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吴霜惊呆,“你——” “是来面试的吗?”有人突然打断她们。 云初回头,看见D牌的设计师助理走过来。 D家的设计总监是德国人莫斯提安大师,他的助理是个灰蓝色眼睛的瘦高小哥,讲英语口音挺重:“晚上好。你就是刚才跟设计师通话的模特吗?” “是。”云初颔首,“跟莫斯提安先生通话的是我的经纪人。” 助理小哥又指了指后面发呆的三人,“你们……” “我们已经认识了。”云初扭头睇了她们一眼,猫眼笑得意味深长。 “刚才还聊得很愉快呢。” 她转身慢慢抱起双臂,纤长的身姿更加挺拔。 “刚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她红唇微翘,玩味轻笑,“我叫云初。” “就是修衍带的,新人模特。” 对面三人瞳孔地震,脸上的粉底都快裂开来。 助理小哥出声:“云初,我相信你一定是个优秀的模特。但很可惜,你今天迟了一步。” 他耸耸肩,“这场秀我们最多只有两个亚洲模特,现在名额已经满了。” ——果然也比Sense更为直接粗暴。 高定秀场多是白人模特走秀,有时候一场秀可能一个亚洲脸都看不见。多数设计师也从不遮掩自己的偏好,时尚圈的歧视就是这么赤=裸=裸。 云初稍怔,“已经面试完了?” 助理点头,“一位是设计师指定的,还有一位——” 他朝她肩膀后面扬了下下巴。 云初回头,看见吴霜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她重新端起架子,胜利般扬起唇角,刚才的颓败一扫而光。 云初无视掉她挑衅的目光,淡淡偏过头。 “今年是D牌品牌建立的一百周年,巴黎时装周会以‘浓情’为主题,从百年来的档案中选出极具象征意义的元素,重新创作出服装进行展示。” 助理小哥懵了,不明白对方怎么就突然跟他讨起品牌精神了。 云初认真看他,“我只是觉得,这样重要的秀场,这么有意义的主题——” 她刻意顿住,斜睨吴霜,“D家值得更好的模特。” 吴霜愣了下,被踩到尾巴一样,“你什么意思!” 云初平静回答:“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吴霜:“……你!” 助理突然笑出来,“那你说的更好的模特——” 他饶有兴致打量云初,一侧眉头扬起来,“指的是你自己吗?” “如果我有机会面试的话,”云初微微一笑,“应该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案。” 吴霜难以置信地瞪眼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设计师助理“啪”地拍响了巴掌,“好!” 助理脸上的笑意很深。 没有人会拒绝一位思路敏捷,内心清晰又强大的模特。 她的这份自信与独特,远比外貌身材或者皮肤颜色还要吸引人。 助理小哥看着云初,肯定点头,“我想,莫斯提安先生也会愿意愿意给你面试的机会。” “啊?”吴霜惊诧出声,“那我——” “你也可以再面试一次。”助理立刻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吴霜张了张嘴,“呃,我,我……” “怎么了?”云初偏头睨她,“你不愿意?” 吴霜对上那双冷淡上挑的猫眼,完全被那份气场压制,怎么都说不出否定的话来。 “你是不愿意?”云初勾唇,“还是不敢啊?” ** 云初开始走台步后的十秒,吴霜就后悔答应重新面试。 简直当众处刑。 这个新人,居然走出了一双出彩又气势十足的剪刀腿。 剪刀腿这种能够体现深刻功力的台步,现在已经少有模特走了。流行趋势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现在的好些模特业务能力太差,走起台步来四肢僵硬,步伐虚浮,定点让人迷惑。 吴霜之流的“人气模特”,上T台能不表演平地摔就算不错了,还能指望她走出优秀的台步? 云初也并非只为炫技。Sense的主题不适合走剪刀腿,但D家这种收腰阔裙摆,女性特质明显的衣服,走剪刀腿就很合适。 云初也知道有的设计师会觉得剪刀腿气势太足,会喧宾夺主抢了衣服的风头,她刻意放缓了力度,不至于摇曳妩媚,更多的是端庄的闺秀范儿。 她只在房间里走了一个来回,助理小哥的眼睛就亮了。他愉悦地表示,会立刻跟云初的经纪人联系,并把她今天的表现告诉设计师莫斯提安。 吴霜几乎一秒都没多留,匆匆收好东西就溜了。 她从云初手里抢过去的那杯咖啡落在梳妆台上。云初面无表情地拿起绿色纸杯,直接扬手丢进了垃圾桶。 “精彩。”有人冷声赞她。 云初转头,看见门口倚着一道高挑的侧影。 高个身影不疾不徐走进来,她气场很足,眼睛是形状好看的单眼皮。 云初愣了一瞬。 是文嘉。 她没有见过文嘉,但还是一眼认出这位了这位超模。 当然,这一行,也没人不认识文嘉。 她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超模,创造刷新了很多“第一”的记录:第一个拥有蓝血全球代言的亚洲超模,第一位登上美版Vogue封面的中国模特,第一个在MDC模特榜单上进入icons的亚模…… 文嘉创造了亚裔模特的巅峰,而且她出道快七年,依然没人能超越她的生涯成就。 云初也算和她有渊源:她们都是修衍带出来的模特。 文嘉是修衍一手力捧出来的新秀,出道时风头一时无俩。三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突然换了经纪公司,和金牌经纪人也一拍两散。 云初看着气质斐然的超模,一下子反应过来,她笑了下,“原来D家的另一位亚模是你。” 文嘉没有笑,她抱着臂静静打量云初。 云初立刻敏感地察觉到,这位超模周身都散发着对自己不友好的气息。 和吴霜那些模特不一样。文嘉的敌意并不外露,但那种不动声色更让人心生畏惧。她的目光像在审视,又带着点掂量,还有别的说不上来的复杂意味。 无声打量几秒,文嘉弯唇,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看来,修衍终于找到了我的替代品。” 云初长睫微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抿唇,毫不闪避地迎上对方的视线,十厘米的高跟向前两步,鞋跟清脆的噔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替代你。”云初挑起猫眼,好像一只警觉又高傲的猫。 “你明白就好。”文嘉了然轻笑,“你也替代不了我。” 云初摇头,明艳又锐利的唇角勾起,“我是说——” “我会取代你。” ** 湖心苑。 宴岑沉着脸,“居居。” 他磁音更低地警告:“你听话。” 饭桌前的小人儿扭过身子不看爸爸,圆白的脸蛋嘟着,气鼓鼓的表情,委屈又倔强。 宴岑手里的勺子啪地盖在桌上。 “不许再闹了!” 居居小嘴一撇拉,无尽委屈地看着爸爸,含糊不清的:“猪猪看,看见妈咪了呜呜呜,猪猪要去找仙女妈妈呜呜……” 他抬起两只肉呼呼的小手可怜兮兮揉眼睛,但就是强忍着不掉眼泪,抽抽搭搭的样子像只呜咽的小兽,白嫩的小脸蛋憋得通红。 宴岑面色一松。 这个倔劲儿……真是她的儿子。 居居平时很少哭闹,三岁的小人儿,比很多五六岁的孩子都懂事。可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了,回家后就一直闹着宴岑去找妈妈。 想着小孩子可能是今天走丢给吓到了,宴岑叹了口气,把儿子重新抱到腿上。 “你乖乖吃完饭。”男人耐起性子柔声,“爸爸就带你去看眼镜里的妈妈,好不好?” 居居眼睛刷地放亮,“好!” 他蹬着小短腿下地,乖巧坐回到桌边,捧起碗疯狂吸入。 吃完饭连嘴都来不及擦,居居就拉着爸爸的手,轻车熟路地上到二楼卧室。 起居室依然保留着三年前的摆置。 巨大的衣帽间里几乎都是女人的衣服包饰,很多连包装都没有打开。梳妆台上东西也没有变过位置,就连她脱下没来及收起来的睡裙,也原样放在床尾…… 里间的书房是唯一彻底变化的房间,推开门,入眼尽是绿色的巨幕。 宴岑走进操作间接好设备,拿起眼镜戴到乖巧等待的儿子头上。 小孩脑袋小,顶着VR眼镜莫名有种滑稽感。 设备启动,戴眼镜的居居突然拍手叫了一声“妈咪”,笑出洁白的小米牙。 这里面的场景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次都还是高兴满足得不得了。 “妈咪!猪猪好想你呀!” “妈妈你在哪里啊,你想不想猪猪?” 小人儿抬手,两条肉呼呼的胳膊虚虚圈起来,像在努力拥抱。 “妈妈你看,这是老师表扬猪猪的!”他手拉着身边无形的人坐下,献宝一样,把自己的私藏宝贝一样一样拿出来。 “等,等妈咪回来,猪猪就把这些都送给你!” 宴岑静静注视着戴VR眼镜痴笑的儿子,突然偏过头。他长眼跟被刺痛了一般,黑睫轻颤。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揉了揉居居的脑袋顶,“好了,你该去准备睡觉了。” 居居恋恋不舍地撅起嘴,又磨蹭了几秒,还是乖乖摘下眼镜跟着保姆走了。 宴岑看着眼镜上的闪光灯,犹豫着拿起来,但好半天也没往自己的头上戴。 初榕走后的一段时间中,他都没有好好睡过觉。直到现在,他到别的地方出差,晚上还是会失眠。 只有在这里,这间保存着她气息的房间,躺在他们的床上,宴岑才能够睡得着。 只是很多时候,他都睡得不算安稳,闭上眼便是无尽的梦魇。 梦境中的场景很多都是他们的过去:她抱着书坐在花园的躺椅上,看见他回家,鞋都不穿就迈着长腿跑过来跳到他身上,猫眼笑得像弯月。 她帮他打领带时故意使坏,白嫩的小手猛地收紧,看他喘不过气,又哈哈笑着垫脚在他唇上亲两下;还有很多个夜晚,他们同床共枕,抵死缠*绵的样子,满室都是活色生香…… 最近一个有关她的梦境,是完全陌生的。梦里的她头发短了些,脸上神色冷漠。她昂首高傲地路过他身边,目不斜视,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宴岑出声,喊了好几遍她的名字,她才慢慢转身。那双猫眼淡淡瞥他,不带任何感情。 “宴岑,你喜欢我吗?”她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以前就这样问过他。可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都没有回答她。 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 他们这样的人,爱了,就等于主动袒露自己的软肋。 她身份不明,生下孩子留在他身边,已经是众矢之的。他本想等彻底清理好集团的派系,等到自己身居最高位时,再让她稳妥地站在自己身边。 如今他做到了。 他有了可以保护他们的能力,却没有守护她的机会了…… 那场梦之后,宴岑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初榕。 他想,她应该是失望之极,也恨死了他。 恨到都不愿入他的梦。 他还记得初榕落海前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惧怕无助,却又带着释然。 她是真的决心离开他了…… 宴岑握着VR眼镜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一般,慢慢把眼睛戴到了头上。 当初他花了高价,请外国团队来家里做出这一套虚拟的环境,主要是因为居居天天哭着要妈妈。 不到两岁的宝宝,想妈妈哭得直打嗝,边哭还边问爸爸:“为什么别的宝宝都有妈咪,猪猪没有?” “妈咪是不是不喜欢猪猪,不要猪猪了?呜呜呜猪猪好乖的,妈咪要猪猪好不好……” 宴岑沉默许久,微哑开口:“没有,妈妈没有不要居居。” “爸爸会让居居看见妈妈的。” 后来等虚拟的“初榕”出现后,宴岑比儿子更加沉溺其中。 让居居看看妈妈或许是个借口,是他太想见到她。 既然她不愿意让他梦到,那他就把自己的梦境造出来。 戴好眼镜后,宴岑慢慢睁开了眼睛。 穿红裙的女人出现在眼前时,他不自觉屏息。 她偏头朝他笑,花瓣唇娇艳,猫眼灵动又明亮。 就跟以前一样。 宴岑的喉尖很重地沉了一下。 “初榕……” 他抬手,修长的指落在她小巧白皙的下巴上——空落落的触感,什么都摸不到。 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宴岑动作僵了下,慢慢垂下胳膊,用力闭上了眼。 “是我信错了人。 “宴岑,我们分手,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 他没有说过爱她,高傲如她,也从不跟他说那个字——但他知道她是爱自己的,他也笃定她不会离开。 可那晚当她说出“分手”两字时,他脑中竟然空了好几秒。 没有人看得到他那瞬间的慌乱。 那一刻,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拿了电脑里的东西,也不在乎她到底是谁——他只想要她留下来。 继续在这栋房子里,留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说她不在了,但宴岑不信。可他也不愿意细想她杳无音讯的原因,那意味着另一个更难接受的事实—— 她已经斩断了和他所有的连接。 不要他们的儿子了。 也不要他了…… 宴岑摘下VR眼镜,抬手一下一下地揉上眉心,少见的颓败疲惫态。 手机突然闷声震动,他瞟了一眼接起来,“什么事?” 电话里的助理说了什么,宴岑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轻扬了下眉。 “告诉修衍,我半小时后到。”他看表,又顿了下,“让模特也一起过来。” 放下电话,他又想起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 像。很像。 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段线条,每一个细节。 身材真的很像…… 宴岑又想起什么,翻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他找到下午来电的那个号码,犹豫了两秒,回拨过去。 对面是一连串忙音。 宴岑收起手机,垂眸片刻,自嘲般翘唇笑了下。 看见面试的模特觉得像,看见个背影觉得像,就连打个电话他也觉得声音相似。 他是疯了。 ** “什么?”云初对着话筒惊讶道,“什么叫你就没想和D家签?那你叫我去面试做什么?” 电话里的修衍很平静,“我有我的安排。总之,Sense给你的不会比D家差,不仅是开秀,后面的秋冬大片也很有可能。你现在就去Lare总部,他们总裁说要见你。” 云初更加困惑,“总裁要见我?他见我做什么?” “二十分钟后我也会到,你不要迟了。 ”说完那边挂断了电话。 云初对着手机屏幕吁了口气,也没再耽误,立刻打车去往Lare总部。 照理来说这个点高峰期早就过了,可她还是在路上堵了一会儿。 保安为她拉开沉重的玻璃门时,云初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等等,麻烦稍等下!”她冲着电梯喊道,一边噔噔小跑过去。 “谢谢。” 云初冲旁边匆匆颔首,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男人的异色,也没有发现这部电梯其实是总裁的专属梯。 宴岑按完键的手指稍滞。他紧了下眉,偏头不悦地看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摸摸宴总狗头 不,她不恨你,她已经把你忘掉了呢:) 今天也是超肥的一章呢—— 所以明天请个假,就不更新啦,后天下午会早些更新的!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0816762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樂初 19瓶;共生あ 10瓶;凉风有信 6瓶;泺泺泺泺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