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纷乱的思绪霎时间静止了。 陆西微微睁大眼, 看着地面有些怔然, 内心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没什么可烦恼的……”那人轻声地笑, 声音舒缓而又温柔,“我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 你如果真的讨厌, 我也不会纠缠你。” 陆西眉间轻颤了颤, 终于掀起眼眸看着面前的纪年。 少年似是清风明月, 干净通透;又像是阳光,温暖如新。 纪年见陆西总算肯正视自己,只是有些意外地发现, 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有着明显的挣扎情绪。 他凝视着陆西, 眼神变得黑黝黝的, 有些深不可测。 纪年稍稍低下点头, 就逆着上方的灯光了。 待他靠近陆西耳边, 只能看清色泽分明的唇角缓缓咧开一个笑—— “你很有趣, 也很强大, 我欣赏你这种人。” “如果有幸,希望以后可以跟你成为朋友,因为我……可能难以理解, 但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所以陆西, 不要彻底拒绝我,请让我送你礼物,可以吗?” 陆西透过纪年弯下的脊背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夜,如同受了蛊惑一般, 没有办法开口说“不”。 纪年这时微微偏过头,看着陆西的侧颜。 他在暗处渐渐收起了笑意,声音也变得听不出情绪:“知道吗?你确实是我名义上第一个男人。” 闻言,陆西的心间又是莫名一阵鼓噪。 十月的夜晚,潮热的风,自纪年身后广袤的黑夜吹向他。 *** 九点刚过几分钟,纪年回到家。 陈姨恰好脚不沾灰地从客厅经过,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碗汤。 “回来了?”陈姨看到纪年进来,十年如一日地问好。 只是此刻可能真有急事,连笑容都是匆忙的。 陈姨刚要上楼梯,脚步停了停。 她犹豫了半秒,回过头看向纪年,声音温静和蔼道:“他马上回来,让我提前备好醒酒汤送去房间。” 纪年点了下头,脸上透出一种淡得近乎冷漠的表情,没有一点鲜活的人类气息。 陈姨上楼了。 纪年正要回房,外面院子里恰好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两道远光灯接连扫过窗格。 听到动静,纪年看向窗外,知道是纪柏纶回来了。 他低垂下眼睫,想了想,站在原地暂且没有动。 差不多一分钟后,纪年掐着时间走向楼梯口,装作一副要上楼的样子。 当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玄关处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纪年皱了下眉,意料之外,脚步声中混杂着女人的高跟鞋音。 纪年扶着楼梯旁栏杆,看向客厅入口,下一秒,就见一个高大、一个窈窕的身影纠缠着进来。 看到这一幕,纪年的眸光瞬间转冷,如同蒙了一层冰般显得有些灰暗,咬肌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 女人叫叶眉,就是纪柏纶那位精明干练的漂亮秘书,此刻却醉得像滩泥。 就见叶眉软软地垂着头,盘得高高的发髻松散飘落在颊边,一手挂在纪柏纶肩上,细高跟像踩棉花一样在大理石地面上踢踏。 纪柏纶一如既往地沉静强大,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心事,似乎是很担心身边那位小秘书的状况。 纪年看着纪柏纶那副罕见的关怀备至的样子,只觉得刺眼。 他看了两眼后挪开视线,轻轻地嗤笑一声。 看来那碗醒酒汤是为秘书准备的。 连他这个儿子都不知道纪柏纶还有这么贴心的一面。 纪柏纶似乎是走近楼梯时才发现纪年的存在。 他搀着叶眉顿了一下,立在原地,上下打量杵在楼梯口的纪年。 接着,低沉威严的声音有些不悦,道:“出去过了?去什么地方有向陈姨报备过吗?” 纪年微微垂下视线,态度乖顺,微笑道:“报备过了,父亲。” 纪柏纶沉着面色点了下头,带着秘书继续向前走,道:“今天就算了,明早记得向我汇报。” 只是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他看向仍然挡在楼梯口的纪年,抬了下英气的剑眉,道:“还不让开?” 纪年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他看了眼叶眉,又看向纪柏纶,笑问:“父亲是准备带她回房吗?” 纪柏纶目光一沉,气势上瞬间让人感到有些压迫,他道:“纪年,我做什么事还要你管了?” 纪年看出他的不悦,笑了笑,识趣地朝后退了两步,靠着墙边给两人让路。 纪柏纶搀着叶眉,自纪年面前经过。 纪年不经意间掠了一眼,就看到纪柏纶的大手握着叶眉的细腰。 上第一级台阶时,那只手微微往上提了一把,做工精良的收腰西装就被攥出了一把褶皱。 那是父亲的手…… 陌生女人的腰…… 脑子里那根一直努力绷住的弦,就在这一刻轻易地抽断了。 纪年仰面朝后靠在墙上,捂了下脸,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道:“种马配**,绝了。” 纪柏纶瞬间收住脚步,过儿好一会儿才缓缓回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纪年。 顶上装饰灯在他脸上投下暗影,显出几分森严的恐怖。 “你再说一遍?”纪柏纶的声音听着十分危险。 纪年笑了一阵,脸色微红,眼眸里闪烁着亮得不正常的光。 他看向沉着脸的纪柏纶,浑身窜过一阵报复的快感。 纪年被灯光照得眯了眯眼,愉悦道:“好话就说一遍。” 下一秒,狠厉的耳光直接甩上了脸颊。 纪年条件反射地闭上眼,脑中“嗡”的一声,短暂地失却了所有声音。 *** 醉得人事不省的叶眉摔到了台阶上,屁股还搓着阶梯往下滑了几级,疼得她龇牙咧嘴。 叶眉艰难地睁开眼,在楼梯上半撑起身,恰好见到纪柏纶抓着纪年的头发撞到了墙上。 “咚”的一声,墙体似乎都在震颤。 叶眉拧了拧眉,揉揉眼,扶着一旁的栏杆坐了起来。 就见纪年被他爹摁着脑袋抵在墙上,双手撑着墙面动弹不得。 少年似乎是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因此表情显出一种痛苦的扭曲。 大概是因为疼痛,纪年的眼眶红了一圈,眼睛里浮现隐隐的泪光,但自眼底深处迸发出的情绪却强烈到令人心惊,有嘲讽,恨意,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你他妈看清楚是在跟谁说话!!!” 叶眉还在看着纪年晃神,就被纪柏纶的怒喝声吓得颤了一下。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纪柏纶抬脚就踹在纪年的腿弯上。 纪年短促的闷哼一声,贴着墙面跪了下来。 叶眉怕得缩了缩腿,只觉得那一脚若是踹在她腿上,她的腿应该当场就断了。 叶眉现在终于缓过劲来,看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暴躁的纪柏纶又在打儿子了。 她想站起来阻止,身体却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只能靠着栏杆嗡嗡嗡地嘟囔道:“纪……纪……纪柏纶,你他妈疯……疯……疯……疯了……” 楼下,纪柏纶像拽一条狗一样把纪年掀倒在地上,接着直起身,喘着粗气将西装脱了甩到一旁。 他走向另一边墙,取下架在上面的一根拐杖。 拐杖是古董,本来是个装饰品。 纪年艰难地撑着地板,结果刚抬起身,背上就挨了一棍,他又跟溃散的沙子般,趴倒在地上。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纪柏纶气得不轻,一棍子接着一棍子地朝下挥打,嘴里骂声不断,“你就是我一辈子的污点!老子欠你的!” “疯疯癫癫!要死不活!要不是嫌丢脸,早把你扔精神病院里关起来!” “你个狗东西不知感恩!一天天在家里跟我横!好玩吗?气我好玩?!你那么厉害就站起来!让老子看看你多能耐!!!” 纪年承受着棍子摔打在背上,咬着牙关不发声,眼中满是血丝。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还手,不能还手,这是他父亲。 五指抠着地板蜷曲,压抑着,手背青筋暴露,渐渐地,双手下移,掩住了脸。 待他再张嘴时,露出一个扭曲至极的笑容。 *** 最后是陈姨拦下了正在气头上的纪柏纶,平息了一场战争。 纪年被慌乱的陈姨推进了房间。 “先别出来。”陈姨带上门前,匆匆道,“我去看看他,等会再过来。” 纪年被推进房间后就不动了,跟个脱线人偶一般,双肩微微塌着,站在原地静默了许久。 直到楼下传来古董钟整点的报时钟声,他才淡淡地眨了下眼,拖着身体走进房间的附属浴室。 打开灯,镜子前映出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庞,负了点伤,但无损清俊的长相。 看着看着,镜子里的人好像笑了一下,转瞬即逝。 纪年困惑地歪了下头,以为自己看错了,倾着上半身靠近镜子。 他抬手在镜子上抚了一把,接着视线下移,聚焦,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镜子里的人似乎又笑了一下,却以闪电般的速度恢复常态。 纪年皱眉,不喜欢这样,低声道:“你笑什么?” 像是装睡的人被揭穿,镜中人藏不住了,“噗嗤”一声绷不住地笑了出来,渐渐露出轻佻狂傲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