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 穆莎心情复杂的撇过了脑袋。 她的脸颊蹭在了伊提斯那霜雪一般的银白色长发上, 冰冰凉凉的, 又软乎乎的, 触感极佳。 穆莎暗自叹了口气, 非常忧伤的想: 【你的心灵,要是有你外貌的一半美好就好了。】 伊提斯迟缓地眨了下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给吾指路。” 穆莎一脸茫然:“指什么路?” 伊提斯:“从死亡之国离开的路。” 穆莎低下头和他对视,她觉得自己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非常抱歉, 冕下,我也不知道路。您说这是我的地盘, 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毕竟这个鬼地方的土地, 刚刚还烫了她的脚。 这话一出, 伊提斯也沉默了。 死亡一般的尴尬在他们俩之间蔓延,几乎令人窒息。 伊提斯缓缓地开口道:“你……”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就闭上了嘴, 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穆莎心中警铃大作, 她问:“您想骂我没用对不对?” 伊提斯轻轻颔首,说:“是。” 穆莎:“……” 她深吸了一口气。 伊提斯抱着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 他淡淡地问道:“你心跳变快了,身体不舒服?” 穆莎疲惫地糊弄他:“不必担心,我的心被您完美无缺的外貌打动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她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完全是另一幅风景。 【我这是气的!我要气死了!】 她比伊提斯还要想骂人,但她不能骂, 她还要仰仗光明神冕下出主意,把她从死亡之国带出去。 伊提斯又顺手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把。 还没顺着摸下来,穆莎就歪着头躲开了。 伊提斯淡淡地说道:“闭上眼睛。” 穆莎这才在他肩膀上趴老实了,她依言闭上眼睛。 鸦黑的睫羽笼罩下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感受这里涌动的神力,火元素是红色,暗元素是黑色和紫色。” 穆莎沉下心来,眼前出现了或明或暗的线条,红色与那深沉的紫黑色,在她眼前交织成一幅抽象的画面。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空旷之地,周围的一切都在她的视野中,一切都能被她掌握。 “现在正在日蚀,这些元素会一起向外涌。寻找它们一边汇聚,一边涌出去的点。” 穆莎皱了下眉,手指在伊提斯肩膀上攥紧了。 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个空洞由最深沉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黑交织而成。 只是这样感知到,就觉得自己要被吞没,要彻底失去光明。 伊提斯说:“看到不对劲的东西就跳过去,不要一直跟着看。” 穆莎点了点头,视野变换。 红色与紫黑色的光点汇聚成流线,一起奔向一个地方,并且消失在那里。 代表空间的锯齿样纹路时隐时现,隐约能看见另一边风雪汇聚之地浓重的水元素。 穆莎知道,自己这次找对地方了,她睁开眼睛,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在那边,不过好像有些远。” 伊提斯抱着她,朝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伊提斯说:“你刚刚看见的,应该是亡者之崖。” 他声音清冷,但在离耳朵极近的现在,穆莎又能听见,那慢吞吞的冷漠声音被拉长时的一丝哑意。 穆莎说:“听起来就不是个好地方。” 伊提斯一边走,一边给她讲课一样的科普着,她所见的奇异景色。 他说:“那是你诞生的地方。” 穆莎:“……” 不,不管怎么想,那确实不是个好地方。 伊提斯说:“亡者之崖,是由最浓重的死亡和黑暗织构而成,万死无生的地方。” “但你,偏偏就在那种地方诞生了。所以,吾一直认为,你是这个世界的奇迹之生。” 穆莎说:“别夸我了,您知道的,我并不是很乐意当这个奇迹。” 伊提斯:“作为你的初生之地的亡者之崖,能够唤醒你的灵魂,补足你的神格,让你作为神明苏醒。” “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到了该醒来的时候,吾原本,是打算带你过去的。” 穆莎拨浪鼓似的摇着脑袋,她说: “不不不,我觉得我很清醒,不需要更清醒了。” 成神的诱惑力,对人类来说固然很大。 但是首先,她作为人还没活够,还有很多乐趣没有享受过,她不希望那些事情失去意义。 其次,她也不想作为黑暗神苏醒,一听就是一个大反派,迟早要死的。 至于更深层次的意义也是有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总之,她就是不愿意。 伊提斯把她乱晃的脑袋摁住:“但是,你已经表达了你不乐意,吾不会引导你去触碰它。” 微凉的手掌在黑色的发丝上抚过,似是感慨于这头发带来的舒适度,还多摸了好几下。 穆莎一点也不真诚的道了谢:“我谢谢您啊。” 穆莎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死亡之国里走了多久。 她指出的方向很明确,但是路途,却遥远到令人发憷。 走到一半的时候,穆莎让伊提斯把自己放下来了。 她实在不想和这个让她心理阴影浓重的神有过多的接触。 当然,也有不好意思让一个伤患抱着她走路的心思。 穆莎忽视了脚底的疼痛,拽着伊提斯的袖子,迅速的跟上了他的步子。 光明神冕下剩余的时间有限,一刻都不能多耽搁。 可就算以再快的步速赶路,穆莎也还是发现,那滚着卷云银纹的袖子下的手指,愈发的透明了。 穆莎忍不住问道:“冕下,您真的能走出死亡之国吗?” 霜雪一般的银发青年,面色平静的行走在熔岩遍布的焦黑土层上。 他就像一抔初冬的雪,被人捧到了烧红的赤铁上,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地融化蒸发,化成一缕缥缈薄烟,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伊提斯银白色的睫羽下,那万物不容的眼眸清冷又漠然。 他说道:“吾以为,你的眼睛还算好用。” 这就是走不出去的意思。 可他说话时,那语气无比的平静。 就算明知自己快要消失了,他的情绪也没有出现任何波澜。 穆莎发现,他是真的不在乎生与死,这两者对他来说,没有丝毫区别。 穆莎问:“有什么办法,能让您坚持到离开死亡之国吗?” 伊提斯淡淡地说道:“吾是至高法则,是纯粹的神力与法则概念凝结而成。” “死亡之国的法则尚不足以在短时间内抹灭吾,但吾的神力一直在溃散,吾注定会因为神力溃散而消失。” “能走到这里,已经超出了预计。” 穆莎捏着他袖子的手又攥紧了很多,她再一次问道:“没有办法补充神力吗?” 伊提斯说道:“补充神力的确能让吾的存在时间延长。” “但是,在死亡之国,只有纯粹的黑暗与死亡,与吾的属性相悖,无法补充吾的神力。” 穆莎仍然不死心,她仍然在问:“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吗?” 伊提斯问:“为什么要执着于此?就算吾消失,你也一样能自己走出去。” “我们的意念相互违背,你很讨厌吾,你为何要执着于让吾的存在延续下去?” 又来了,看透一切。 但穆莎却没有之前被看透时,那种冷到脊骨的感觉了。 她比之前更要了解伊提斯这个神了,他看似看透了一切,实际上,他只明白了一半。 伊提斯作为神,他是完全清醒的,透彻的。 但是穆莎作为人类,她一半清醒,一半蒙昧,少了哪一半都不完整。 伊提斯以清醒的视角去看待她,注定最多只能理解到一半。 就像伊提斯说她冷漠又麻木。 但事实上,她也并非真的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她有血有肉,再如何自私冷漠,心肠也偶尔会有柔软的时候。 她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很重,但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并不是不存在。 如果她放任这个舍身救她的神消失在此。 她将唾弃自己,她将在某种意义上,舍弃人的身份。 做人真的很难。 但是她不能不做人。 穆莎说:“我来不及和您讲明白其中的道理。” 穆莎看着自己的掌心,青色的血管脉络浮现在手掌的边缘。 她说:“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您救我一命,我也救您一命,这样很公平。” 她松开了伊提斯的袖子,退开了许多步,一把抓住了旁边走过来的黑色骷髅。 她白皙的掌心在骷髅的骨刃上擦过,殷红色血从伤口中落下。 “您说,您的神力无法被补充,是因为死亡之国处处充斥黑暗与死亡。” 穆莎看着自己手心的血液洒落。 穆莎控制着自己的力量,滴落的血液伴随着逸散开的浓厚神力,铸造成巨大的,繁复的图阵。 黑暗的力量在其中滚动,术法逐渐烙印成型。 在这见鬼的死亡之国里,神术会被各种因素限制,没有办法使用。 但是,巫术和亡灵术,不止不会被限制,还会变得格外好用。 “但是,冕下,在这死亡之国里,还有唯一的生命。” 她的神力倘若被传递给伊提斯,说不定不止无法补足他,还会刺伤他。 但是,她还有着厚重的,逆转生死的图阵秏不尽的生机。 生机是最原始的,也是最纯粹的力量。 在云中之塔所见的繁复图阵,被她完美的复刻在这里。 死亡之国对主人的力量有所感应,弥漫在空气中的黑暗元素铺天盖地的涌来。 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亡灵与恶魔,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它们转过身来,本能地朝着,元素涌动汇聚的方向前行,要向它们的主人朝拜。 短短的一瞬间,伊提斯甚至来不及阻止,逆转生死的术法已然完成。 黑发少女浓厚的生机被图阵抽出,化作点点莹白的半透明光辉,涌进那已然快要消逝的神明的身躯。 亡灵们大片大片的奔走而来,连成一片乌黑密集的扑地云层。 它们要向主人朝拜,还要掐死,那在黑暗的国土上,逐渐变得强盛的光明。 随着生机的流逝,穆莎的视线和意识逐渐模糊。 她被铺天盖地涌来的亡灵和恶魔遮挡了视线,视野逐渐变成了一片无光的沉重黑色。 但在黑暗彻底将她遮掩之前,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将她扯出了黑暗。 那几乎要融化的雪,重新凝聚成了寒冷的冰霜。 下一刻,那神圣的银白色光芒,带着不可违逆的强势荡漾开来。 焦黑的土地上蔓延开巨大的裂纹,岩浆自高空坠落泼洒下来,化为灼灼燃烧的烈火。 空间在这无可抵抗的强大力量中,被硬生生扭曲,最后撕开了巨大的伤口。 极北之地呼啸着的寒风夹杂着冰雪,灌入这炙热的土地上。 凛冽的风狂涌着,将那黑色的骨头架子,刮出了咔啦咔啦的声响。 在那灰蒙蒙的,飘着雪的云层之后,日蚀已然过去,银白色的光芒流窜汇聚,在天空中织成了最一轮耀目的白月。 云层之中电光流窜,那不可违抗的强大力量,将灰色的天空拧成了巨大的漩涡。 那银白色的月亮,裹挟着雷电,带着日坠星沉之势沉落,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焰。 它在落地的一瞬爆发膨胀,不可直视的刺目光芒,带着天地崩毁的架势,狂傲的侵吞着死亡之国的土地。 炙热的熔岩翻滚着,扑落于地面之前,凝为不融的寒冰。 焦黑的土地寸寸崩裂,汹涌的岩浆自地层下涌出,又被寒冷的霜雪覆盖。 盘角的恶魔来不及嘶叫,就在光芒中被摧毁的连灰尘都无法留下。 但那能够轻易毁掉一切的力量,在触及黑发少女时,化成了最柔软的丝线。 穆莎感觉到,手上正在流失血液和生机的伤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织补好了,脚底的疼痛也完全消失了。 意识昏沉之中,她感觉到,自己像是正在凋落飘零的花瓣,被一片柔软的羽毛盛住了。 她察觉到了扑打在脸上的风雪,迷蒙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瞬。 可是,很快,那柔软舒适的衣袍,就将风雪尽数遮掩。 穆莎昏昏沉沉的,埋头在那带着清冽霜雪味道的白衣里。 她低声呢喃着:“我好困,我是不是要死了……”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还活着,睡。” “你再次醒来的时候,也仍然会是活着的——作为一个人类。” 丝丝缕缕的神力,沁入少女的身体之中。 穆莎对死亡的恐惧被光明驱散,情绪渐渐变得平稳下来。 伊提斯将快要失去意识的黑发少女揽在怀里,迈步踏进漫天的风雪之中。 他烫着滚云银纹的雪白长袍,在风雪中发出猎猎声响。 那高大的身影,挺拔而坚毅,万物皆无法摧折。 银白色的光辉从天而降,极北之地亘古不融的冰川,被无法违抗的法则,拆分成了两半。 身披白袍的神术师被一阵风扫进雪中,而在那分裂的峡谷的另一侧,是一脸震惊和茫然的黑巫师们。 而那走出了死亡的国土,在极北的空旷雪原上肆虐横行的亡灵们,则被扫落到冰川的断层之中。 银白的身影穿梭在空间的断层之中,消失又出现。 那柔韧的银白色神力凝聚成丝线,织网一般包裹了整个极北之地,缝合断裂的空间。 那打斗最激烈的雪原上。 一头浅金的长发被染红的光明之子,正在用神术,强行支撑起已然破损的身躯。 而那披着黑夜的黑暗信徒,满身伤痕,却仍然不改狂态。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峡谷。 银发神明抱着尚在沉睡的黑发少女,停滞在那深不见底的断层之上。 那强大的,不可违逆的气势浩瀚如星宇,冷冽如巍峨的雪山,几乎要压断人的脊骨。 作者有话要说:伊伊神:秋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