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神不需要信仰吗?” “也许需要, 但我想……并不必要。” 少女脸上的表情有些怔忪,不像悲伤,不像困扰, 倒像是某个埋在心底的记忆被不小心触动, 等回过头来时, 眼里却带了笑,“母亲, 怎么了?” “噢, 噢, 也没什么。” 弗格斯夫人愣了会也笑了,“饿吗, 贝莉娅?母亲去给你做点吃的……” 等她环顾一周, 忍不住就骂了起来, 尖刻的嗓音回荡在不大的楼房里: “噢圣光在上,这可真冷, 都怪那些该死的, 把我抓走后,那些仆人们一定也都跑了……看我以后还雇不雇他们……” 壁炉没点火。 大约是之前走得太仓促,窗户都还开着,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上吃到一半的薄饼和牛乳已经发了霉,仔细看还能看到一动又一动的…… 柳余收回好得过分的视力,手指一弹, 蓝色的光晕充盈在整个小别墅。 不一会,所有灰尘都被涤荡一空。 连到那些食物残渣, 也消失了。 弗格斯夫人看着面前的一幕,眨了眨眼睛。 “哇哦……”她赞叹道, “这可真神奇。” “不过,还是得找欧仆。” 柳余觉得有点麻烦。 “噢贝莉娅,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弗格斯夫人板起了脸,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严肃,似乎根本容不得她反驳,“你永远要记住,身为一个贵族,他不仅具有足够的财产和土地,还得有足够量的仆人。一个女孩但凡什么都要她亲自做,亲自打扫、亲自下厨,那么她就绝对不再高贵。” “任何人都可以嘲笑她粗糙的脸蛋和手指,任何人。” 柳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弗格斯夫人自小就接受的熏陶就是这样——一个合格的贵族,是不必要亲自做那些琐碎的事儿的。这是他身份的象征。 “可我现在是神了。” “那又怎么样?” 弗格斯夫人看着她,那双上了年纪的蓝眸一弯,就有些傲慢的鱼尾纹出来,“你是神,可也是弗格斯家族的女儿,何况以前的神在,也召了很多伺候的圣子圣女……他们一个个都漂亮极了……” “对,对,你是神,得有排场。”弗格斯夫人似是想到什么,“我得给你找几个侍从,漂亮些的……” “母亲。” 柳余无奈地。 “贝莉娅,可别学平民的那一套,这行不通。你是神,高高在上……你如果表现得太平易近人,他们就以为你温柔可欺……何况,有人伺候你,说好话哄你开心,不好吗?” 弗格斯夫人的喋喋不休,让柳余闭上了嘴。 她心里的那丝沉郁,也被这吵闹尖利的嗓子一同驱逐了。 世界上的妈妈都这样吗? 唠唠叨叨。 明明应该烦躁,却让人感觉像是一脚踏回了充满烟火味的人间。 温暖。 连心都像是曝晒在阳光下,所有的沉重和阴郁都消失了,只剩下蓬松柔软。 柳余眼底泛起一股潮意,猛然间上前一步,抱住她: “母亲,您真好。” 弗格斯夫人愣住了。 脸上的惊讶与喜悦同时泛起,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到了一块:“噢,贝莉娅,瞧你这样……” “您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关于神,关于我,或者别的。” 怀中的少女抬起头来。 那双蓝眸里,像是沉着温柔的水。 弗格斯夫人是过来人,她最知道一个女孩的蜕变意味着什么。 “那你想告诉我吗,贝莉娅?” 她问她。 柳余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说。 有些事,她不能说,可有些……她不知道怎么说。 “看,孩子长大了,总会有一些秘密……”弗格斯夫人朝她眨眨眼睛,“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还好吗,贝莉娅?” 你还好吗? 贝莉娅。 柳余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想起那个盖亚捏的复制品,果然不一样。 弗格斯夫人的蓝眸里,全是温柔的、能让人沉溺进去、永远都浮不上来的爱。 而她也永远不要浮上来。 柳余将头深深地埋入她的怀抱: “我有点不好。” 弗格斯夫人拍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嘴里轻轻哼唱起一首歌。 那歌的曲调她从没听过,却让人觉得心里温暖。阳光与清风穿过窗户,将这一切都照得暖融融。 “神他……还在吗?” 在柳余即将离开她的怀抱时,弗格斯夫人突然问,“所有人都说,神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 柳余眉间一阵怔忪,记忆似乎还停留在被他翅膀抱住的瞬间,后背被霞光洞穿的痛苦与他的怀抱一起…… 她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向窗外,照在大地之上的阳光是幽蓝色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应该是不在了,光已经从所有的世界消失了……” “那么,贝莉娅,虽然这听起来对神有些不敬,虽然光明神救了我、我感激他……可是我觉得,你该找一个英俊的、讨人喜欢的侍从……” 这话似乎难以启齿,但弗格斯夫人依然说了出来,“有一个讨人喜欢的情人在,你的伤心很快就会过去的。” 柳余:…… “当初我为你父亲的离去那么伤心,可后来嫁了伦纳德,那伤心也渐渐淡化了。忘记一段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创造新的记忆……当然,我的女儿是神,你有尽情挑选的权利,甚至几个、十几个都可以……我相信,只要你喜欢,他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你、爬上你的床。” 弗格斯夫人越说越兴奋,两只眼睛简直闪闪发光。 “母亲!” “噢别害羞,我知道,那些人必定比不上那位存在,可是……他消失了,不是吗?他怪不到你头上……噢,我得赶快去发拜帖,还得招一堆欧仆、管家……” 柳余无奈地看着弗格斯夫人一下子恢复了青春活力,从苍白的妇人一下变得热情满满。 在即将奔到厨房间时,弗格斯夫人半探出头: “还没问你,贝莉娅,你会一直呆在这儿,对吗?” “我也可以带您去别的世界看一看。” “噢,那可不行!我还得让他们看看,我的女儿是多么的出色。” 很显然,这个热衷于办各种宴会的妇人,因为女儿的华丽归来,并不想离开曾经的交际圈。 “您确定吗?也许别的世界更有趣。” “暂时不想!我还得享受一阵伊芙那红着脸、不得不巴结我的样子呢!你是没瞧见,像只蔫了毛的斗鸡!” “伊芙?” “噢,就是当初……我背着你去塔特尔医馆时,乘着马车经过、还嘲笑我们的伯爵夫人!” 柳余想起来了。 她知道,弗格斯夫人从前必定在贵族圈里备受歧视,现在她扬眉吐气了,那么,没享受够是不会走的。 “好,随您。” 成了神,一口气突然泻掉了。 柳余既没有当女王的野心,也并不想劳心劳力地创造一个世界,她只想呆在弗格斯夫人身边,享受一段脉脉的温情。 所以,只要是不过分的请求,她并不会拒绝。 环顾周围,弗格斯家变化不大。 绛紫色的丝绸窗帘,连楼梯拐角处掉了一块的墙都没修过,二楼的楼梯口两边摆着枯萎的花盆,她手指一点,花盆里的花重新长出了花苞。 弗格斯夫人去厨房做点心,柳余则去了二楼。 二楼连空气都充满了记忆,那记忆是躁动的,闭上眼就让人想起那些身体的痴缠,她什么都没动,又下了来。 吃完点心,睡了一觉,第二天才起床,门就被人从外敲响了。 弗格斯夫人披上晨衣、带了件斗篷去开门。 柳余坐在窗边梳头,视线穿过小花园,落到弗格斯家的门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排到另一条街,而更远处,一辆又一辆华丽的马车将整个索罗城邦都挤得水泄不通。 佩剑的守卫队,穿着白衣的神使,黄金战甲的骑士……布鲁斯主教,还有红衣大主教? “笃笃笃。” “笃笃笃。” 弗格斯夫人开了门。 “尊贵的夫人,我们特地来拜见新神,并且,向神献上我们的礼物。”一位年轻儒雅的贵族右手置于左胸,向她行了最高礼。 弗格斯夫人却注意到,不远处,排成一列雄赳赳气昂昂的少年们。 他们个个英俊非凡,修长挺拔,而且,风格各不相同。 有秀气的、粗犷的,冰冷的、温柔的,甚至还有一个长得有些像神的。 “噢,请进,请进。” 弗格斯夫人脸上的笑更大了。 “那些……也是吗?” 敲门的人往后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那些是自告奋勇、来讨神欢心的少年们,他们还有些调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