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偷跑(一)
卫舜这下人都懒得骂了, 他知道他自己越气平措蹦哒越欢, 索性沉脸不动声色, 枪口径直对着平措。 平措笑容消失:“你怎么不气了?” 卫舜说:“我气够了,再气下去就得崩了你, 你想看我生气?” 他两发子弹上膛,平措想看又不敢看, 硬是把狠话咽回, 换了种谈话方式:“你不问问我笑什么?” 卫舜扫过他的脸:“没兴趣, 变态的想法我理解不了。” “变态…”这个词在平措嘴里嚼来嚼去,他觉得很新奇, “变态?卫舜,舜哥,你太了解我了,我就是个变态。” 他面孔突然狰狞,手臂不断抬起又锤地:“我他妈变态也是因为你!我讨厌你, 讨厌你高高在上的样子!讨厌你处处压我一头!讨厌你害我杀人害我瘸腿!” 卫舜从未听过这种论调,他觉得地上这人像垂死的蠕虫, 固执地扭来扭去, 看了叫人泛恶心。 这副表情引得平措愈发愤恨,他上身蛇一样陡然拱起, 卫舜立即屈膝, 枪口贴他额头:“你这种人,根本就不是变态,你只知道逃避, 只知道把责任推给别人,从不想自己的问题。” 他指尖紧扣扳机,“你是个懦夫。” 平措唇齿紧咬两颊微鼓,嘴角支起道唇缝,恼羞的怒火哧哧从唇缝往外喷,发出开水壶般的怪声。 卫舜等他发泄干净,鼻腔缓缓喷出热气:“我替多杰送你一程。” 平措急声:“你要杀我?” 卫舜挑眉:“你真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差点死你枪下,我知道。”平措大幅度呼吸,细牙尖利地磨着,忽然转移话题:“你真不好奇我为什么笑?” 卫舜扣枪的食指松懈:“既然你这么想说话,我给你个开口的机会。” 平措坐直了身子:“…我笑你们都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他头怼枪管向卫舜贴近,音量放轻放缓,在咬牙切齿的神态中藏了丝得意:“你是不是觉得,杀了我就等于解决了叛徒?” 卫舜脊背一挺:“别跟我打哑迷。” “因为你不知道,所以对你而言是哑迷。我告诉你,我是叛徒,但那个人…是卧底,从头到尾就没和你们一条心。” 平措拿眼睛斜睨,又歪唇一通讥笑,卫舜不禁回想起当年,平措的转变之快的确让人怀疑。他受谁挑唆?又怎么和宋今明搭上线? 以前没探究出,现在更探究不出,卫舜唇线抿薄,厉声说:“你这话目的是什么?想抖落真相嘲讽我们?” 平措笑着,深吸口气慢慢吐纳:“我已经嘲讽完了,现在想提个要求。” “你有那个资格吗?” “我有。”平措拱肩缩背,眼睛翻看他,“这个秘密,就是我的资格。” 卫舜垂眼,轻笑着不住点头,平措表情缓和,抬手想拍他肩膀,却被他一掌拂掉:“不,你没有资格。” 卫舜目光冷冷,手指重新扣紧:“我告诉你,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抱着你的秘密跟阎王说,我没耐心跟你磨蹭。” 他保持枪口姿势,缓缓起身,“先是用钟冉触我底线,又想拿秘密换你狗命。平措,你算盘打得太响,但我卫舜,不受人威胁。” 他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平措终于意识到自己撞上硬茬,生命完全攫在了卫舜手中。 他呼吸开始发抖:“卫舜!你不能杀我!” “还有什么筹码想说?” 筹码…筹码…平措焦急万分,脑子搜刮着各种信息,但灯光似乎太过刺眼,他的思考被迫凝滞,觉得自己被抛进一片天地皆白的野地,黑暗无处遁形。 他找不出筹码,抱头尖声嘶吼:“卫舜!死你手里我不服!我死都不服!” 他脖子粗红,吼得声嘶力竭,手指用力剐蹭头皮,指甲渐渐抠出血洞,鲜血随乱舞的手揩满头顶。 卫舜不再看他,闭眼开了枪。 旅店楼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松软干燥,踩上去嘎吱作响,卫舜弯腰抓起把雪,往脸颊擦了擦,血渍被融入雪中。 他忍不住打了冷颤,有人前来拍他肩膀:“诶。” 他回头,土登的手下指指楼上:“你怎么不通知我们上楼啊?里头没事儿了吗?” 枪在卫舜手里打转,他简明扼要:“我没事,他死了。” “死,死了?” 卫舜把枪扔还给他:“嗯,他持枪想杀我,我自卫,你赶紧通知人处理现场,然后安抚下老板情绪。” 手下没碰过人命,这么一听,他觉得卫舜简直不同寻常,哪个寻常人杀人后还能这么镇定自若?他看死人一眼都得连做噩梦几天! 手下瞬间对卫舜又惊又怕,他周身看着充满戾气,并不是自己能触及的世界,多说也无益,赶紧跟土登汇报情况才是正经。 卫舜对他肚子里弯弯绕绕无心探究,手机既没钟冉也没土登的通讯记录,他对垭口的情况一无所知。 卫舜又抓了把雪,这次是往脖颈灌,冷飕飕的凉气沁透心脾,因焦躁而沸腾的血液瞬间平静,他的理智也恢复许多。 他们不来消息,那他得自行前去了。 连建丰正眉飞色舞地跟蹲地抽烟的长毛唠嗑,话题无非是从女鬼手底下脱险的刺激,他边说边抬手:“然后那鬼就这样,欻一下!往我腿上割刀子。” 他的手凭空插下,说得一惊一乍,长毛说:“我靠!那你咋跑的?” 连建丰得意地晃脑袋:“我灵活啊,这走夜道的经验都有十几年了,别说区区女鬼,就是来个猛鬼军团也搞不死我!” 连建丰神神秘秘地凑近:“所以我跟你说,吴汉这人太猛了,鬼附身过的女人都要,啧啧。” 长毛扔了还没燃尽的半截烟卷,挪脚踩灭后,仰头问宋今明:“宋哥,咱什么时候走?” 宋今明手指夹烟,忽视了长毛的问题:“你说的那女的,真的是鬼附身?” 连建丰摊手:“那谁知道啊,平措说是我就说是,反正他比我见识多。” 宋今明眉间发蹙,烟自顾燃了几秒,他又问:“平措呢?” 长毛表示不知道,连建丰也摇头:“貌似听他提了一嘴,他跟那个鬼附身的女的有仇…也可能是跟那女的熟人有仇,估计寻仇去了。” 宋今明狠抽了口烟:“操。” 他弹亮烟头,指示连建丰:“你去踹吴汉的门,甭管他穿裤子还是光屁股,赶紧把那女的给我拖来!” 连建丰有些为难:“这…不好,我怕给吴汉吓出啥毛病。” 宋今明踹他背:“赶紧给老子去!” 连建丰就地滚半滚,雪都来不及拍便撒腿往那排蓝房子跑。宋今明十分烦躁,一口一口几乎抽得七窍生烟,混浊的眼珠四处转动,慢慢转去了后山包。 长毛就看他目光像冻住一样,黏那儿不再动弹,他问:“宋哥?什么事啊?” 宋今明舔舔下唇,蓦地将烟碾熄:“没事,我们马上去跟尼泊尔那群人交接,在此之前…” 他往黑屋那头抬手:“你去把那些女的处理了。” “处理?怎么处理?” 宋今明眼皮松弛,垂眼看人时,耷拉的眼皮只留条细缝,眼黑眼白都难分清楚。 长毛瞬间了然:“好好!我知道了!” 长毛一走,宋今明连忙用毛毯裹紧脑袋,先以寻常速度走,然后小跑着拐进暗角喘.息,一脚踢歪雪堆。 完了… 下过雪的月亮朦胧长毛,但高原的星群铺天接地,再加雪地白得反光,他能清晰望见,那寸草不生更不可能长玻璃的山包处,有几个晶亮的东西在反光。 那八成是狙.击.枪的瞄准镜!窝点被人埋伏了! 宋今明掌心沁湿,两鬓捂得冷汗直冒。 他得跑,偷偷地跑,谁也不能知道,否则闹出大动静,那群条子非提前进攻不可! 长毛持枪进屋,里头顶灯没亮,依稀看见几个人头攒动。 他按亮开关,黑屋霎时亮起,三个女人靠成一团,对他手中的枪分外恐惧。 她们也就半大点年纪,最大不过三十,此时都像年幼失恃的孩童,一个个缩起脑袋发抖。 长毛抹去鼻涕:“对不住。” 他咔哒上膛,正要端枪瞄准,他突然上身一挺,有尖刀从腹部破出,血沿刀口哗哗往下.流。 他疼得肠子像被绞烂,哼哼唧唧连惨叫都喊不出,刀刃抽出的同时,他两腿一软,纸人似的往后仰倒。 张玉昭率先认出钟冉,名字却梗在喉口。钟冉三两步上前,拿刀划开她们的麻绳,扯着张玉昭说:“快走!” 张玉昭两眼泪汪汪,嘴角几乎撇去下巴尖,眼看就要大哭出声,钟冉急得低吼:“不许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张玉昭哭腔噎在喉管。她被钟冉的呵斥傻住,连呼吸都停止,更别说吸鼻子,一条清鼻涕顺人中蜿蜒下爬。 钟冉哭笑不得:“但可以擦鼻涕。” 张玉昭擦干净鼻涕,差点没能忍住:“…我怕死了…” 其余几个也不停抹泪,钟冉赶紧拽她起身:“没时间让你们伤感了,都给我把眼泪憋回去,看清楚路,谁要是摔了,其他人都不许回头!” 连建丰把宋今明的祖宗十八代都开棺腹诽一遍,然后贴着吴汉的大门听动静。 门那头安安静静,别说人声,连床板吱呀声都没。连建丰满心疑虑,脚试探性踹了几下,然后扯嗓子喊:“吴汉!吴汉!” 没人应门。 铁板做的房子,里头也是铁链上栓,连建丰自认为没那个本事把门踹开,只能拍门又喊几句。 他确认门外没挂锁,便对此更加疑惑,疑惑之中,他脑海豁了丝亮光,一切茅塞顿开。 不会…不会也遇上刘小蕊了? 连建丰战战兢兢,刚才他说的纯粹吹牛瞎掰,别说猛鬼军团,刘小蕊现在近他半寸,他都能吓成屁滚尿流。 连建丰不敢再管,连忙往回奔去。 待他跑回原地,才发现长毛和宋今明都没了踪影。他询问遛弯来的几个小喽啰:“宋哥呢?彭启东呢?” 小喽啰抓抓脑袋:“宋哥?宋哥似乎去空地开车了,不是说晚上有交易吗?至于启东哥…好像拿枪去黑屋了。” 连建丰愣在原地,小喽啰们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长毛、他还有宋今明,应该是一起去才对啊。 怕死的人对死格外敏感,他心里发慌,觉得这情景怎么如此相似,就像…就像他当年抛下同伴偷跑一样。 在他诸多念头盘旋之际,后院猛然起了枪响,有喊声灌入耳内:“跑了!她们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