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老爷不敢置信地看向地上的小女儿,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锦衣卫来的那晚,他问两人谁在亥时调香, 长女明明说她没有在那个时辰调香。 当时次女也在场, 她明明知道不是她姐姐调出的奇香, 如今竟然敢在这胡乱攀扯。 “你长姐?”秦宗师对此女有所耳闻, 听说这苏大姑娘自小在道观长大,前不久在公主的花宴上调了一味因果香。 据传闻说, 此香很是惊艳不凡,遗憾的是当时的她没在京城,错过了那次花宴,她起先倒是对这人调的因果香有点兴趣,可一直没有遇到过这苏大姑娘, 时间长了便慢慢淡忘了。 如今被苏二姑娘一提醒,她倒对这传说中的苏大姑娘有点好奇, 并隐隐约约有了丝期待。 “对,就是我长姐。” “棋儿......” 苏棋看秦宗师对她口中的长姐来了兴趣,正准备说什么,忽然被父亲警告的语气给打断。 她抬头看向父亲, 眼睛闪了一下, 略带委屈地道:“父亲干嘛藏着掖着,长姐自幼被祖父带在身边教导,要知道祖父在香道上的造诣颇深,长姐的香技定是不凡。” 大老爷看小女儿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气不打一处来, 小女儿真是被夫人给教坏了,家门不幸啊。 “那你怎么就断定, 这奇香是你长姐所调?” 苏棋听到秦宗师的质问声,低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臣女身边的丫鬟珊瑚曾亲眼看见长姐调香,这奇香本来就是长姐所调。 只是那段时间我刚好在练习安息香,锦衣卫找过来的时候,就被众人误解奇香是臣女调的,后来丫鬟说有见长姐也在调香。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还是刚刚我发现自己调的香对秦夫人没有效果,这才想起来那日珊瑚所言。” “珊瑚,是否有此事你不要怕,尽管说出来。”大老爷一脸和善地望着一旁的珊瑚。 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珊瑚,珊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心里布满了粘腻的汗,紧张地道:“奴婢......奴婢......” “珊瑚,你一定要如实说。”一侧传来二小姐温柔至极的声音。 珊瑚被这声音吓的毛骨悚然,她在二小姐身边的这些日子,可是把二小姐的性子给看了透彻,这二小姐越温柔,预示着手段越阴狠,若她不按小姐说的来,恐怕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那,那日,确实是奴婢亲眼所见,大小姐在调香。”珊瑚头贴着地,声音颤抖的断断续续,大小姐,对不起了,奴婢也是被逼无奈。 大老爷显然不相信丫鬟所言,他这个长女品行没的说,既然这香是长女所调,那天他问的时候,长女合该说出来,可长女明明说没有,那么这个丫鬟明显是迫于她主子被迫说的谎。 “来人,去把大小姐叫过来。” “回老爷,大小姐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此时并不在府上。”下人连忙回答道。 “好了,既然苏大姑娘不在府上,便罢了,这是两封请帖,我明天办斗香宴,还请贵府两位小姐届时一定要到场。”秦宗师话刚落音,站在她身后的丫鬟拿出两封精美的请帖放在桌子上。 “宗主请放心,到时她们二人一定会去的。”大老爷紧随其后,一副亲自送客的架势。 刚走到门口的秦宗师步子猛地一顿,“苏二小姐,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苏棋神色一怔,随后面色涨红起来,她以为秦宗师没提,对方是忘了鹤牌的事,原本还因此窃窃自喜。 没承想,走了走了,竟又想起来了,她只好慢吞吞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白鹤造型的令牌满脸不舍地递给了对方的丫鬟。 大老爷在一旁看的真切,连他都能察觉出次女的心思,更不用提秦宗师了。 人家之前之所以没提,是等着你主动归还令牌,这样面上好看一点,没承想这次女自作聪明,简直愚不可及,非要逼对方说出来,反而落个难堪。 他如今真是对这个女儿失望至极。 “小姐,小心脚下。”立夏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扶着小姐,上台阶。 天刚刚下过雨,空气中有股清新的青草掺着泥土的芳香,周围是参天大树,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叶子上缓缓划过落在油纸伞上,溅出一片水花。 耳边传来鸟儿清脆悦耳的叫声,更衬得四周很是寂静。 两人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台阶,雨水冲刷过,台阶周围的青苔显得郁郁葱葱映衬着青石很是古朴大气。 不过此时的台阶却很滑,一不小心就可能滑倒。 苏柳今日身着一身浅绿色如意裙,被雾气打湿的发髻上只简单地压了几朵素净的绢花。 她凝脂一般的素手拎着裙摆,行动间露出缎子做成的绣鞋,青色的缎面绣着大片的海棠,显得很是精致秀丽。 两人如今已爬到山的半腰处,向上面望去,只见云雾缭绕中好似有一座寺庙在悬崖峭壁处,被树木簇拥着。 俯瞰望去,只见群山环绕,薄雾掩去了来时的路。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绿意,远处的高山半腰处不知是哪个朝代建的古亭,一行白鹤从古亭的上方沿着雾气绕着山间肆意的飞行。 仿佛人间仙境一般,立夏不知不觉竟看呆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没一会儿,便到了山顶,苏绾娘——她姑姑的墓就埋在此,她姑姑是未嫁女,按照族规,是不能入苏家祖坟的。 这个地方还是姑姑的父亲,她的祖父选的,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常听祖父说起这位小姑姑,说她很喜欢游记,偏偏是个女儿家,所以就把她葬在在绿水青山之地。 说这这地方干净不染尘世,寂静又有灵气。 苏柳猜想,这可能是祖父作为父亲,最后赠予女儿最沉重,最深沉的无奈了。 偏偏祖父的女儿,她的姑姑,是被母亲害死的,苏柳无法替母亲偿还这份冤孽,可她又是祖父一手抚养大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来姑姑的墓前,看望一下。 今日正好是姑姑的忌日。 “你是何人?”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中年男子暗哑道,抬眼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静了下来。 “绾娘......” 男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眼圈顿时红了,身旁的手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你是何人,不准对我家小姐无礼。”立夏挡在了小姐身前,看着面前头发浸湿,衣服好似能拧水似的怪人,这人好似是在山上呆了一宿的样子。 “绾娘是你回来了吗?”男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便不敢上前了,唯恐眼前这一幕是气泡。 他对丫鬟的质问仿若未闻,一双眼满是深情地看着绿衣女子,但又不像是在看女子,倒像是透过绿衣女子在看另外一个人。 “绾娘是我姑姑。”苏柳虽然不知道眼前的男子是谁,但唯一肯定的是,这个男子定是爱惨了她姑姑。随后对着中年男子行了一礼道。 男子在这时仿佛也回过神来了,他目光触及女子手上那篮娇艳的木芙蓉,脸上满是回忆,声音暗哑道:“她生前最爱的便是这木芙蓉。” “不知先生可是姓赵?”苏柳忽然想起祖父说过,小姑姑生前曾定过一门婚事,而眼前这个男子她不知该如何称呼,便用“先生”二字,表尊重之意。 男子面色先是一顿,随后便释然了,“不错,我确实是姓赵。” 苏柳看着对方灰白的头发,脸上细微的皱纹,虽然也能看出此人年轻的时候定是龙章凤姿般的人物,可如今神态却如老翁一般。 要不是那笔直的身躯,和透着精光的双眼,苏柳着实在不敢相信这人就是小姑姑的未婚夫,要知道小姑姑是十六年前走的,这中间过了十六年,为何眼前男子竟这般,着实令人猜不透。 男子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其实我本来比她大十岁,怕她嫌弃我,就整日里强迫她唤我赵公子。” 原来是这样,苏柳走到了姑姑的墓前,石碑上面刻着:吾家贵女苏绾娘。 墓前干干净净,不见一颗杂草,想来定是有人时常来清理。 苏柳弯下腰,把花篮中的木芙蓉一枝一枝地拿了出来,摆在墓前。 “赵先生,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若姑姑地下有灵的话,定不想看到您这么痛苦。”苏柳安慰道。 “这么些年,都已经习惯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来祭拜她,你有心了。”赵先生看着墓前的木芙蓉,神情一暖。 “她是我姑姑,之前我随祖父一直在金陵,如今回来了,定是要来看望姑姑的。” “你长的很像她,但又不像。” “我姑姑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呀,天真烂漫,就像这木芙蓉一般。”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赵先生好似魔怔了一般,绾娘走的时候,这人怕是还没出生,怎会知道这些,他唇角扯起一抹苦笑。 “听祖父说,姑姑走的时候,很不舍,说还没等到她的赵公子来娶她,带着她最爱的木芙蓉......” 苏柳本不愿说这些,毕竟说出来只会给活着的人带来痛苦,可不说的话,她看着面前男子的深情,会良心不安。 她对着男子行了一礼,带着丫鬟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哭泣声,像是压抑了许久一般。 “绾娘,都怪我,若那时我不曾为了夺香主之位离开京城,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人常说,上山难,下山易。 苏柳主仆二人没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下面。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 苏柳扭头望去,只见远处是雨后密密麻麻高耸的竹林,显得青翠欲滴,竹子的味道在空气中溢满了,竹叶随风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音,竹叶上的雨水拍打在地面上,竹林中有条仅马车才能通过的小道。 自北向南,马蹄声越发清晰起来,忽然一群快马出现在眼前。 为首的人身上穿着一身低调的镶着金纹的黑袍,腰束玉带,烟雾朦胧中,对方的五官逐渐清晰起来,只见面如冠玉,肩宽腿长,浑身一股不可言喻的贵气中夹杂着些许煞气。 苏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卫湛,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马上,一个在伞下,遥遥对视。 两人明明离得这般近,却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看着那人在马上疾行,没有停的打算,就这样越来越近,伞下的苏柳腰间猝不及防地袭来一个硬如青石的铁臂。 “小姐......” 天翻地转间,待苏柳回过神来,耳边只传来了丫鬟立夏模糊的声音,她此时坐在马背上,躺在男子怀中,腰间囚固着那人的手臂,鼻端传来一股若影若现的龙涎香。 “放我下来。”苏柳耳边是风吹竹叶的声音,竹叶上的雨水,或多或少地染在了苏柳的裙摆上,她在马上挣扎着。 “苏姐姐,我向你借苏柳姑娘一会儿。”马儿渐渐停了下来,卫湛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子呢喃道:“我太想苏柳姑娘了,不知苏柳姑娘可有想我?” “不是才见过。”苏柳看着对方带着笑意的眉眼,和唇角勾起的笑,在这一刹那,色如春晓般明艳,纯净,她能感受到男子眼中情感的真挚,干净,如山间的泉水一般洗涤着人心。 她被迷惑了会,反应过来,才明白是对方的打趣,脸忽地红了起来,埋进了男子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