不敢奢求的幸福。 可惜还是如镜花水月虚幻,一触即碎。 属于她的,和属于姜月白的记忆彼此纠缠,牵扯不清。 最后是夏洛克,意气风发的年轻侦探。 她一时记不起与他有关的事情,脑海里却清晰镌刻下他的面容。 她以为他们会成为好朋友,但她今天突然发现有些事情一开始就失去了掌控。 那些不是一个朋友该生出的心思。 她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但从前的记忆告诫她迈出这一步就再不能回头不能后悔。 而最重要的 ——你是个异类。 这一点足以抵过无数理由,让她望而却步,甚至胜过要追逐一个根本不懂爱情的高功能反社会这件事本身。 而且……… 她没来得及考虑更多,夏洛克的短讯就接二连三发来。 “看窗外。” “记得抬头。” “准备好了吗?” “开始了。” 巨大的烟花在夜幕中如惊雷炸响,光彩拼凑出一个巨大的字母C,紧接着又又有一簇一簇的烟花拥着另一个字母出现。花团锦簇般,与群星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哪儿才是星子。 天际忽明忽暗,烟花五光十色,火星稀稀疏疏,如枝头飘落的花瓣落下。万千烟花几乎染尽了半片夜幕。 克莉丝塔仰头看着夜空中炸响的烟花,其他不属于这一场盛景的烟花在这之下黯然失色。 光影变幻间,她一时怔住,连手机上的讯息都没来得及点开。 这一场烟花持续了近一刻钟,声势浩大,璀璨胜群星。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记录下烟花绽开的每一个瞬间。 所有的烟花放完,正好依次凑出她的英文名字。 按照她上一次教给夏洛克的那种加密方式,如果根据烟花的组数、颜色,一组的烟花数,每组间的时间间隔,翻译出来应该是——“新年快乐。” 与此同时,克莉丝塔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夏洛克的简讯出现在视野中。 “新年快乐。” 汉字。 她愣愣地握着手机,倏地低头看向窗下,穿着呢子大衣的青年站在窗台下,眉目半掩在浓重的夜色中,见她视线投来,仰起头。 有星光落在他眼睛里。 她突然微微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亲爱的侦探先生。” 时间从五十九跳过,转入0:00。 新的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一章写了好久,现在才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