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热,临江的S市也像个火炉,就连到了太阳落了山时,江风也无法吹散一缕热气。 傍晚时S市成功地由火炉转变成了蒸笼。 江淮吸了口闷热的空气,把笔一扔:“我为什么不在家吹空调跑过来帮你们写作业?” “因为你家空调坏了。”章辰头也不抬。 另一个男生说:“谁让你输了?认命淮哥,输了就得负责啊。” 除了江淮和章辰两人,他们这一桌还有不少奋笔疾书的男生,都顶着一脑门的汗,手上抄作业得飞起。 明天就要开学,他们这一圈人没一个人是写完了作业的。 而江淮是个例外。 从明天起,他就是三中的学生,没有作业。 但是他打赌输了,现在要帮这群人写作业。 江淮纳闷儿得很。 仰面倚在椅背上,试卷盖住了他的脸,闷声闷气说:“你他妈还好意思说这个?联起手来坑我,合着是把我教给你们的全用我身上了?” 高高瘦瘦的王宪同学摇头晃脑地说:“诶,你可别这么说,这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江淮:“……这位同学,你不要看到什么就用什么好?” 是很丢人的好? 试卷上那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刚从他笔下新鲜出炉。 王宪不以为然:“我是学渣嘛。” 作为学渣很骄傲?江淮被王宪这句“学渣嘛”给镇住了。 “在场的谁不是学渣?”王宪不满道,指着张阳明:“你是吗?” 张阳明忙着赶作业,匆匆点头:“是。” 王宪又指着章辰:“你是吗?” 章辰半点也不羞愧:“是。怎么?看不起学渣?” 王宪一拍大腿,正要得出结论,此时却插入一句极不和谐的话:“我不是。” 王宪:“……” “综上所述。”江淮眉毛一扬,把刚拿起来的笔又啪地一声摔了。 这群赶作业的倒霉孩子闻声抬头,咽了咽口水,淮哥不会是要…… 江淮兔子似地窜得飞快:“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不是一路人就不要勉强凑合在一起了,拜拜了您嘞。” 这些个倒霉孩子个个震惊地瞪着江淮的背影。 “???” “淮哥竟然耍赖?” “他耍赖是一天两天了?” “打一顿,不打一顿我心里不舒服。” 有人幽幽地说:“你们忘了那天淮哥把那谁单手抡地上揍了?” 像是被噎住了似的,他们沉默了。 淮哥,他们还真打不过。 那…… “王宪!你!给!爷!死!” 男孩子们前一秒还被现实摧残得萎靡不振,后一秒就跟打了鸡血似地,个个丢下手中的笔,将王宪按在桌上捶得嗷嗷叫。 尽管现在依旧闷热,江淮还是戴上了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却莫名有些凶的眼。 江淮在市一中的时候就没写过作业,现在离开一中,还得被这群小兔崽子坑过来写作业? 想得倒挺美。 叮咚。 章辰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江淮发过来的消息。 淮仔:【语音文件】 章辰奇怪。 文件不大,很快就下好了。 手上不得空,章辰干脆开了外放。谁知下一秒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淮哥这双手怎么可以用来写作业?” 就这么一句话,江淮发过来的文件却有几十兆,被重复播放无数遍,当众处刑。 章辰:“……”这不是之前骗他出来打的那通电话吗? 章辰:卧!槽! 章辰:这都能录音? 章辰:还剪好了? 章辰:你还有什么阴谋?快说! 淮仔:记住你这句话。 淮仔:下次我再来找你。 江淮收起手机,施施然走了。 这条街是条小吃街,街道不宽,一到这个点就被各种小吃车占了街道,除了机车自行车这些,其他的车别想进来。 但是巷子尤其多。 江淮想早点回家,便想抄近道,穿过其中一条巷子出去打车。 天还没彻底黑,巷子里应该没有那么黑……。江淮用食指勾了勾黑色口罩,往鼻梁上提了提。 巷子口本来就不宽,却蹲着一个十七八岁挺社会的年轻人,指着他对面的小流浪猫:“操,小东西,你这么狂,哥哥奶瓶都给你打掉信不信?” 那小野猫弓起身体,哈着俞冕。 俞冕:“……嘶,你还哈我?又不是哥哥踩到了你,要不是我你早就被人打死了,你这人咋不懂知恩图报呢?” 江淮多看了他好几眼。 声音好听,还挺神,和猫杠起来了。 “朋友,”江淮闷在口罩后的声音有些失真,听不出本来的音色,“你能先让我过去吗?” 俞冕听到声音就着姿势斜抬起眼看着江淮,眼中的凶光挺明显,又凌厉又摄人,看上去不是什么善茬。 “能让一下吗?”江淮不怕他,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俞冕下巴垫着口罩,低头看了眼野猫才站起来。 江淮看到了他的正脸。 眼前十七八岁的少年剃着寸头,左边还剃了一条杠,鼻梁高挺,再配上那双戾气的眼,本来帅气的脸被衬得又酷又凶。 看到这张脸江淮当即怔愣了一秒。 我靠。 在江淮打量他的同时,俞冕也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的衣服当场就乐了:“哟哥们儿,眼光挺不错啊?” 刚才就觉得他身上这件衣服眼熟,这可不就是他身上这件吗? 撞衫了。 撞衫这种事,谁丑谁尴尬。不过这俩人谁也不丑,站在哪儿都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但是,江淮有点心理洁癖。 “傻逼。”江淮睫毛一颤,从刚才的怔忪中脱离,恢复了正常,错身离开。 俞冕:“?” “不是,我夸你有错了?”俞冕戴上口罩,三两步追上江淮:“别走,先把话说清楚再说。” 江淮头也不回地竖了个中指,然后出去了。 巷子口堵着一拨人,领头的不良青年染着标志性的黄毛,看见江淮时笑了笑。 江淮:“……” 没一分钟俞冕就看见江淮慢慢后退着回来了。 一看就是有事儿。 俞冕往后退了几步。 黄毛装逼地低着头,向江淮招了招手:“可让我逮着你了,上次跑得还挺快啊?这回乖乖让我们打一顿以后就饶了你。” 江淮认出他们就是前几天欺负小学生的那群人,偏了偏头,似是疑惑地说:“小学鸡毕业了吗?” “妈的,”黄毛呸了一口,“给我打!” 俞冕蹲在旁边看好戏。 江淮背对着他站着,从这个角度看身形颀长,无论是从身姿还是身形看都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俞冕没忍住站了起来。 江淮的腰被一个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皱了下眉,脚弯微曲用力一蹬,一脚踹开黄毛,然后挣脱开背后的洗剪吹。 俞冕刚站起来又蹲了下去。 江淮打架话不多,却有股狠劲,其余还能打的社会青年怕了。 “还打吗?” 他们齐齐惊恐地摇头:“不了不了。” “等等。”俞冕猛地窜起来,长腿一跨就到了江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淮身体比脑子还快,被触碰到的肌肉瞬间紧绷,顺着俞冕的力转身,曲腿向上使力—— 俞冕眼皮不详地跳了跳。 咔—— 俞冕表情差点扭曲。 夏季衣服薄,江淮长得又瘦,膝盖上全是骨头。 顶这么一下不仅能要俞冕的老命,蹲在地上捂着起不来,还能让江淮当场听见膝盖骨裂的声音。 这时江淮和俞冕的心理活动奇异地重合了: 卧槽,好硬。 “抱歉,我条件反射……”江淮抬头看到俞冕口罩上粉嫩嫩的猪鼻子,咬了咬唇内柔嫩的那块肉,忍住笑艰难地说,“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这么粉嫩的搭配,他背地里是不是还喜欢喝草莓牛奶? “练过的?”俞冕眉心紧皱,“不去,快走。” 江淮临走前听俞冕在后面说:“三中的俞冕听说过?下次咱们约约?” “……”江淮特想回头真诚地对他说压根就没听说过。 江淮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拉下口罩低头揉着隐隐发疼的膝盖,回了章辰的消息。 S市出租车师傅出了名地健谈,江淮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着,在对方聊到“某某大学某教授”时终于到了小区门口。 江淮扫码付了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尽管回家没有空调,会热死个人。 司机师傅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伢子多乖,不像我家那小混球,听不得几句话。” 江淮眼角一抽。 俞冕是扶着腰进的于妈川菜馆。 扬帆一愣,等俞冕入座后,将菜单递给他,意有所指:“俞哥,这家川菜馆的爆炒猪腰不错。” 俞冕接过菜单,卷起来顺手敲了敲扬帆的头:“滚犊子。” 老元语重心长沉吟:“猪有一宝,不如肾宝。” 一连串桌子椅子移动摩擦地面的动静之后,扬帆死死扒着俞冕,才没让他打爆老元的头。 “你看隔桌那些傻逼,”扬帆转移俞冕的注意力说,“竟然来这儿写作业,写了快有一下午了。” 俞冕重新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我还遇到一更傻逼的。” 老元和扬帆面面相觑。 隔桌那些傻逼正埋头苦干,丝毫没听到他们的话。 “橙子,他们在看我们。”张阳明余光瞥见他们的动作,低声问:“干吗?” 都是血气方刚的小少年,又补作业补得正肝上蹿火,一点小动作就能引炸。 “干个屁,”章辰将张阳明的头给按了回来,“甭管他们,先写作业。” 他们在餐馆写作业,江淮在家从角落里扒拉出八百年不用的风扇,就着逐渐凉下来的晚风,早早躺床上去了。 膝盖抹了红花油,江淮抱着自家的猫忍不住想着刚才在巷口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几个小时后终于渐渐有了睡意。 明天还要去三中报道。 第二天,江淮成功迟到了。 江淮站在校门口,被门卫说了一顿,好说歹说才被放进来,然后被通知班主任,被班主任领走。 班主任叫蒋茂森,有些地中海。 “睡过头了?”蒋茂森走在前面问,和颜悦色的,看不出一丝生气的迹象。 江淮:“嗯。” “开学第一天,我能理解。”蒋茂森见他状似愧疚地低着头,头一回遇到这么听话的学生,乐道,“走,我先带你去领书,然后再去咱们班。” 江淮点头:“好。” “俞哥,你卷子抄完没有?”老元叫唤道,“快快快,课代表要过来了!” 俞冕皱着眉,将试卷塞给老元,ABCD乱写一气:“拿走拿走。” 不止是他们,教室里现在鸡飞狗跳,全是赶作业大军。 “老蒋来了。”有人滋溜一下从门口滑进来,飞快地回了座位。 教室里突然收声,和前一秒的菜市场判若两样。 这回老蒋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领着江淮进来,满脸笑意。还没等他介绍,教室里突然炸开了锅。 江淮扫了眼教室后,视线突然顿了顿。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埋头补作业的那个男孩露出来的眉眼,和昨晚那个自称是三中俞冕的那个人的一模一样。 这么巧? 新同学看谁呢? 英语课代表赵灿灿留意到新同学的视线,下意识回头,突然“卧槽”了一声,低声说:“不是俞哥?老蒋让你剪头发,你剃寸头就算了,还留一条杠?” 俞冕头也不抬:“怎么?有问题?” “没,比以前更帅了。”赵灿灿叹息道,“你听过一句话吗?不怕渣男锡纸烫,就怕哥哥寸头带条杠。” 俞冕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收笔,不耐烦道:“什么玩意。” 江淮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按照要求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站在一边等蒋茂森的安排。 最后一排好像还有个座位。 蒋茂森忍了会儿,还是忍不了俞冕,厉声道:“俞冕!” 俞冕抬头拖着语调懒洋洋的:“到——” 俞冕突然卡住了。 黑板上的名字写得好看有力,讲台上那位新同学腰细腿长,留着清爽的发型,鼻梁高挺,轻轻抿着淡色的唇,视线不经意地与俞冕的撞在一起。 江淮看到俞冕的全脸,突然弯了一下嘴唇。 俞冕。 果然是他。 扬帆手拐子捅了捅俞冕:“俞哥,你怎么了?” “啊……”俞冕好一会儿才给反应,发出一声长叹:“我今天,红鸾星高照。” 扬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