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逃避
这个夜晚, 谢景注定比云舒更加焦躁不安。 她在室内来回走动着,犹如困兽, 终于等到了返回禀报的夏德胜。 带来的却是让人糟心的坏消息。 “你说什么?”谢景声音颤抖。 夏德胜垂首重复道:“臣去了殿下说的两处据点, 都已经人去楼空。看现场应该是被人强行攻入掳走的。而且,臣仔细勘验了现场留下的剑路走势, 似乎有东锦司的痕迹。” 因为皇帝要得太急, 李翼他们没来得及收拾现场就匆匆离开了。 夏德胜顿了顿,又道,“臣返回之后火速调查, 今日司内执事以上者,只有李翼在黄昏之后不知去向, 应该是他带着人下手的。” 谢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晚了一步, 圣龙堂的那些人都落到了皇帝手里。 可是能怪谁呢?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当初不谨慎, 非要寻找什么姓张的盗墓巨寇。 只是到现在他还是想不明白。他如何得知圣龙堂是自己的势力的?明明是只有自己一人知晓的机密才对。 心中存着一个侥幸, 也许他还不知道, 只是单纯被张×灵这个名字吸引。等会儿过来找自己, 她可以辩解,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悄悄写成话本子传出去了。或者…… 念头转了无数个,却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反复提醒她。 不行的,别继续欺骗他了,谎话越编越多, 只会露出更多的破绽。他若是没有怀疑到你身上,绝不会派李翼秘密行动的,早就过来找你,惊喜地说着,哎呀,你不知道,竟然真有个盗墓贼,叫什么张×灵来着…… 谢景按住胸口,让自己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去见见他。” ** 云舒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 长夜将尽,天边泛起白茫茫的光。透过乾元殿拼接的琉璃窗,落在地上幻化出晦暗不明的斑点。 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正混乱着,突然听见旁边窗户响动。一个人影闪入。 云舒立刻起身,警惕地喝道:“谁?” “陛下。”易玄英站稳了身形。 云舒惊诧地望着他,却又很快扭过头,“朕不是说过谁也不见吗?”这家伙肯定是被李翼拒绝了,然后翻窗户进来的。也太出格了,这是臣子该干的事情吗? “陛下,已经是早朝的时候了,今日是要罢朝吗?”易玄英温声问道。 刚才早朝臣子们等了半刻钟都不见皇帝出来,议论纷纷。云舒是个极为守时的人,从来不会让朝臣久等。 易玄英想到自己昨天跟谢景的冲突,生怕她干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赶紧来寝殿这边察看。自然被李翼果断地拒绝了。他放心不下,绕到偏殿,避开侍卫巡逻的路线,翻窗潜入进来。 云舒这才惊觉,自己已经熬了整夜。李翼大概是被他刚才的失态吓住了,无比坚决地贯彻执行不许任何人打扰的命令。连早朝都忘了提醒他。 不过提醒了也没用,他现在根本没有上朝的心情。 云舒打开殿门,让李翼去前朝传达今日罢朝的消息。 皇帝看着冷静了些,李翼才放下心来,却又瞅着突兀出现在殿内的易玄英满心疑惑。 “朕召易卿来的,你去传旨。”云舒随口说道。 李翼这才躬身后退,去前朝传旨了。 云舒关上殿门,回了房内。 “陛下是身体不适吗?”易玄英跟上他的脚步。 他的目光温柔关切,让云舒疲惫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朕没有什么不对的,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突然又想到,如果易素尘是谢景,那么眼前之人也太可悲了。 亲妹妹被占据了身体,还是被死对头占据。 等等……云舒突然想起,易玄英这些日子跟那人之间种种来往,比如归顺不久的时候,提起易素尘,他孤寂又悲凉的眼神,还有几次提起妹妹时候微带自嘲的语调。 原本他以为是被妹妹排斥了,心情不好。但现在看来…… 他猛地抬头,瞪着他:“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其实是……” 云舒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而,不用他多说,易玄英立时领悟清楚,震惊变色,“陛下知道了?” 云舒睁大了眼睛,控诉道:“你果然早就知道!” “没错,臣早就知道,她不是小妹。”易玄英直白地承认。 如果说心里头还有最后一线希望,是自己推测错误,那么易玄英的话语,将这一线希望彻底扼杀了。 连他也认出来了。 自己的便宜师傅,朝夕相处的那个人,真的就是谢景! 一瞬间云舒眼眶发红,觉得又委屈,又羞愧。委屈的是她竟然欺骗了自己这么久,自己被骗地好惨啊?羞愧的是自己霸占了那人的身体,还有事业,以前觉得原主死掉了,他可以毫无芥蒂地继承这些遗产,但如今原主就在身边,还一直盯着他呢。 易玄英却没有这么复杂的感情,看着云舒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疼地不行,“陛下不要忧虑,此事玄奇,又非人力所致,谁能知道会是这样呢。” 云舒嗯了一声,抬头看着易玄英,又觉得满心凌乱。 自己一个现代人,穿越小说看得多了,都这么难以接受,他是个实打实的古人,而且被占据的是自己亲妹妹的躯体,看起来竟然接受良好的模样。 “你难道……”云舒本想着问他知道这件事不难过吗?立刻又想到,怎么可能不难过?想想他刚归顺自己的时候,屡次流露的孤寂眼神。自己再问这种话岂不是往人心口捅刀子。 他立刻转过话题,问道:“知道的人,多吗?” “朝臣中知晓的应该不多,只是夏德胜、江图南这几个人应该心知肚明了。”易玄英说着自己的推测。 说完,他又着急地催促道:“陛下,先跟臣走。” 云舒啊了一声,茫然抬头看着他。为什么要走? 易玄英低声道:“陛下既然知晓这个秘密。认为自己能瞒过她吗?” 云舒不说话了。 “恕臣冒昧问一句,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云舒略一犹豫,开口道:“因为朕知道圣龙堂是他暗中培养的势力。他们的帮主不仅活着,还时常跟他们联络……” 中间过程太过复杂,他没法解释。但这些情报对易玄英来说已经够了。 他脸色凝重:“圣龙堂若是与那人有关,陛下将人擒拿,她肯定会收到消息。” 如果双方撕破面皮,他不确定谢景会选择什么。多年的针锋相对,他深知他的性格冷肃刚毅又激烈。刺激之下,说不定会干出什么意外的事情来。 别的不说,谢景身边的臣子,几乎都对他忠心耿耿,如果真将皇帝圈禁起来当做傀儡,凭眼前之人软糯的性子,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然后再找一块龙骨,两人换回身体。到时候只能任凭拿捏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不防。 云舒茫然着,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朕觉得不至于。” “陛下要将选择的权利放到别人手上吗?”易玄英沉声问道。 云舒不说话了。 这时,殿外响起了脚步声,“陛下,在吗?” 熟悉的声音,清丽和缓,此时传入殿中,却恍如平地惊雷。 云舒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抓住易玄英的衣袖,“先带我出宫去。” 本能地想要逃避。就算只是一小会儿也好,让他有时间能慢慢想一想。 易玄英不再犹豫,拦住云舒的腰,纵身一跃。同时弹指一挥,将后殿的大门开启。 两人飞上横梁。 殿门口迟迟得不到回应,谢景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进了大殿。 却见殿内空无一人,后殿大门开着。 想起刚才听到的开门声,是他不想见自己,所以避到后殿去了吗? 这种一遇到不想面对的麻烦就把头埋到沙子里的习惯是怎么回事儿? 谢景心情糟糕地往后殿走去。 易玄英趁机带着云舒,从窗户掠出。 *** 云舒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 眼看着宫门就在不远处,却又犹豫起来。 易玄英察觉到他的情绪,放慢了脚步,低声问:“怎么了?” “这么离开不好。”云舒道。 易玄英音调温柔,“陛下出宫,又不是躲避。可以先去户部衙门,或者翰林院看看,上次陛下还说要去文史阁翻阅前朝典籍的编撰进度来着。” 这几个衙门的主政官员都是云舒这一两年提拔的人,他知晓易玄英的意思,却更加犹豫了。 他急着离开,只是因为不想面对这突兀的身份转变,并不是想跟她针锋相对啊! 如果她真的还惦记着自己这个身份,索性还给她算了。 正思量着,突然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响起。 利箭从背后破风而来,直冲易玄英而去。他脚下发力,跃起躲开。 转身望去,回廊的尽头,熟悉的人影持着长弓,凝望这边,冷凝的目光如暗夜闪电,穿过长长的回廊,锁定在两人身上。 “将人放下来。”谢景死死盯着易玄英,神情冰冷。 易玄英将云舒挡在身后,冷笑回道:“就凭你如今的武功,拦不下我。” 除非动用禁军或者东锦司的高手,但如何对他们解释是个大问题。谢景不可能泄露自己的秘密,会引发朝政变乱的。 谢景望向云舒,锋芒缓和下来,“你要离开吗?为什么?” 云舒接触到她的目光,浑身一颤。 “我……” “能跟我谈吗?”谢景尽力让自己的语调温柔诚恳,不露分毫急躁。 云舒心头一酸,点头道:“也好。”本来只是不想面对,如今已经面对面了,再躲避也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