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修贵人
元华暂在观中住下。 丫环阿茶一直未醒;大夫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说营养不良身体虚弱外加惊吓过度……总之就是一时半分醒不过来多等些时日就好。 寒山寺亭,古朴晨钟。 “呼……” 少女盘膝而坐,抱元守一。 在吐出一口浊气后,她才睁开眼睛,眸子明亮,神情淡然而柔和,抬手接住了窗外飘来的竹叶。手指白皙纤细,像一朵盛开的玉兰花瓣,衬托在青色竹叶下十分漂亮。 但若细瞧会发现一些不易觉察的伤痕。 是那夜所受的伤。 外伤并不明显,内伤却极为沉重。 能捱到现在是一直以灵力压制内伤。 她自幼身体孱弱,不擅长习武,幸有师尊传授清心决修身养息,才不至于像幼时那样病弱,但体质仍比寻常人要虚弱得多。 当然,这于她而言影响并不大。 让她在意的是那名白发公子身份为何? 愿那夜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愿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元华想到了这里。 微微收回心神,起身下床,打算出去走走透透气。 山中清静正好休养一段时日。 在陈观主回来之前,她的时间还很充裕。 …… 道观布局清静简朴。 地上的落叶,被清扫的干干净净;平坦的石阶,布满一片淡淡青苔垢。 元华拾级而上。 不多时便遇上一个抬着东西往山上走的仙姑。元华不由得问:“仙姑要往哪里去?” 仙姑随口答了一句:“给后山送粮呢!”顺势停下来休息,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后山也有人住?” “是啊,是一位清修的贵人。要不是有这位贵人每年捐添香油钱,元台观早就被那妙……连累得没了香火。” 仙姑说到这特意瞧了元华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将后面那半句话补完。 又闲聊了两句。 仙姑再次抬着东西动身。 临走的时候,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贵人不喜被打扰,善人不要靠近为好。〃 “多谢提醒。” …… 山道曲折迂回。 寒山古院坐落其中。 在阳光下半露出飞檐一角,衬于山水之间说不出的清澄宁静。 应是那位清修的贵人居所了。 元华心念间止步。 她无意探寻什么,但也没打算特意回避;恰见前方有岔道通往它处,遂择路而行。 林中小径,清幽静谧。 穿过一片青翠竹林后,有断崖横阻前方。似一幅戛然而止的山水画意,刹那间化作深渊峡谷,飞鸟掠过天际,空谷冷风回旋…… 一条悬空栈道。 栈道通向对面的悬崖。悬崖上,有一座亭子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亭台依崖而立,飞檐翘角,周以窗栏格扇,环绕假山青松,清静中别有一股豁然之象。 四周笼罩着一片淡淡雾霭。 亭中有两道人影依稀,正在对弈,落子声在这般清静中显得犹为清脆。 凉风习习。 对弈的二人在淡淡云雾中显得清逸出尘。 执白子者是一名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纯朴道袍。 女子五官端正柔和,脸部骨骼略宽,唇微大,眸深邃,不似中原女子。但她的容貌并不难看,相反十分的耐看,越看越会觉得美,有女子的秀丽,更有一丝寻常女子没有的深沉锐气。 明明很寻常朴实的道袍。 穿在她的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独特气势。 石桌上放着一只竹笛。 竹笛上系着一条水色流苏。 材质是常见的黄苦竹。 因竹壁比较厚,声音清亮,反弹很好,多为制笛名家所选用。 此笛似极为主人所喜,被摩擦得极为光滑,泛着细细亮光,尾端一行刻字: ‘何以太真,何苦太真,何必太真 ——太真。 “你每年回京城,都绕路到我这里,不嫌麻烦吗?” 女子的声音冷静而柔和,像一杯沉淀于沸水之后的纯朴茶烟。 一枚黑子落下。 一片绣着精美花纹的紫色衣袖拂过桌前。青松薄雾,浅香光影流连,将他的位置恰好遮蔽,看不清楚,只余一道极其飘逸华丽的身影。 朦胧。美到惊心动魄。 “倒不如说是每年来此,都会顺路绕回京城一趟。” 他声音温柔而磁性。 似有一种无形的蛊惑力,让人只是听到这样的声音就会无端沉迷沦陷。 女子闻言不由得微微挑眉,轻“哈”了一声,但明显并不赞同他。 “你这样,将你的王置于何地?” 一个‘王’字落下刹那间似有风云突涌! 大概不会有人知道。 亭中对弈之人轻描淡写闲谈的是这天下之主! 天成王朝的王: ——明成帝。 “元君言重了。如今的天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这职位形同虚设。” 元君是对清修女子的尊称。 他的语气闲适散漫令人听得极为舒适。 但女子眉头却拧在了一起。 “狗屁。” 本是粗俗的词语,从她口中说出来却不仅不违和,反更添一丝爽朗肆意。 “内有前朝余孽未除,外有边关战乱不断,西北一带又在闹虫灾干旱……国师信口开河的本事,到是越来越在行了。” 语气平和,也无动怒。但到底是有一丝不痛快的。 国师便不说话了。 女子接着说,“王朝始定,正是百废待兴,皇上拎不清,你该多在旁边提点他……” “陛下一向有自己的主张。 他的手指生得十分好看。指节修长分明,优雅拈着一枚黑子衬如雪中玉。 女子:“他主张个屁。” 国师适时选择沉默。 深知眼前这位大概在山中‘清修’(自闭)久了。又偏偏对朝中情况知情,放不下,又不能不放下,心有郁结一时难消罢了。 于是便听女子又道,“皇上正打算推行儒学?” 似疑问的语气。 又像在以平常心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推行儒学非是坏事,元君何故不悦?” “简直是胡闹。” 他闻言唇角微扬似笑,没有接话。 “九黎人肖勇善战,信奉以杀止杀,同化于异族,岂非忘本?”女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罢了,不说了,左右与我没有干系。” 平淡了几分的语调。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隐晦情绪。 似原本有些在意的事情又在一瞬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呵……” 他似轻笑了一声,带着华丽的质感。他对清修女子的态度说不上恭敬,但也没有不恭敬,更像一种充斥着暗流却又平等的交谈。 “陛下若真不如元君所期,还有几位皇子殿下。” 女子拧眉落下一子。 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子。 却将对方蓄势待发的暗著不动声色废掉。 到他了。 他却拈着一子迟迟未落。 “大皇子待人处事,各方面皆有王上风范;三皇子、五皇子最为王上所喜,各有凌云壮志;四皇兄才华优裕,广结人缘,在江湖中颇有盛名……皇子们皆有所长,元君当真无一人看得入眼?” 他落子于断点处自补。 女子微微挑眉,“老大秉性善良,行事到是正派;老三、老五年轻气盛,不成气候;至于老四虽天资聪颖,却太过散漫,与你一样常年不在京城……” 言语间白子落下,登时棋面局势两分。占据得利位置的白子隐隐有得势之象。 他“哎呀……”一声。声音似有惋惜,却又分明有风轻云淡的笑意。 女子只是笑着瞧了他一眼。 “国师似有心事?” “来的路上,确实遇上一件在意的事情。 “哦?能让你在意的事情?” “元君感兴趣?” 女子却又无意深究,“能让你感兴趣,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怎会?我一向以善待人……” 话未说完,却似有所觉。 他微微停下了要落子的动作。 “看来今日的云亭,非你我独享。” 薄唇间吐出的话语,磁性而悦耳,似幽暗之中的一丝醇醇酒香弥漫。 诱人而又暗藏危险。 …… 寒山古亭,云烟浩渺。 只见一抹清影乘风伴雾而来。 一身浅蓝色罗汉衫似天水一色蓝,说不出的清新飘逸。在薄雾中濪濪清盈。她面容俏丽,不施粉黛,发如墨,肤如雪,钟灵秀丽。 ——元华。 她拾级而上,步入亭中。 见亭中有一名模样清静的女子端坐。 石桌上有一盘棋,残局未尽。边上放置一鼎小小香炉,余烟袅袅。 “来时不知此地已有主人……晚辈打扰了。” 在来之前元华是真不知亭中有人。 在她不动声色打量女子的同时,女子微笑了一下也似在打量着她。并轻轻拔弄着瓮中白子,清脆的碰撞声,一时间似乎成了亭中唯一的声音。 让人隐约觉得女子有一丝被打扰到的不霁。 却又仿佛只是错觉。 “不过是观中一处清静地,那有什么主人之说。” 一者清影如云光,清明。 一者纯朴似竹松,藏拙。 九黎人与中原人的区别一眼就能看出,除了身高之外,五官亦是,却又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 “那晚辈就叨扰了。” 元华说着施施然入坐。恰坐到了先前紫衣公子的位置,目光扫过棋局。 错落的数十枚棋子,纵横相交,黑白颜色分明,并无规律可言,仿佛是被随意摆放成那样子。 但若精于此道的人。 便能一眼看出其精妙之处。 元华似有了些兴趣道,“仙姑真有闲情雅致。” 清脆棋子声停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元华有些不明所以,“晚辈的称呼……是否有那里不妥” 女子似拧了拧眉,“罢了,没有不妥,你便叫着。”有一丝勉为其难的口气。 又瞧元华似有兴趣的样子。 “小姑娘会下棋?” “若不嫌弃,愿意一试。” 女子闻言挑眉,来了一丝兴趣,“小姑娘,请。”到没了先前的那一丝不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