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14 引魂(一)
要是时间再倒退五六年, 卫舜肯定也觉得自己疯了, 但这几年玄乎其玄的东西早把他科学主义的眼光磨没了, 所以他能当罗子的面淡定地进行交谈。 他打给的是翁叔,先前在东北遇见的算命老头。电话接通时, 他换了种热情无比的嗓子套近乎:“翁叔…” “我不是翁叔。”对方嗓音稚嫩,“我是青婆。” 卫舜想起那个驼背女孩, 台词噎死嘴边, 脸尴尬得泛红, 又必须硬头皮继续:“您还记得我吗?先前在哈尔滨…” “不记得了,但我觉得叙旧没必要, 你找我有事?” 对方不按套路出牌,卫舜索性顺牌而出:“有,我女朋友,她现在昏迷不醒,想请你帮个忙。” “哦, 我不想帮。”青婆几乎不假思索,“这边忙着呢。” “…您忙什么?” “忙着找野人。” “……”卫舜觉得她就是在逗人玩, 他信神神鬼鬼, 但不代表他什么鬼都信,特别这种印未解之谜骗小学生的报刊文。他努力压着胸火, 语气平静地说, “您就当做笔行善积德的生意,我们这边会付您钱。” 对方居然低声笑开:“喂小伙子,行善积德也得看对象, 帮一个对自己没用的人,你真以为有神仙给你积分,凑满一百送上天堂?” “…干你们这行的不信神仙,这不等于算卦的说自己反对迷信?” 青婆笑腔消失:“我的确不迷信,神仙也不是万金油,哪儿用糊哪儿。” 卫舜哑口无言,他觉得自己简直在浪费生命,于是敷衍几句客套话后匆匆挂断。 要说干什么的人脉他都有,唯独这玄学他是两眼一抹黑,除了翁叔,他只能想起度娘。正当他打算翻翻靠谱的道观时,青婆居然打了回来。 卫舜受宠若惊,他感觉青婆是逗上瘾了还想再玩两把,思想上没抱任何希望,但青婆一开口,希望的火苗又噌噌冒回了头顶:“你女朋友,是存命人?” 卫舜没听过这个词,但能说出这样专业且神秘的词汇,想必青婆是投了点心思在里头的,他老实答到:“不知道,存命人是…?” 青婆简短解释一番,卫舜越听越是那么回事,隔着电话线不住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好,那我帮你。” 卫舜被她冰火两重的态度搅得脑子发懵,她的同意和反对都没有预兆,简直像抓阄办事,而卫舜除了应好,也说不出怀疑的话。 电话那端捣鼓一阵,卫舜尖耳朵听着翻箱倒柜,然后她再次开口:“那女人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她中蛊,爆发力量时蛊毒容易趁虚而入,这次她弄死好些人,本来体质就吸引阴物,不仅蛊毒,新成的鬼魂也来火上浇油,她承受不住就晕了。” “那…有什么办法没…?” “有。”青婆说,“需要人入魂引魂。” 卫舜哪听得懂这种专业词汇,青婆只能解释:“就是需要你的魂魄潜入她体内,把她从恶魇中带出。” 卫舜一琢磨,这是让他灵魂出窍啊! 他有些疑惑:“但我人活得好好的,又不是专注十年跳大神,总不能说出窍就出窍?” 青婆沉默几秒:“你要是能说出窍就出窍,这通电话就是在浪费话费。返魂香知道吗?” 字面意思卫舜当然能懂,但详细他一概不知,只好当个好学的听众。 青婆说,聚窟山返魂香,闻之使死者生,也能使生者往。钟冉现在跟死人没区别,鬼魂使人阴暗面放大,她沉溺在悲伤情绪里,要是没人引导她走出黑暗,她八成得困一辈子。 青婆打了个比方:“就像你做一场无限循环的噩梦。” 卫舜问:“那返魂香哪儿有卖的?” “…你当是给寺庙供的劣质香火,说买就能买呢?这世界上极少数人才有,比如我。” 青婆言语间略带自豪,卫舜也摸不透她话里真假,是不是借机坑他一把,只好顺阶而下:“那你卖我吗?” “你买不起。” 青婆简明扼要,卫舜本想表示表示倾家荡产的决心,但她没给这个机会:“所以我送你。” 卫舜困惑:“不是很贵重吗?” 青婆笑了:“后土一家子都快灭种了,我再往钱眼里钻,怕是死后不得安宁,但有一笔钱你还是得付。” “你说。” “你得出运费,总不能我倒贴车费人肉送达?” “……” “中通还是韵达?” “……” 连建丰被这一步三熄火的皮卡弄得没脾气,宋今明跳下车门,掀盖看了会儿油泵后,使劲合紧车盖:“多半是油路堵了,咱往旁边找个小店,先休息半天再说。” 连建丰怕夜长梦多,面上颇有些犹豫,宋今明往西指:“马上就到了,又不急这一时,等晚上也更好偷溜。” 连建丰仰望低垂的天空:“行,咱赶紧休息休息,你抽空找你那朋友再确认确认。” 不等宋今明把车锁好,他自行往招待所走。招待所大门拉开,里头闻着乌烟瘴气,是带了点烟草气息的霉味。 他舌头在嘴里搅弄一番,口水往喉管咽了咽,自觉烟瘾上来,回头找宋今明借烟。 宋今明递他一根,他叼着办好住房手续,边上楼边吞云吐雾。 宋今明问他:“好抽?黄鹤楼小雪茄,好烟。” 连建丰咬着滤嘴点头,猛吸一口后,夹下香烟看了看:“还有爆珠呢?白酒香。”他歪嘴笑到,“没想到老子落魄了还能抽到好烟,你平时钱赚挺多啊。” 宋今明答非所问:“好烟你就好好抽,以后兴许抽不到了。” 连建丰吐纳烟气:“也是,国外可没咱们的味道好。” 从前烟越抽越清醒,今日这好烟倒抽得人犯困,连建丰张嘴瞌睡一番,指着角落的小床:“我困了,想休息会儿,你睡不?” 宋今明摆手:“就一张,俩大老爷们睡一块也不是事,我出去给朋友打电话。” 连建丰懒得客气,鞋也不脱就趴上床去,没多久便呼呼打起响鼾。 听见如雷鼾声,宋今明去而复返,轻轻推开了门缝。 连建丰睡得酣畅,一觉有些不知年月,再睁眼时,窗台布帘严实掩盖,原就黑暗的夜色透不来一丝亮光。 他睡眼朦胧,脑子也糊成一片,废好大劲才辨认出周遭轮廓,差点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睡在这陌生房间。 他伸了个懒腰,恍惚间瞥见床头有人,下意识喊了声:“宋今明?” 那人坐靠椅上背对他,连建丰觉得好笑:“你搞什么啊?一动不动吓唬谁呢?” 话一说完,连建丰清醒许多,原先停转的脑子开始运作,他几乎能听见颅内生锈的吱呀声,齿轮费力咬合,钻得他脑门胀痛。 他彻底清醒过来:“……宋今明…?” 不,不对…宋今明是秃顶油头,但那人…分明是长发! 连建丰牙关咬得咯吱打颤,说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没暖气的房间冻得脸肌肉僵直。 他咽了口唾沫:“…你…谁?” 那人慢慢挺直腰身,脖子朝他转来,半张血脸微带反光,几近脱垂的眼珠瞥向他抽.搐的脸颊。 连建丰本能地去观音坠,脖颈却空无一物。这时,他听见矫揉造作又万分熟悉的嗓音:“…丰哥,是我啊。” 卫舜最后收到顺丰隔日达,上头标注的地址竟来自神农架,他不禁怀疑翁婆那俩是不是真跑去深山老林找野人了。 罗子不放心卫舜的状态,天天往医院跑得勤快,正碰见卫舜从快递盒里拆出指甲盖大的小木块。 他凑上去看:“这啥玩意儿啊?这么点小还用快递送来?” 卫舜没搭理,只端详这通体发红的木块,末了跟罗子说:“等会儿我把病床帘子拉了,你别进来,我叫你再说。” 罗子两撇眉毛下耷,好奇挠得他满心痒痒:“神神秘秘的,到底干嘛啊?” 卫舜言简意赅:“烧香,拜佛。” 罗子一合计,卫舜大抵是束手无策才搞起了封建迷信,当即对这对苦鸳鸯又同情三分:“行行行,我帮你望风,绝对不会有人来看。” 卫舜已经着手拉帘子:“还有我爸他们可能会来人,你注意点的电话。” 罗子十分笃定地表示ok,卫舜将床帘沿圈拉严实,瞬间围成个封闭世界。 他将返魂香放入小铁盘,青婆说香烬则点到,估计花不了太久。 卫舜沉吟片刻,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滚烫的火苗舔过木屑一角,烧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像花香中夹杂了丝碾人肠胃的血腥。 卫舜脱去鞋子,艰难地挤入窄床,侧躺在钟冉身侧,并将她紧锢在怀。他摸过钟冉鬓发,垂头附她耳边:“别怕,我就来了。” 青婆说,人有两层意识,潜意识和深意识。潜意识光怪陆离变化莫测,无法预料会遇见什么,更无法与主魂沟通,因为她根本看不清你的脸。 卫舜深以为然,比如现在,他就踩在…一堆尸体身上。 而且,全是钟冉的尸体。 除了听觉视觉,其他感觉在意识世界都是虚的,所以卫舜感受不出脚下踩得软绵绵还是硬邦邦。 钟冉们全都闭眼,以死人面容躺得歪七硕八,各种姿势堆叠成山,而他站在制高点,头顶是没有云彩的天空。 卫舜试着迈脚,才发现自己踩哪,哪里就会像软泥一样深陷,仿佛不是人的肉身,而是橡皮捏成。 无论踏哪个,卫舜都不忍心,只好杵在原地,边转脖子边喊:“钟冉!” 看似辽阔的空间连回声都没有,声音一去不返,一旦噤声,周遭便重新陷入死寂。 卫舜有点手足无措,青婆让他进来,却没说怎么做才能把钟冉带出,他追问,青婆也只说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这叫天天不应还怎么见机行事?难道让他一个个钟冉翻着问真假么? 卫舜两手围成喇叭,决定再喊一次:“钟──” 名字还未喊完,卫舜视线有些摇晃。他低头,自己脚下正踩的身体,竟慢慢浮水一般,从尸海中浮出。 卫舜心到:这就是“机”了。 刚待弯腰,他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前扑了几步,再站稳时,他才发现不仅脚下在动,所有的尸体都在动。 没有触觉,判断脚底波动来源的能力也会失丧失,卫舜被一波接一波推得四处摇晃,晃得他眼睛泛花。 动静来得快去也快,他即将摔倒前,尸山重归平静。卫舜心底不安,真打算一个个翻问时,正对上视线的那具尸体,突然睁了眼睛。 卫舜舔过嘴唇:“你…真是…” 他陡然顿住话头… 不仅这具,所有尸体,都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