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伤口
乾元殿外。 皎皎揪住归衡衣袖, 不由分说将人拉走。 她知道御前的人调|教的格外的好,不该看的总是假装没看见。 玉秋要跟上去,却见小公主回过头, 跺了跺脚,丢来一个眼神。 小公主眼眸清澈, 意思也很清楚。 玉秋叹了口气, 留在原地。 归衡没有说话,任由皎皎拉着他走。 他身高腿长,虽然小公主走得飞快、简直要跑起来,也不过是他迈开长腿两步的距离。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细白手指揪着墨蓝色衣袖, 两相映衬, 出奇般配。 直到两人站在无人的僻静角落, 皎皎轻轻喘了口气。 她刚站稳,一言不发,拉起归衡的衣袖就往上翻。 归衡反应过来,皱起眉用力抽回手。 然而来不及了。 墨蓝大袖被掀起一点, 露出少年手腕上包着的纱布。 皎皎扶着他的手颤了一下。 归衡心里一紧,抬起头,正对上皎皎含泪的双眸。 “你受伤了吗?”她手指轻轻颤抖, 刚碰到细纱布又收回:“太医看过了吗,严不严重?” 还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嘴唇发抖,满心委屈。 心脏像被泡在酸水里,嘟嘟嘟冒着细细密密让人疼痛的气泡。 归衡伸出手, 习惯性地想要去抚她的脸。 皎皎蹙着眉躲开。 归衡以为她在生气,顿了顿,收回手。 “你别生气,我不是……” “你别用手,小心扯到伤口……”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话,随即看着彼此的眼睛,都是一怔。 归衡摇了摇头,眼中漾开一丝笑意。 皎皎慢慢鼓起脸,低下头不看他:“我说过,我不会生哥哥的气。” 归衡抬起唇角,手指沿着她侧脸轮廓抚过去:“皎皎宽宏大量。” “哥哥……”皎皎小心翼翼抬起眸,眼神清澈,声音柔软:“痛不痛?” 归衡凝视她良久,才淡淡说了句,不碍事。 “伤口已经在愈合了。” 皎皎抿了抿唇,轻声“伤到筋脉了吗?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手腕这种地方受伤,那真是可大可小。 归衡摇头。他自己下的手,自己有分寸。 皎皎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紧张到僵硬的脸颊:“究竟怎么弄伤的?” 归衡一贯谨慎,不像是会不注意自己身体的人。 归衡低头看着她。 小公主眼中还含着泪。浓长卷翘的上睫轻轻眨动,一点泪珠迎着阳光如碎钻闪烁,而同样纤长的下睫被濡湿了,紧紧贴着她薄嫩眼睑。 归衡盯着那一小块皮肤,喉头轻轻滚动。 皎皎等了片刻,有些着急:“哥哥……” 归衡默了默。 等他再开口时,皎皎心口咚地一跳。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皎皎下意识轻轻按住自己心口,不知道那种悸动是因为他说话时的声音,还是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神。 她嘴唇一颤,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哥哥不愿意瞒你,但这件事……的确有些特殊。”归衡看着小公主惶然神色,心下叹息,忍耐着弯腰抱住她的冲动。“皎皎等哥哥一段时间,好吗?等这件事过去后,哥哥一定原原本本,全部告诉你。” 这件事,是什么事? 能够让男主流血受伤的,应该是十分严重的大事。 可是皎皎发动脑筋想了半天,也不记得原著里无所不能的龙傲天有受过伤,哪怕在战场上。 看来她所身处的现实,离书里的剧情真的已经偏差很远。 皎皎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原作剧情对她和归衡都算不上友好,剧情偏差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 比如,有可能她和柔嘉的秘密不会那么快被发现,归衡也不一定会弑父成为暴君。 然而现状是,归衡因为某一件她未知的事,受了伤。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归衡手腕上的纱布。理智告诉她,一点小伤比起原作的惨烈剧情不算什么,可那白色的纱布那么刺眼,她只是多看两眼就忍不住鼻子发酸。 胀痛的眼眶很快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眼泪如断线的碎珠,接二连三落下来。 “皎皎,宝宝。”归衡将衣袖翻下来遮住伤口,声音带着叹息。“别哭。这里是风口,仔细一会儿眼疼。” 皎皎抽抽搭搭反驳:“你自己都不注意身体,还来说我。” 归衡捧起她的脸,拇指揩去眼泪:“是哥哥的错。” 皎皎扁着嘴打掉他的手,捂着脸哭个不停。 泪水一路流下来落到唇上,水红湿润,闪着莹莹的光。 归衡盯着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皎皎……” 皎皎吸了吸鼻子,细白手指微微分开,从指缝里露出圆圆的眼睛。 归衡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痛似的轻轻“嘶”了一声。 皎皎一惊,忙低头去看他的手。 手刚拿下来,就被人一手握住。 皎皎用力挣了一下,归衡却只是握着不放。 他手大,单手便握住她两只手腕:“皎皎,你想怎么生我的气都好,只是别让哥哥看不见你。” 归衡难得语速这样快,声音清沉,如互相击打的浮冰。 小公主茫然看了他一会儿,忽地肩膀一颤,打了个哭嗝。 倒是再没有新的眼泪掉下来。 归衡换了位置替她挡着风,握着她的手,好半天才劝她先回去。 至于他自己,仍旧要回乾元殿侍疾。 这一个多月来,他对恒帝性情的了解远远胜过之前十六年,现在即便朝夕相处,他也很少见咎于皇帝了。 皎皎依依不舍目送归衡的身影进了乾元殿,这才和不远处焦急等待着的玉秋一道回宫。 归衡身上的伤口仿佛开在她的心里,她一路上都没精打采,直到走进皎然殿,才忽然想起什么。 归、归衡他刚才,叫了自己什么? 虞琬再进宫找皎皎玩,就总觉得皎皎有些恹恹的,没精打采。 小公主还是乖巧静美,跟她说话也又温柔又耐心,还带她看她和宁王一起养的小猫。 小猫叫平平,通体雪白,还是异瞳,十分可爱。据说平日都是养在常晖宫,近日宁王殿下侍疾不得空,才送了过来。 不过。 猫都过来了,怎么不见人? 听说龙体已日渐康泰,宁王殿下该不会还需要衣不解带侍疾。 虞琬看着蔫答答的小公主,想着怎样打开她的话匣子,一不小心,就挑了个最不合宜的话题。 “公主。”她问,“听说您与宁王殿下最为亲近,我这几次来皎然殿,怎么都不见殿下来找您?” 不知是不是错觉。 如果说皎皎刚才只是心神恍惚,听完这句话再看向她的眼神,就几乎有些幽怨了。 “阿琬很想见哥哥吗?” 虞琬愣了愣。 小公主的每个问题都值得好好回答。 于是她认真想了想,摇头:“不想。”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太对,她忙补充:“不是说宁王殿下不好……只是,我和公主同为女子,要更放松一些。” 皎皎侧过头,圆眼睛慢吞吞眨了眨:“你不喜欢哥哥吗?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在沈依嵘面前帮哥哥说话来着。”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试探。 虞琬迟疑着摇了摇头。 冬狩行围时,归衡连珠三箭救下皎皎,那天神般的英姿仍然烙在她心头,久久难以忘怀。但在那惊鸿一瞥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这个人,对他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他人之口。 无论是曾经的低谷抑或炙手可热的如今,这年轻王爷的经历,异常传奇。 久而久之,归衡在她心目中越来越高冷遥远,不可触摸,慢慢变成了一尊神像般的存在。 反倒是面前的皎皎,比她的想象更为美好。 皎皎看着虞琬神色,轻轻咬住嘴巴。 要不要问问她对归衡到底是什么想法? 有没有…… 有没有,“那种”想法。 “哥哥尚未娶亲”这句话在她喉头滚了滚,最后还是咽下。 哥哥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是搞事业,娶妻什么的……不着急。原作里暴君直到登基都没有娶妻呢。 皎皎心想,虞琬的年纪应该也不着急。 嗯,那就这样。 皎皎看着专心致志研究鲁班锁的虞琬,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莫名地有些心虚。 送走虞琬,皎皎想起有一段日子没去过暄妍殿,便叫软轿半路转了弯。 归衡一直在恒帝身边侍疾,妍贵人这边,她就帮忙尽尽孝。 “皎皎怎么来了?”妍贵人神色惊喜,放下手中绣花迎上来。 她笑了笑,温和地拉住她的手:“你来的正好。” 皎皎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邱嬷嬷。 对方一反平日的热情,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皎皎心里咯噔一下。 邱嬷嬷前些日子求她在恒帝面前提点归衡,被她拒绝,之后就没再来过,她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邱嬷嬷很有可能是替不能出宫的妍贵人来的。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上次见到邱嬷嬷时,归衡还是个恒帝面前的小透明,不能参政的小可怜,如今却是炙手可热的宁王殿下。 参政什么的,不过是迟早的事。 思及此,皎皎定了定神:“妍娘娘找我什么事?” 妍贵人看了邱嬷嬷一眼。对方点了点头,转身退出,还带上了门。 皎皎眼神转来转去,最后,看向妍贵人。 这架势,明显就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对自己说。 然而屏退了宫人,妍贵人却只是问她,恒帝病体如何。 皎皎据实道:“已经大好。” 她看着妍贵人若有所思的表情,安慰道:“妍娘娘是担心哥哥侍疾,身子吃不消么?前些日子父皇病势来的凶,哥哥贴身照顾的确辛苦,近来已经好多了。” 妍贵人扯了扯唇角,柔和的眼眸轻轻下撇,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然而那神情稍纵即逝,妍贵人柔声道:“正是。那我就放心了。” 皎皎轻轻转了转眼珠,有些疑惑。 方才妍贵人的样子,莫名地让她想到柔嘉贵妃当日看到恒帝咳血的神情。 妍贵人道:“阿衡近来学业十分用功,还得蒙天恩,封了宁王,这都是皎皎的功劳。” 皎皎回过神,笑眯眯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是哥哥自己厉害。” 妍贵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阿衡他虽然自幼天资聪颖,但性情委实有些古怪。要不是你,他也不会这么早开窍。” “开窍……?” 皎皎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 察觉自己失言,妍贵人一滞,含糊道:“嗯……他从前备受欺凌,却不知反抗,如今愿意为自己争取,是皎皎启发的好。” 皎皎明白过来,有些赧然,却又不想否认,于是偏移了话题开始讨伐归德等人。 青翳林一事,足以让她在心里将归衍、归德和归彻都扎上一百遍小人。 妍贵人听她气愤地数落半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们也不过是孩子。有这样大的胆量,不过是因为……” 不过是因为有人撑腰。 那个人全然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孩子,任由他忍受这些,这么多年。 妍贵人只觉脑海中一阵疼痛,始终压在心头的郁气再度席卷而来,几乎要摧毁她所有神智。 她在宽大的衣袖下,死死掐住自己掌心:“皎皎。” “嗯?” 妍贵人眼睛异常明亮,含着殷殷的期待:“你以后,会一直在阿衡身边吗?像现在一样,陪着他、帮助他……” 皎皎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妍贵人放心地笑了笑,随即紧紧蹙起眉头。 皎皎看着她异常苍白的脸色,担心地问:“妍娘娘,您身子没事?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是有些头晕。”妍贵人顺势道:“我就不留你了,邱嬷嬷——”她唤门外的宫人进来,“替我送送公主。” 皎皎看她额头都沁出细细的汗珠,忙站起身:“不用不用,外头有人跟着我的。邱嬷嬷,您快帮娘娘叫太医。” 妍贵人勉强扬起一个笑容,点点头。 直到看着皎皎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脱力般伏在桌上。 邱嬷嬷连忙跪下去,握住她的手:“娘娘,娘娘!” 妍贵人全身都在发抖,咬牙切齿:“我没事……只是那个人,他竟然真的好起来了……他将我们母子害的那么惨,这样的祸害,上天怎么不能就收了他去!” 邱嬷嬷含泪道:“娘娘慎言啊……” “怎么样?!我就是要咒他死,有本事他来杀了我啊!好过让我活着受折磨!” 妍贵人抬高声音,整个人已经是完全听不进话的状态,眼睛亮的吓人。 “要他死,倒也不难。” 次间里传出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邱嬷嬷转过头,又气又无奈:“娑罗姑娘,娘娘现在在气头上,您就别说这样的话刺激她了。” 名为娑罗的美貌女子一挑眉:“刺激?” “你家娘娘不是生气,是生病。她被狗皇帝气病了,现在正需要听这样的话才能平复情绪。” 邱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妍贵人的眼神果然清明些许。 娑罗走过来,俯下身,伸出一根纤长手指,挑起妍贵人的脸瞧了瞧:“狗皇帝再不死,我看你家娘娘先要发疯了。” 她使力扶妍贵人坐好,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想好了吗?要不要与我们合作,给你的儿子最强的助力。” “正如你说,他天资过人,如果是皇后所出,现在的太子就是他而不是归衍那个蠢货。可惜他身上带着我们弋兰的血脉,不得不使些非常手段。” 邱嬷嬷到底是邕朝人,闻言便嗫嚅道:“那、那也不能……” 也不能弑君啊。 只是听这个美貌女子谈论弑君像谈论杀鸡,她就怕得要死。 “你的话好多。”娑罗冷冷扫她一眼,“不如我先杀你?” 妍贵人猛然醒悟过来,抓着她的手:“不要!” “我开玩笑的。”娑罗转过脸,笑容妩媚。“不过,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将我说的话说出去,我保证要你生不如死。” 邱嬷嬷嘴唇发抖:“老 、老奴不敢……” “这才像话。” 妍贵人冷静片刻,低声道:“不过……你打算怎么帮他?” “这你不用操心。”娑罗道:“你只要让我见到他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对了,你要是有闲心,可以没事帮我吹吹耳边风,告诉他做人就得有野心才行。” …… 娑罗和妍贵人长谈许久。 邱嬷嬷越听越心惊肉跳,忍不住早早告退。 再听下去,她也要发疯了。 如今暄妍殿宫人虽然多了起来,但妍贵人有些怕见生人,平日里还是邱嬷嬷伺候得多,此时见她独自在前院打转,便有小宫女有些奇怪地凑上去。 “邱嬷嬷?” 她轻轻叫道。 对方猛一转身,将她吓了一跳。 “哦,是小莹啊。”邱嬷嬷看清眼前小宫女的面容,这才松了口气:“三殿下身边的侍妾来寻娘娘说话,我在里头也碍事,就先出来了。” 小莹愣了愣。 谁、谁在里面? 她好像并没有开口问? 邱嬷嬷匆匆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好像后头有野兽要吃人似的。 留下小莹在原地,看看她又看了看大门紧锁的内殿,一脸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 五哥真的不行,冷酷人设在皎皎的眼泪面前维持不过三秒 PS,南北朝宋武帝时期就有医用纱布啦。 下一章已更,请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