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柳余很确定, 盖亚知道“mama”是什么意思。 他进入过她的梦,甚至会因为她幼时的一个渴望,而做了棉花糖来哄她—— 不过, 他什么时候做的? 她想不出。 盖亚又拿了一个棉花糖出来。 是浅浅的蓝, 像天空的颜色。 “盖亚, 你像哆啦A梦。” “哆啦A梦?” “恩,我那个世界一种……很可爱的小伙伴, 它的口袋里总是藏着各种各样的宝贝, 可以随时拿出来……我小时候就很希望有个哆啦A梦。” 少女接过蓝色棉花糖, 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儿。 “谢谢,我的荣幸。” 青年将手里的粉色棉花糖递过来。 柳余看了他一眼, 轻轻咬了口。 甜丝丝的。 她又咬了口蓝色棉花糖, 眼睛不由睁得大了些: “啊, 玫瑰味的……” “好吃吗?” “恩,好吃。” 柳余又咬了口: “说说看, 还有别的颜色吗?” 她不免起了淘宝的感觉。 “就这两种。” “啊……为什么?” 盖亚没有回答。 柳余抬头, 当对上对方的视线时,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所以,粉色是因为粉色的…羔羊吗? 那蓝色…… “蓝色是因为你的眼睛。” “哦, 眼睛啊……” 柳余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算了。 她安慰自己。 “那…下次你可以做出草莓的味道来吗?” 她问。 “草莓?可以。” 头发突然被揉乱。 柳余打了下,面前突然出现一张脸,他半弯下腰, 手放在她头顶,阳光被大段地遮去, 近得只能看到那湖一样绿的眼睛,眼里映着整个她。 “…还可以有葡萄, 或者任何东西……”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你要。 只要我有。 柳余的心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这就是…被宠爱的感觉吗? 再任性的要求都能被满足。 “我感觉……”她眨了眨眼睛,“你在温水煮青蛙。” 青年直起身,阳光重新回到她的面前。 手被自然地牵起来,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半片晶莹的侧脸,以及大片黑色丝绸的金色流光。 她眯起眼睛,却听他道: “但愿你能看到我的心。” ****** 两人沿着逼仄狭窄的路面往前走,越接近贫民窟,街道越狭窄,来来去去的行人身上衣服也就越破烂。 柳余看到了用木板勉强拼凑起的房子,一家子挤在豆腐块一样大的地方,孩子们都没人管,他们三三两两窝在一个地方,要么玩游戏,要么用各色眼神打量着路过的行人—— 她不太喜欢这样的眼神。 褪去孩童的天真,只剩下赤1裸1裸的掠夺。 “走这儿。” 灵活地避开一个泥坑,柳余感应了下裂隙的方向:不远了。 在这之前—— 她转过身,蹲下,对着身后的小尾巴道: “我要去危险的地方,别跟着我了。” 那是一个小鼻涕虫。 三四岁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像刚在泥里打了滚;栗色小卷发贴着头发,油乎乎的看上去很久没洗了。整个人瘦得可怕,皮包骨一样,却有一双清澈的黑眼睛。 小鼻涕虫似乎没听懂她的话,眼神渴望地看着她手里的棉花糖。 “你想要这个?” 柳余看着她。 小鼻涕虫点点头,又摇摇头。 柳余将棉花糖递了过去。 小鼻涕虫又摇摇头。 “怎么了,你不是想要吗?” 小鼻涕虫将手从嘴里拿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插着腰、昂着头: “母亲说,坏人都是这样骗小孩的!” 声音奶声奶气的,居然是个女孩子。 “我像坏人?” 柳余第一反应是这个。 盖亚在旁边轻轻笑了声。 黑色的长发飘到她脸颊边,她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笑!” 青年嘴角与眼眸一起弯了下来: “贝丽,你真可爱。” 柳余:…… 真特么会撩。 她转过头,用后脑勺对着盖亚,看着面前的小鼻涕虫。 小鼻涕虫的眼睛像是被棉花糖黏住了,黏得几乎能拉出丝,柳余将棉花糖拿到左边,小鼻涕虫的脑袋就跟着扭到左边,她将棉花糖拿到右边,小鼻涕虫的脑袋就跟着扭到右边。 她把棉花糖往前一递: “真的不要?” 小鼻涕虫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 “母亲说,隔壁家的丽莎姐姐就是这样被拐走的!她不会错!” “我不要!” 说着,她挪开脑袋,眼睛却悄悄地瞄着棉花糖。 柳余:…… 她“噗嗤”笑了声: “看来你的母亲很爱你。” “当然,”小鼻涕虫挺起胸脯自豪地道,“母亲最爱我!” “好了,给你……” 柳余也奇怪,自己竟然和一个孩子说了那么多,她使了把巧劲,将棉花糖丢到对方怀里。 小鼻涕虫手忙脚乱地接住,等抬起头,只看到少女远去的背影,身旁还站着那个可怕的黑色阴影。 “我、我可以将它带回去,给母亲尝一口吗?” 小鼻涕虫鼓起勇气大声问。 “随便。” 远处传来美妙的声音。 “谢谢,谢谢好心人!愿圣光庇佑您!” 小鼻涕虫小心翼翼地舌忝了口棉花糖,眼睛猛地瞪大,下一刻,已经“蹬蹬蹬”地拿着棉花糖往自己家跑了。 “母亲!母亲,有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 远处传来声音: “你总是对孩子很心软……贝丽。” “……因为他们太柔弱了。” “柔弱?” “只能被动地承受世界的施与,好,或者坏……” **** “到了。” 柳余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道巨大的裂隙,附近荒无人烟,什么都没有—— 确切地说,是所有的一切,都被裂隙中间那道巨大的旋涡吸了进去。 飞沙走石。 阳光也像被吞噬了。 整个空间黯淡无光。 柳余一下子飞到天上,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存在着某种具有爆破力量的粒子—— 那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具有极强的破坏性。 这时,一道气浪翻涌而来,柳余睁开眼睛,指间一弹。 一道蓝色的光点爆出,与那气浪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远处的贫民窟有人探头探脑,他们都看到了空中的袅娜身影。 “那、那是——” “东区的神殿又派人来了吗?” 人们不约而同地匍匐下去,祈求救赎。 柳余眉毛微蹙,手指缭绕间,一张密密实实的蓝色大网朝裂隙方向罩去。 可谁知还没触到,就被黑色的旋涡吸了进去。 那吸力如此之大,险些将她也吸了进去。 一只黑色神力化作的大手揽住她,往下一拽。 柳余被拽落了地。 “你怎么想?” 她转头,问身旁始终缄默的人。 他于风浪中挺立、岿然不动,斗篷已经被风吹落,于漫天的黯淡灰雾里,那张脸有种玉质的剔透感。 圣洁而华美。 一泓绿眸如水,落到地上的裂隙: “明塞顿是我创造的第一个世界。” “所以,你创造的世界出现裂隙……”柳余想起迷雾之地也出现的裂隙,“这意味着…什么?” 她悚然一惊。 青年抬起眼睛: “不必担心……等我的身体醒来,这些裂隙就会修复。” “可是裂隙会扩大,也许等你醒来,明塞顿星球的一切都消失了。” “贝丽,你要习惯……世界总需要牺牲。” 青年的表情有种静谧的华美,也冰冷。 柳余咬住唇,她不是圣母,却也无法对着群体的灾难无动于衷。 她不是盖亚。 她不是看着鱼缸长大的,她是鱼缸里的鱼,她从弱小走出,曾是人类—— 或者,现在也是。 她总算理解为什么灾难片里的那些小人物总在最后,做出人们意想不到的事了。 除了反社会人格,没人能视而不见。 “既然无法填上……”柳余回忆着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些书,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个合用的魔法阵。“稳定,对,稳定,不让裂隙扩大造成更多的灾难……” “极环。” “啊!对!”柳余眼睛亮亮的,“极环九芒星阵。” 极环九芒星阵画起来不难,材料虽然琐碎,但也难不倒已经活了无数年、藏有无尽宝藏的某位神祇,而其中最关键的一份“神之血”—— 柳余将一个小小的拇指瓶从怀中取出。 拔开塞子,倾倒。 两滴金色血液瞬间滴入凹槽,“轰隆隆——” 水银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一座巨大的九芒星阵凭空出现。 远远看去,华丽非常,整个天空都被这银色照亮。 远处西区的神殿塔楼上,十几个白衣神使同时浮空,他们眺望着西区: “那、那是什么?” 红衣主教拄着权杖,也飞到了半空。 浮空术让他飞得更高,鹰眼术让他看得更远。 他眯起眼: “是禁咒魔法阵!” “禁咒魔法阵?” “九芒星……你们看,天边亮起的星辰……” 白衣神们使看向权杖指出的方向,在水银直冲天际的地方,隐隐有九个银色的光。 “走,去看看!” 红衣主教一挥权杖,率先飞了出去。 数十个白衣神使也跟着往东区掠去,浮空术托着他们在屋檐上飞驰,不到一会,就到了禁咒魔法阵设立的地方。 那儿,已经空无一人。 曾经吞噬了一整队黄金骑士、和许多英雄的黑暗裂隙,已经被亮银色的禁咒魔法阵包围。 连空气都变得安静。 “也许……”红衣主教将心中的猜测收回,吩咐神使们,“去附近问问,是不是见到了不寻常的存在。” 而在红衣主教派人四处寻找他们时,柳余正站在街道的不远处,看着转角—— 那儿,一个长满络腮胡的壮汉正试图从一个瘦弱的妇女怀里,扯出孩子。 他们身后是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房子,屋顶铺了稻草,墙壁是木板拼的,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来就能把屋子吹倒。 透过破破烂烂的门,能看到屋里简易的木板床,和不知打哪儿捡来的方桌。 家徒四壁,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三人拉拉扯扯,妇女牢牢地抱着孩子,就是不肯放。 孩子在她怀中闷头哭嚎: “不!不!我不要离开母亲!我不要离开母亲!” 那声音还带着奶气,有些耳熟。 壮汉踹了妇女一脚,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要是继续留着这小兔崽子,也给我滚到外面去!” “霍尔!她是我们的女儿。” 妇女祈求地看着他。 “她已经四岁了,足够了,你看隔壁的丽莎,她被巴顿卖给了一个老头,听说已经折腾死了……把她给我,或者,你也给我一起滚出去!” 有个稳定的、强壮的伴侣,在这个贫民窟有个落脚之地,对这儿的女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否则,她就要像外面的女支女一样,不是哪天被一个有变态癖好的客人折磨死,就是死在不干净的病上。 能真正逃离西区、去东区的,要么是那些幸运的神眷者,要么……就是能扒上一个阔绰的贵族老爷,被当情人养起来。 柳余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身旁的青年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你会去帮忙……贝丽。” “不,我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 “噢,赌?什么赌?” “赌那个母亲会不会遗弃那个鼻涕虫。” 少女的视线落到地面。 污水里,一只蓝色的棉花糖掉在那,像是染了褐色的、肮脏的陈血。 小鼻涕虫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在耳边。 “母亲说,坏人都是这样骗小孩的!” “当然,母亲最爱我!” “我、我可以将它带回去,给母亲尝一口吗?” 会……遗弃吗? “我希望你赢,贝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