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重聚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沐四手中的笔“啪” 的一声掉在了纸上,饱含墨汁的笔尖即刻在白纸上弄出了污痕。 “……老大,” 沐四呆呆地看着殇琦身后那个清俊绝伦的青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殇琦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宋郁,“看,我就说沐四哥见了你一定会吓一大跳。” 宋郁看着沐四震惊的表情,叹了口气,看来需要花点时间去向弟兄们解释自己这张脸的问题。 不过,在解释之前,他有一件事要做。 “殇琦,给我找面镜子来。” 殇琦听命而行,不多时便捧了面圆镜交到宋郁手上。 宋郁对着镜子一照,镜中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以前那张有碍观瞻的脸已消失无踪,镜子里的那张脸赏心悦目。 明明是自己的脸,却偏偏陌生得可怕,仿佛在那镜中与自己对视的,是一个纯然的陌生人。 宋郁看了片刻,松了口气。 幸好这张脸并不像个女人。 虽然五官精致了些,但眉眼间满是英气,比司意兰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好得多。 沐四仍旧呆站在那里看他。 宋郁把镜子往殇琦手里一扔,大步上前,伸手重重拍了两下沐四的肩膀,关怀的语气一如往日:“大家都还好吗?” 陌生的脸,熟悉的举止。 沐四总算回过神来,他情不自禁地拉住宋郁的胳膊,“老大!” 宋郁笑着看他,淡色的薄唇勾起动人的弧度。 沐四的心脏一阵狂跳,他垂下眼脸,掩去了自己眼中的异样。 “老大,你的脸……怎么又变了个模样?” “嗯,关于这件事,我正要和你们好好解释。”宋郁想了想,“这样,你去把弟兄们都叫来,我一次性和大家说清楚,免得日后麻烦。” 不过片刻,身在颍上城的几位羽林骑便齐聚于沐四帐中。 韩六来得最快,他听说宋郁回来了,还没等传话的沐四把话说完,就一个箭步从自己营帐中冲了出来。 他行动如飞,急匆匆赶到沐四帐前,唰的一下掀开帐帘。 红烛下,书案前,一位眉目如画的高挑青年长身玉立。 青年正在看案上的白纸,纸上是沐四方才练的字。 却是一首前人的玉楼春——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宋郁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我倒不知道,老四什么时候开始犯相思病了?” 他话刚说完,就被一个人冲过来狠狠抱住了。 抱他的人力气很大,宋郁被他抱得有些难受,他费力地伸出手,往那人肩上拍了拍:“老六,多日不见了。” 韩六头埋在宋郁肩窝里,双手紧紧环抱着宋郁劲瘦的腰身,熟悉的肢体,熟悉的气味,让他激动得几乎要从嗓子里呐喊出声。 抱了许久,直到他确定怀里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他激动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松开手,站到宋郁身前,仔细地看着宋郁的脸。 眉如远山,眼如墨玉,除了俊逸依旧的脸部轮廓,这张脸和他记忆中的那张紫红色疙瘩脸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不可思议的是,韩六心中没有哪怕一丝陌生的感觉,对他而言,无论外貌如何变化,宋郁就是宋郁。以前那个丑八怪,现在这位美男子,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让他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 韩六一双桃花美目中笑意莹然:“你总算回来了。” “嗯。”宋郁见韩六安然无恙,很是欣慰,“你没事就好。” 韩六眼中掠过一丝波光,他一把抓起宋郁的手,“老大,我……” 殇琦突然蹿到他二人中间,不经意似地一撞,把两人相执的手撞开。 假装没注意到韩六向他刺过来的眼刀,殇琦笑着问宋郁:“师兄,那个司意兰呢?怎么没见他跟你一起来?” 韩六听见司意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宋郁皱起眉头:“司意兰?你问他干什么?” “你这一个月不是都和他在一起吗?怎么他不和你一起来颖上城,莫非他有事,先回七杀宫去了?” 宋郁不想多谈与司意兰有关的事情,随口应了声“嗯”。 正当此时,帐帘被掀开,卫二甘三于五莫九和庄十一在沐四的带领下,陆续走进帐内。 他们看见宋郁,自然免不了各自惊诧一番。 宋郁颇花了些时间,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众人解释清楚。 众人围坐在他身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卫二第一个发问:“如此说来,老大你现在的样子,才是你的真面目?” “是。” 甘三问:“这张脸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例如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再变个模样什么的……” 宋郁有些无语:“……不会的。” 莫九眼睛发光:“其实光凭老大的身段气度,本来就可以猜得出他应该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以前那张疙瘩脸,搁在他脖子上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于五沉默许久,问:“老大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们?” 此话一出,羽林七骑十四只眼睛一起看向宋郁。 宋郁不置可否:“我并没有隐瞒。这张脸只不过是一副皮相而已,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 众人一想,觉得有理,也就不再追问了。 交待完了自己的事,宋郁开始询问庄十一:“皇上是怎么接回来的?” 庄十一两炷香之前才刚从颖上城中出来,返回大营。他答道:“前几日,一个月之期快到了,皇上仍未返回颖上城,堇王爷不放心,让我带路前来接皇上回去。我带着车队一路到了赤霞山下,因为记着老大你的吩咐,所以没有带车队上山,只说自己先进山中去请皇上,但堇王爷非要跟着一起上山,我正左右为难的时候,神医就带着皇上从山中出来了。” 宋郁又问:“皇上对堇王爷说了些什么?” “皇上什么都没说,他脸色不好,看起来好像有些不高兴,完全没有搭理堇王爷,自己上了马车。” “堇王爷有没有盘问承央师兄?” “问了,而且问得很仔细。神医没有作答,倒是萧姑娘对答如流。” “萧姑娘怎么说?” “萧姑娘与我们口风一致,只说七杀宫给皇上下了让人神智昏聩的药,神医受老大所托,为皇上解毒。” 殇琦问:“那个襄江附近巧遇的美貌少年呢?大嫂怎么说?” “萧姑娘说哪里来的美貌少年,皇上看上的人,就是神医本人。” 众人面面相觑。 宋郁摇头而笑:“这位大嫂当真机灵。也只有这样,才能瞒得过堇王爷,同时让皇上顺理成章地把承央师兄带在身边。” 庄十一也笑了:“说起皇上,他倒也难得地机灵了一回,一路上与萧姑娘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只可怜了神医,被皇上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盯得脸都绿了。” 殇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宋郁也忍俊不禁。 殇琦偷偷凑到宋郁耳边:“承央师兄肯定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被萧大嫂给卖了。” 宋郁微笑,心中对萧婉蓉升起了几丝敬佩之情。 这女子不但有一身泼辣爽直的江湖豪气,更有一颗聪敏剔透的七窍玲珑心。 卫二甘三于五韩六莫九坐在一旁,听宋郁与庄十一一问一答。 他们并不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们不打算开口发问。 无条件地信任并服从宋郁,是羽林十二骑的人生信条。 沐四问宋郁:“老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宋郁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看着桌案上跃动的烛光,淡淡地说:“我想辞官。” “辞官?!” 众人即刻瞪大了眼睛。 韩六马上问:“为什么?” 宋郁笑了笑:“早在皇宫里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当时皇上答应过我,只要我把逃跑的花杀带回来,他就准许我辞官,返回故里。只是后来七杀宫闯宫劫人,变故陡生,我才把这件事暂时抛在脑后。” 众人都沉默了。 “现在皇上已平安归来,堇王爷……他对皇上照顾有加,颖上城又有重兵驻扎,皇上的安危已不用我来操心。再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被皇上看到了,”宋郁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只怕又会滋生不少事端。” 莫九紧紧皱着眉头:“老大你如果走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宋郁手搭上沐四肩膀:“我走之后,老四接替我的位子,他心思细密,行事周详,武功又高,你们跟着他,和跟着我是一样的。” 众人看了眼沐四,沐四紧抿着嘴唇,面无表情。 甘三问:“老大,你是下定决定了?” “嗯。” “非走不可吗?” 宋郁表情很坚定:“是。”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大家都不说话,卫二甘三低着头,于五面色凝重,莫九眼眶渐渐红了,沐四眼睛看着桌案。 只有韩六,目光灼灼地盯着宋郁。 莫九揉了揉鼻子:“老大,我不要你走。” 他终究年轻,不如卫二等人心思成熟。其他人之所以没有开口挽留,是因为他们知道挽留也没有用。 宋郁已经下定了决心。 人一旦有了去意,或早或晚,终归是要离开的。 殇琦看着羽林七骑的神态,开口说:“你们几个何必这副样子,宋师兄只不过是不当这个侍卫统领罢了,又不是一去从此不再与你们相见,等他恢复了自由身,天南海北,总有相聚之日。” 于五嗓子有些哑:“就算要走,也可以等回到皇城,见过崔氏兄弟还有小十小十二之后,再走也不迟。如果你此时便走了,对他们而言,岂不是不告而别?” 殇琦不耐烦了:“我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二个跟娘儿们似的腻腻歪歪。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师兄出来的时间也够长了,早该归家返乡了。这个要告别,那个也要告别,等告别完了这堆人,是不是还要来个十里长亭相送啊?” “殇琦!”宋郁瞪了他一眼。 殇琦撅起嘴:“本来就是!师兄你可别忘了,师父一直在等你!” 一直沉默的沐四此时开口,他看着宋郁,目光平静,一如他的语调:“皇上那边,你打算如何交代?” 宋郁道:“我会写一封辞呈,你代我转呈给皇上。” 沐四点点头:“好。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离殇之痛,长痛不如短痛……”宋郁淡淡一笑,“明日一早,我就带殇琦启程。” 沐四平静地看着他,幽深的双目仿佛要看进他心里去,“……也好。” 夜深了,众人渐次散去,返回各自营帐歇息。 韩六坚持要让宋郁回自己帐中居住,沐四没有反对。 大帐内只剩下沐四和殇琦。 殇琦打了个哈欠,先行爬到床榻上,见沐四又坐到桌案前,不由问:“你还不睡吗?” 沐四提起笔,笔尖蘸了墨汁,“我不累,你先睡。” “哦。”殇琦又打了个哈欠,他躺下去,头刚沾到枕头,眼睛就闭上了。 没多久,帐中响起轻轻的酣声。 沐四提着手腕,迟迟没有落笔。 他看着纸上那四句诗,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人的感情,是烈火,焚烧自己,焚烧别人。如朱砂。 有些人的感情,是朝露,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如司意兰。 有些人的感情,是流水,奔流不尽,誓不回头。如韩六。 有些人的感情,是空气,观之不见,摸之不着。如沐四。 我想肯定有读者会问,为什么沐四和韩六会喜欢宋郁? 其实很简单,毕竟他们在一起相处了三年,日久生情,很自然。 不是我狡辩啊,我就是觉得,人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并没有什么理由。 哪怕他很丑,哪怕他不喜欢自己,哪怕自己的感情从来没能说出口。 嗯,就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