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6
距离隔得太远, 三思看不出那衡山派少主究竟在剑上使了几分力, 然而她能确定,那剑下纤细的脖颈可连半片皮都没破。 衡山派少主发力,剑锋从女孩脖颈处平削而过,本应将她的头颅整个斩下来, 却见那女孩的脑袋往后一折。她的颈椎像是竹条做的, 说折就折,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以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避开剑,然后一个翻身, 轻如鸿毛地落在剑身上, 五指向前一抓。 衡山派少主实战经验颇为丰富,对于这一爪闪避得相当及时, 同时借力打力,从那女孩身体下方滑过, 直刺其后心。 女孩对他的修为感到意外,继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蝼蚁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对她而言都没有分别,都是动一动手指就能碾死的东西。 三思远远地看那见那个笑容, 便觉得浑身都有毒虫在爬, 但即便是这样,她的目光还是寸步不离那交手的二人。 衡山派立派百年,其剑法号称“君子之剑”,以刚强、进退有度驰名于世, 这位少主虽然年纪不大,但这剑法已经颇有小成。然而俗话说君子怕小人,小人怕混混,所谓君子之剑,得练到一定境界才能无视各种阴招怪招——而显然,眼前这位持剑之人并没有练到那样的火候。 而那红裙女孩的身法诡谲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说身轻如燕都是羞辱她了,她几乎就像一张没有重量的纸,在空中飘飞自如。她没有使用任何兵器,此人激战中脸上仍旧挂着娃娃似的甜美的笑,这令她显得游刃有余。 双方的身法都很快,眨眼间已经换了二十余招。 三思眼睁睁地看着衡山派的君子之剑就快要刺进那小女孩单薄的胸膛,却蓦地止步于她的衣襟前方。 衡山派少主口角开始冒血。 三思的目光下移,看见他的脖颈间插着一双筷子。 虞知行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三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冒起了青筋。 虞知行对她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三思呼吸微微颤抖,努力平复自己。 不能出手,不能在这里白白送了性命。 衡山派少主和他的剑一同倒地。院中只剩下那红裙女孩和那后来跑来的少年人。 少年人手中的铜锣早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恐惧地望着那正在擦手的女孩,从凳子上摔下来,屁滚尿流地爬走。 女孩随手一挥。 少年哼都没哼一声,应声倒下。 五条人命,顷刻间殒没在这小院里。 三思和虞知行在树上藏了很久。直到那红裙女孩走了有一刻有余,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落到地上。 这染坊里还有其他的院子,必然还有其他的人。但这里发生的打斗太过迅速和安静,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前来查看。 三思来到尸体边。 那股残留的药味比任何时候都寡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虞知行掰开一具尸体的眼球,在其胸腹间按了按。 “直接震死的。” 三思想到那轻描淡写的一碰杯。 如此深厚的内功,她只在山上几位长老和她爹身上见过,可那都是经年累月锤炼出来的精纯真气,那还没桌子高的黄毛小丫头是如何做到的? 虞知行来到衡山派少主跟前,伸出手,抚闭上了他的双眼。 “那是什么人?”三思张口问道。 虞知行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 三思看着院中一地的尸体,那一条条浮动的轻薄彩纱中仿佛藏着鬼影,与鼻尖那残存的一点点药味交融在一起。 虞知行问道:“你还能闻到那个味道吗?” 三思点头。 虞知行:“你确认它和耿琉璃身上的味道一样?” 三思犹豫了一下。 虞知行看向她的腰间,没等她回答,又问:“那是什么?” 三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先前从那花车上的头牌公子脑袋上摘下来的月季花。 她把花拿到鼻端嗅了嗅。 就是很正常的月季的味道,没有任何特别。 她当时情急之下把这朵花带走,是因为她觉得那车上的味道和耿琉璃身上的很像。 药材与花香的混合,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寻常搭配。 虽然药味的主人已经离开此地,但此时离得近了,且没有太多干扰,三思能够更清晰地分辨出那一股独特的药味,此时便能察觉出这味道与耿琉璃的区别。 耿琉璃身上有很多味道,由各种花香和药材混合,她一闻简直要昏过去。 眼下这股味道,与其说与耿琉璃的不一样,不如说是她身上万般气味中的一种。 夜风一吹,药味基本散了。 三思看向地上那位衡山派少主的尸体,他脖颈间的窟窿仍在流血,那不断扩大的血泊正不可忽视地散发着腥气。 三思连忙移开目光,脑子有点晕。虞知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用身体隔开了她的视线。 在这浓郁的血腥气中,三思彻底丢掉了那仅仅消失了片刻的药味。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味道其实从头到尾都并不太明显。可她先前在花车上,花香那么浓郁的地方,怎么能辨得清这一点药味呢? 难道……此人那时候其实就在他们那趟花车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三思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虞知行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三思:“耿琉璃身上的味道和那女孩的味道很像,但不是一样的……我不能确定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但……这事我们能管吗?”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虞知行对她这个问题感到稍稍有些意外。 不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能不能管”这个问题从三思嘴里问出来,实在是破天荒头一回。打从辰州见面起,这丫头都是哪里有麻烦就往哪里钻,管闲事管出了圈儿,这回居然表现出了犹豫,也不知道是因为下山来碰了一堆钉子,还是因为那红裙女孩方才出手的功力让她感到了危险。 虞知行看了一眼身后那具尸体,道:“躺地上这位,对,说的就是他,是衡山派的少主。这事第一个要来管的肯定是衡山派,我们应该插不上手。” 三思:“那,帮忙提供点线索还不行吗?” 虞知行心想:果然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个女孩……不,不一定是女孩。”他见到三思露出疑惑的目光,“我从前听到过一点传闻,但不确定。我明日找个靠谱的人问问消息。这事我们对背景毫不知情,若是单纯的仇杀也就算了,我担心背后有阴谋。” 三思点点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位衡山派少主。他喉间已经不再流血,但地上的血泊尚未凝固,极浓稠,在屋内照出来的光线中泛着玻璃一样的光。 二人离开这间院落,在看到外面热热闹闹灯火通明的景象后,不由得皆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他们发现有点不对劲。 花车仍旧在街道上缓缓前行,然而街道尽头的人流却不再跟着花车的路线挪动,反倒咋咋呼呼跑来跑去。就连花车上的人也探头四处张望,街市上显得十分凌乱。 三思的第一反应是那染坊中的命案被人发现了,但仔细一看,没有一个人是冲着染坊这边来的,反倒是都跑去了远处 “什么情况?” 虞知行:“去看看。” 二人仗着轻功,跟上了骚动的人群,来到了闹市中心。 这个地方几乎是登封城中最具诗情画意的休憩场所了,三思在登封的这几天来了好几次,每每都是冲着这片的夜市来的。 此地位于登封城西的集市中心,每逢双日都有夜市,灯火通明,人流密集,中央有一片天然湖泊,面积不大,弯弯扭扭的,上面有无数座小桥——几乎令人以为来到了江南。 二人的脚步被阻挡在了岸边。 一大群人围着岸边的一个地方,不远处路边似乎跑来一队配着刀的官兵,将人群豁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传来官兵驱赶人群的声音。 三思和虞知行逆着纷纷离开的人流往里头张望,却发现视线被那些官兵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于是随手抓了一个跑出来的人,问道:“请问这位兄台,里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位公子做书生打扮,面有菜色,似乎不忍心开口。 三思再问了一遍。 书生痛心地道:“岸边躺着一个姑娘,衣……衣不蔽体,估计是被人……唉!” 三思和虞知行对视一眼。 虞知行问道:“那姑娘是死是活?” 书生看起来愈发痛心了:“已经没气儿啦!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就这样被人……被人糟蹋,连死了都不给人个安静去处,就这样……”书生指着湖边的方向,手指哆嗦,面容紧皱,那神色几乎让人以为躺在那儿的是他自己,三思怀疑他随时要落下泪来,“就这样扔在这里啦!” “二位还是别去看了,看了让人心痛。只望官府抓到那禽兽不如的贼人……唉。”书生不忍再说下去,重重地叹了几口气,脚步沉沉地走了。 三思和虞知行的心情皆十分沉重。 他们二人方才目睹五条人命顷刻间没了,现在又看到这样天怒人怨的事。 登封今夜是怎么了,好不容易碰上个夏至,攒了一年的贼人都跑出来犯事了不成? 虞知行自己不愿意看那姑娘——人都死了,怎么也要给人留点尊严,他更不愿意让三思看到那样的景象,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罢。” 三思的目光却停留在远处一个桥下的角落:“我好像看到……” 虞知行觉得这一晚上三思的视线就有点魔怔,有些好笑:“千里眼,你又看到谁了?” 谁知三思嘴里吐出个名字,令他着实噎了一把。 三思说:“周静池,白虹观的,你认识吗?” 虞知行险些以为自己上次在流觞园里的行迹败露了,悚然一惊后迅速理智回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以一种旁观者的语调,平平淡淡地答道:“听说过,她在哪儿?” 三思指着那座桥。 虞知行转过头去,只看到稀稀拉拉的人头:“哪儿有——哎,还真是。” 他看到周静池的时候,又被吓了一跳,差一点就要心虚地开溜,然而脚步还没动,就发现了周静池的状态似乎不太寻常。 周静池站在湖对岸的一座拱桥下,扶着石桥,站得十分没有精神,面色惨白,望着湖这边,仿佛随时都要瘫软下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