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贝莉娅·弗格斯。” “唔——” 就在柳余还在迷茫的当口, 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颗紫果子。 甘甜的水果堵住了她,她还触到了对方的手指,抬头, 在对上那双灰蒙蒙越发黯淡的绿眸时, 柳余发誓,她绝对看到了那浓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 这时,一件藏蓝色的挺括外套罩了下来。 柳余的眼睛被遮住了,少年声音沙哑: “别看。” “你……” “丑陋的鱼望。” 少年道。 柳余:…… 透过衣缝, 能看到少年瘦而紧绷的下颔,往上,是越发深邃的眉峰和眼窝, 冷淡的银发, 白皙的肌肤。 “莱斯利先——”抖落外套,随着对方眉毛的蹙起, 少女及时改口,选了个更安全的话题,“盖亚, 您还能使用神术吗?” “恐怕不行。” 少年指间弹出一个光明球, 豆子大小,还未升起就哑火了。 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太在意: “很微弱。” “那黑暗……” 柳余想, 她该挣扎一下再安慰呢, 还是直接抱住他痛哭呢…… “即使可以,我也永不使用。”提起黑暗,少年眉目中有种格外的冷酷, “不过很幸运,我体内的光明与黑暗应该一起湮灭了。” “一起……湮灭?” 是说, 既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 ……平民? 这可跟她原来的打算不一样啊。 “睡,贝莉娅,如果你不想——” “——我不想。” 少女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她闭上了眼睛,一只眼皮悄悄撩开,却只看到对方稍嫌冷淡的侧脸——如果,脖子上的青筋没那么明显的话。 “贝莉娅·弗格斯。” “我闭上眼睛了!我闭上眼睛了!” 她连忙道,半晌,又低低地问,“要不要我用……” 伸出的手,却被按住了。 他皮肤的温度高得吓人,柳余只觉得指间都被攥痛了,从接触的地方,就开始燎起一场大火。 她被送了回来。 听他用沙哑的声音道: “贝莉娅·弗格斯,要么全部。” “要么没有。” 柳余:…… 那她不要了。 少女若无其事地“哦”了一身,屈身靠着墙、强迫自己入睡。 可到底也没睡安稳。 半夜,柳余又一次发起了高烧,这一次来势汹汹,甚至开始说起了糊话。 “……贝莉娅?” “……贝莉娅?” “……贝莉娅?” 脸被轻轻拍着,略显粗糙的掌心滑过,柳余睁开眼睛时,甚至已经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却本能地抱住对方: “疼。” “哪里疼?” 她一会捂着胸口: “这儿。” 一会又指了指右肩:“这儿。” 似乎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只是眼泪汪汪地拉着对方看。 “对不起,”良久,那沙哑的少年音音砸到人耳朵里,“虽然……再来一次……” 柳余醒来时,只记得这两句了。 庆幸的是,大概是之前强烈的心灵暗示,让他在烧糊涂后没露馅。 “贝莉娅?”额前湿漉漉的刘海被修长的手指撩开,少年的脸露了出来,“醒了?” 眼底的苍黑在他薄薄的白皮肤上完全遮不住。 “你——” 柳余正要开口,却又听到一阵熟悉“咚——咚——咚——”,她下意识直起身,身子却软得一下子滑倒了。 腰肢被人掐住,扶好。 “你听到了吗,盖亚?” “那只怪物。” 少年放开了她。他的表情更淡了,衬着那冷灰银的皮肤,和更加惨的肤色,显得比从前更疏懒,更高傲,他仿佛从那层温和的外壳里脱了出来: “贝莉娅,你该走了。” “走?去哪儿?” “离开这儿。”少年道,“随便哪儿。” “那你呢?” 柳余感觉到了不对。 一切都不对。 盖亚的情绪不对,连怪物出现的时间都不对。 它提前了,按照她和路易斯的约定…… 布鲁斯大人最早,也要明天到才对。 事情……脱轨了。 “咚——” “咚——” “咚——” 沉沉的脚步声,一声一声,都像踏在她心口。 柳余敢肯定,这时的诺西德肯定不会再跟她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它会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就把她抓来,“嘎吱嘎吱”地咬掉她的头,然后吃掉。 “我留在这儿。”盖亚道,“我出不去。” “不,我做不到。” 柳余摇头。 是的,是她将他拉到这儿,她有许多很坏的打算,可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 要害他性命,从来没有。 我得负责。 她想,按照计划……她是要为他“牺牲”的。 戏场提前开锣,她也得按部就班地唱下去。 “贝莉娅,你得承认,这是最优解。”少年冷淡的脸上透出股理性的漠然,甚至是对他自己的生命,“我留在这儿,吸引怪物的注意,你变羊,出去。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告诉来营救的人发生了什么。” 他死了,光明神就回来了—— 反正都是死。 “抱歉,我的最优解……不是这个。”少女话落,“变羊术。” 一只金色的小羔羊出现在了她面前,正愤怒地“盯”着她。 灰蒙蒙的眼睛很美,像被流雾罩住的夜空。 柳余低下头,在他软软的羊毛上亲了一口。 “……你得承认,盖亚,你现在不香了,作为饵,我比你更适合……当然,当然,我明白,你不高兴变羊,不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她道,“所以,原谅我,好不好?” 小羊羔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金色的羊毛在黑夜里,像是细碎的流光。 “从这儿出去,如果可以的话,往外去,去求救……也许等你回来时,我还在。” 她强硬地将这个失去力量的小羊羔从之前刨出的洞口送了出去,自己却弯腰,用单臂使劲地将之前堵住洞口的大石头推开,细微的光透了进来。 她弯腰,一滋溜从洞口钻了出去。 而后,对上一个缩小版的……诺西德。 依然是黄金竖瞳,乱七八糟的动物器官,可所有的尺寸都小了一号,刚好能容纳它在这个甬道里行走。 ……金蝉脱壳?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该死的路易斯,一定知道。 诺西德得意地道: “……狡猾的人类,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诺西德?这次不论你说什么,诺西德都要将你的头咬掉,咬掉!” 怪物蓄力冲了过来,柳余拔腿就往洞的相反方向逃—— 这时,她什么计划都想不起来。 只知道本能地逃。 至于后悔…… 不,她不后悔。 人如果总往后看,多没意思。 所有选择,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它是好,还是坏。 “往左。”耳边悄悄传来一道声音,是路易斯的,“布鲁斯没来,但马兰那极端教徒来了,就在前方三百……噢,两百五十米。” “马兰大人?” “是的,他听说星辰骑士下去,就急吼吼地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柳余刹住脚步,险而又险地在那爪子旁避过,却还是被甩来的尾巴擦到了,她咬着牙往另一个甬道跑,“那我得去找盖亚。” 亲自演一场可歌可泣的“英雄救美”“为爱牺牲”。 “马兰可不一定打得过这丑蜥蜴。”路易斯嫌恶地道,“噢,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东西。” “可加上路易斯大人,一定能行。” 区别只在于,他肯不肯出手。 “不不不,不行,我可一点都不想碰这可怕的黏糊糊的丑东西。” “路易斯大人是不是在找一个铁片。”柳余直白地道,“如果您帮助我,我会帮您得到它。” “铁片?”浓雾里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她从未见过他对血以外的东西这么激动,“你看到了?” “是的……不过,它藏的地方很特别,我暂时没找到机会。” 柳余狡猾地给自己留了个余地,她得先弄清上面的字。 “成交!如果你骗我,这次,我一定会把你做成人干——” 浓雾里,有声音恶狠狠地道。 柳余嘴角翘了起来: “当然,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路易斯大人的配合……” “一定要这样?”路易斯惊讶地,“你可能会死。” “也可能不会。” 要骗人,自己就得入场。 光在旁边假惺惺地掉几滴廉价的眼泪,可不行。 “真是个疯子!我见过的最疯狂的赌徒也没有你的勇气……往右,噢不,你的小羊羔……它冲你过来了……还有马兰大人,比想象得来得快……” 路易斯的实时播报让柳余瞬间了解了接下来的情况。 她快跑到一个三岔路口了。 一个路口上,盖亚变成的金色小羊羔在向她奔跑,另一个路口,是才走到转角的马兰大人,他执着光明权杖,身后还跟着忧心忡忡的爱德华教授和罗芙洛教授…… 而她的身后,则跟着那条大蜥蜴:托记忆珠和路易斯的福,她虽然在逃跑过程中受了点伤,可也没受太大的伤。 三方都跑得非常快,在迅速接近中—— 好机会! “路易斯,找机会,让我被蜥蜴攻击。” 战争一触即发。 谁知这时,大蜥蜴竟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有奇怪的气息 ……不是光明,不是黑暗……是什么,是什么……是命运?……” 它的屁股上挨了一记,一下子被蹬了出去。 大蜥蜴团成一团,“轰隆隆”像巨大的滚石一样滚了过去。 “马兰大人!” 这时,少女正喜出望外地睁大眼睛,脚步往前跨。 另一边金色小羊羔“炮弹”一样跳出来,撞到她身上—— 一人一羊摔成一团,恰恰好躲开蜥蜴团成的滚石。 柳余郁闷地抱住了金色小羊羔: 他冲出来的真不是时候……打断了那么好的机会。 “黑暗!罪恶!” “早该灭绝的堕落种……” 马兰手中的权杖举了起来。 爱德华教授和罗芙洛教授一个拿出马鞭甩了过来,一个拿出一本硬壳书,“唰唰唰”翻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光明力化成的白芒如刀,蜥蜴的全身却刀枪不入。 狭窄的岔路口,飞沙走石。 无数黑暗“老鼠们”又潮涌而来。 柳余搂紧金色小羊羔,一道又一道的光明弹从她头顶亮起,为她开道,艰难地往马兰大人附近去。 就在这时,不知打哪儿来一阵狂风,卷得所有人闭上了眼睛。 柳余也忍不住闭上眼睛,她只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被带起,而后——蜥蜴的黄金竖瞳冲入眼帘。 身体猛地一折,就被撞到在了地上。 ……是路易斯出手了。 柳余心想着,却用身体紧紧地挡住小羊羔,蜥蜴的爪子抬起,往下—— 罗芙洛教授和爱德华教授是互相搀扶着才站稳的,再睁开眼睛时,就发现柔弱的少女已经不见了,她仿佛被潮涌而来的黑色淹没,他们只能看到一点藏蓝色的衣角,和金色的发丝。 而那一片藏蓝色上,一只巨大的蜥蜴爪子在上面……碾了碾。 一阵令人齿冷的骨裂声传来。 “弗格斯小姐?!” 罗芙洛教授大惊失色地看着,连爱德华教授都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唯有马兰大人如冷酷的机器,挥舞着权杖,一道白光像网一样往蜥蜴罩去。 金色小羊羔被少女挡在下面。 他仰着头,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那灰蒙蒙的眼睛里,分明能看到大片大片血的印记。 “贝……莉娅?” 变羊术失效了。 金色的小羊羔抽条成修长而白皙的少年躯体。 可少女的手却依然死死地禁锢住他,她的指头几乎陷入他的骨缝里: “盖、盖亚,别、别出去。” 一张口,就有液体滴滴答答地落下。 骨头“咔啦咔啦”的碎裂声从头顶传来,少女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和抽搐,她似乎十分痛苦,疼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却还是死命搂着他不放: “其、其实我……撒谎了。盖亚,我刚才说,不爱你……那是假的。” “贝莉娅……” “唔——” 又一阵骨裂声传来。 少女的手指松开了,嘴里呕出一蓬又一蓬的血。 她无力地趴在他的身上,声音又软又轻:“可是爱,叫人好痛苦啊……” “嘭——” 一道白光猛地亮起,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纯粹而盛大的光明力,在这光明力之下,一切都如雪消融。 黑色的“老鼠们”消失了。 大蜥蜴的爪子、脚,最后是那可笑的犄角…… 一切黑暗,都被涤荡干净。 一具光洁的少年躯体走了出来。 他微微俯下身,冷淡的灰银色长发下,薄唇如淡紫的冰晶。 他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献上你之忠诚,契。” 少女扩散的蓝色瞳孔渐渐恢复了,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得红润起来。 “别欺骗我,贝莉娅……”他的声音带着诗意的冰冷,“否则,我会很伤心的。” 少年冷银色的长发一寸寸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