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嗷
这声嗷非常平静，有看破红尘的淡然 “区别？当然有。”杰森不得不稍作停顿, 来咽下嘴里的铁锈味——这幻觉都能模拟出鲜血在口中的质感来？真不错…… “如果你是真的小丫头，”杰森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少女，“我会考虑一下手下留情？替你的那个杰森哥哥抱抱你？” 变成少年后，他的身高居然还要比这个“海伦娜”矮上一些…… “如果你只是我脑出来的, ”他随意地撇了撇嘴, “幻觉能被杀死吗？我对幻觉的死状不做保证——我可是一个重口味, 谁知道我在你身上会幻想出怎样恶心的死亡场景呢？你不想脑浆迸裂？” 话虽这么说, 在言语间把威胁做的足足的, 但杰森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有多糟糕——和当年炸弹爆炸前一样, 现在的他已经几乎没有行动能力了。 “你认为呢？”少女轻声问, 同时, 神态越看越无辜。 杰森情不自禁地叹息, 这一切应该都是他幻想出来的？ 他都疯到开始自言自语了…… 好，他其实一直都算不上一个心理健全的人。要说自言自语？他可是半个专家。曾几何时，他经常需要面对某种如影随形的幻影——被打到头破血流的小杰森, 呼唤布鲁斯救他…… 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小杰森”，放弃, 布鲁斯让他们两个失望了。 然而现在，当他再一次真的成为了“小杰森”, 能说什么能想什么？依然教唆自己放弃？ 砸砸嘴, 杰森觉得这样说还真的挺无趣的。 他选择与“海伦娜”, 与自己展开一场真正的对话。 “我之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是为了救我的母亲, 再重来一次, 我依然会去救她——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即使这是小丑的陷阱。” 他以少有的严肃和认真, 审视并剖析。 “我会缜密计划，但对于这个行为这段记忆本身,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我当时就是个傻□□，如果不是这件事，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死亡让我成长、虽然我长歪了，但和街头混混相比，还能坏到哪儿去？ ——死亡让我获得了能够突破这个空间的大种姓之刃，这侵蚀灵魂的玩意儿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看，现在，当世界需要拯救的时候，我还能发挥点儿余温余热，这不挺好的么？ ——我不渴望这些东西，复活或者魔法，但他们是我的一部分。 杰森毫不怀疑自己是真的在自言自语，但他还是选择继续对着面无表情的少女说。 如果那个和他一样缺爱的海伦娜真的在这里，他会对她说些什么？他应该对她说些什么？ （他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了苦口婆心的那个？） 欺骗性质的安慰？劝诱性质的拥抱？ 不，都不对，太虚伪，太顺着她了。 杰森决定好好训她一顿。 这丫头显然欠收拾。 至于训斥和“收拾”算不算海伦娜缺失的“爱”，杰森才懒得去思考。 “我对你，也没什么愧疚的。”杰森艰难地耸肩，牵动到了“假想”中的伤口，引出了十分真实的疼痛。 他咧咧嘴，摘下自己碍事的罗宾制服眼罩，继续说着：“如果未来的我是那样一个只知道逃避的哥哥，我表示遗憾，但那个家伙不是现在的我。” “可是，如果你要我实话实说的话——成长这件事，归根结底，只是你自己的责任。” “我知道这么说非常残忍——海伦娜，然而，你其实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你需要反思。” “我也知道你不容易。”杰森抹了一把嘴角难以下咽的血沫，“说起来，我其实还算比你幸运的，至少我那个废物爹不会管我，也死的早，没多少时间和机会来折磨我。” “但这世界很操蛋——操一切能操的蛋。”他摇着头，“甚至连父母都不一定靠谱，不止不靠谱，有些还有毒——就看你出生时候的运气。” “我很遗憾你前十年的人生际遇，更遗憾你在之后遇上了布鲁斯这样的，不会对你宽容以待的老头子——想想哥谭街头那些流离失所的孤儿们，搞不好他们还比你幸福。” “正常情况下呢，我心疼你。”杰森坦然地说：“我更没觉得你有什么错——至少在你打算跟这世界同归于尽之前。” “但你搞成现在这样，就是你太淘气了。你是在让无辜的人替你买单——你杰森哥哥我，必须来收拾收拾你。” “我们决定不了别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杰森轻声叹息，“这世界上，没人会真正对你负责——除了你自己。” 被父母的偏见毁掉和辜负的孩子，何止海伦娜。 谁不想被父亲温柔以待？ 然而最亲近的人往往对我们的伤害和影响最深。 对此我们并没有什么办法，在目睹了哥谭的种种黑暗后，杰森发现他居然属于走了大运的。 所以，生活就是这样无解。 我们只能尽早参透生活的真相，推倒童年的废墟，去选择是当一个强者还是弱者。 或许是杰森的错觉，他感觉到眼前叛逆少女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瞬。 ——总不可能是他的心灵鸡汤熬到位了。 在杰森怀疑的视线中，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对，杰森。”她的神情开始带上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这让杰森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无法改变的事实是，”少女继续说：“父亲放弃了你，杰森，‘放弃’，还是你曾经用过的词汇。” “父亲没有替你报仇，父亲还留着小丑；父亲甚至找了一个替代品‘罗宾’。” 少女的眼睛似乎能直接看进他的心里。 “你是可有可无的。” 艹 杰森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自己说服自己的难度果然还是太高了吗？ 究竟是“说服”，还是“认命”？ 或者说，自我说服，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妥协？ 这TMD太哲学了。 杰森现在有80%的把握，眼前的少女并不是真正的她，这只是他内心的投影，大概…… 所以他的敌人实际上是他自己…… 布鲁斯对他的放弃，杰森是怎么看的呢？ “我承认我很受伤。”杰森微微合眼，轻声说。 是的，受伤，不是什么其他的感情。 “他辜负了我……” 悔恨吗？ 不……不准确。 杰森直面内心，“恨”，是有的；“悔”？怎么悔？ 后悔偷了那个轮胎？后悔成为布鲁斯的养子？后悔披上罗宾制服？ 杰森现在意识到，布鲁斯是否救他——是否能够救到他，也不是他所能决定的。 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让杰森下意识有些心酸，他已经对布鲁斯不再期待和全心全意地依靠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对布鲁斯期待值的降低，也是一种疏远。 但这正切合了他不久前刚对海伦娜讲的话——成长的孤寂性和排他性。 杰森成长了，不再崇拜父辈的权威，并开始接受父辈能力有限，以及父辈作为个体的自私。 ——是的，自私。布鲁斯对于不杀原则的坚持，在杰森看来是一种自私。 然而，自私并没有什么错误。每个人都会有、并且应该有自己的坚持，就像杰森自己对于暴力的热衷。 认同并在行动上坚持罪犯该死，也是他的自私。 杰森突然觉得很无力，原来他对布鲁斯的“恨”，这样不纯粹吗？ 过往的经历让他痛苦，然而，痛苦没有出口。恨布鲁斯，一直是一个最方便的寄托。 杰森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他都以为他还在恨布鲁斯——这种“恨”已经成为了习惯。 他用这个习惯来遮掩他的惭愧和无奈。 所以，本质上，杰森只是不想原谅自己。 ——不想原谅自己曾经所犯的错误。 ——更不想原谅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原谅”布鲁斯的自己。 想到这些，让杰森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地…… “不，我不后悔，我想我是……原谅了他。” 杰森感到自己的肩膀也随在言语间自然而然地松懈下来…… 这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释然。 他似乎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少女的眼神里有非常明显的风暴。 但还没等他有时间细细探究，下一秒，突然天旋地转…… 当杰森再次睁眼，他居然……在哥谭的海港？！ 他观察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也恢复了原本成年的样貌，还穿着去斯塔克大厦时的装备和制服。 深夜的海港一片安静，杰森一时间有些发怔，怀疑刚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梦。 在灯塔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他下意识地左右看看，观察环境，发现不远处，一个身影也在慢慢地爬起来。 ——是提姆！ 提姆也看到了他。两人靠着多年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快速休整，即站起并寻找合适的掩体，同时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搏斗预备动作。 在互相用机密问题检验过对方的身份后，杰森被眼前的红罗宾告知，他融合了两个“提姆”的记忆。 所以，之前那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和叛逆少女，都不是梦。 对于杰森提出的一系列问题，“提姆”总结，五维空间的运行也遵循“海伦娜”的设定，像计算机系统一样，bug必须被修复，病毒必须被排出。 “你就是那个bug，杰森，”提姆点点头，“你用你绝不后悔的逻辑，扰乱了她的安排。” 思维和由此造成的影响并不随身体的死亡而消解，因此，对于叛逆少女来说，杰森和提姆死在那个空间也没用，为了维护空间的运转，还不如把他们两个“挤出来”。 “我们失败了？” “不，我们胜利了——好，只是阶段性的。”一直深沉的提姆终于略微提高了音调，“但这已经是我们的突破。” “我们需要把一切都告诉布鲁斯。” 这是年轻的提姆在说话。 ********************************* 大约十分钟前，在韦恩大宅，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提姆和杰森失踪的消息并能对布鲁斯隐瞒多久。 在严厉地批评过迪克，达米安甚至新任教父克拉克后，布鲁斯也加入了分析两个儿子行踪的行列。 连放在杰森和提姆身上的监控都没了信号，他们能去哪儿？！ 当然由于宝宝的在场，这“严厉的批评”在语音语调和杀伤力上都打了大大的折扣——老父亲当然不忍心把宝宝吓哭。 小丫头在刚刚看到爸爸出现在蝙蝠洞里，就露出开怀的笑容，在婴儿车里挥动着小手小脚求抱抱，蝙蝠侠不认同的眼神都因此被软化了。 此时一个不速之客破门而入，甚至直接进入蝙蝠洞。 黑色皮风衣的独眼特工来者不善，气势汹汹地通过大宅的钟表机关，用几乎和声音一样大的脚步声，吸引了蝙蝠洞四人的注意。 “斯塔克呢？” 尼克·弗瑞抓贼一般，理直气壮地问布鲁斯要人。 作为全复联唯一一个知道蝙蝠侠真正身份的，尼克·弗瑞把特工的基本修养贯彻到了极致——即深知什么样的秘密应该只有他自己知道。 布鲁斯·韦恩=蝙蝠侠，就属于这样一个秘密。他连最信任的下属都没有告知。甚至打算烂在肚子里，跟着他一起进入坟墓。 这当然不是因为布鲁斯和尼克·弗瑞的关系亲密度超过了其他人尤其是托尼·斯塔克，这身份公开只是由于曾经不得不进行的联盟间联合行动，特工头子鸡贼而巧妙地要挟。 至少特工头子的嘴巴还是很严的。 这不奇怪，对于跟宇宙级超英惊奇队长都有私交的幕后隐藏大佬，甚至连打鬼的温彻斯特兄弟最新的联络方式他都有，隐瞒和保密已经被尼克·弗瑞当做社交基本礼仪。 地球首席特工头子，这地位可不是自封的。 对于弗瑞的质问，一边抱孩子，一边眼睛黏在屏幕上的布鲁斯挑眉。 啥？ 我还想问你我的两个儿子呢？！ 他们的失踪目前来看和斯塔克、和你们复联脱不了干系！ 面对当下令人无奈的沟通困境，两个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分享机密的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都在内心嫌弃对方。 一个认为你们复联的领导轴心太多了，到底是钢铁侠还是你特工头子？ 一个谴责你们正联太集权，看你蝙蝠侠稍微出个事儿，整个正联就废了！没一个能顶事儿的！ 超人？超人忙着上树救猫呢。 此时，蝙蝠洞里突然传来警报——杰森和提姆的监控信号和定位出现在了屏幕上！ 布鲁斯马上切换到严肃的工作状态，在出发前，至少要确认这信号是真的，而不是什么陷阱…… 迪克和达米安也全力以赴，一脸无辜的海伦娜宝宝就被顺手递给了蝙蝠洞里显然没什么工作要做的尼克·弗瑞。 特工头子：？？？！！！ “我、不、是、来、给、你、看、孩、子、的！” 特工头子并没有带过孩子，更没有带过只有六七个月大的婴儿，他两手在海伦娜宝宝的腋下握着，手臂伸直，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他又碰到了可怕的噬元兽。 然而，小婴儿的天性是好奇的，小手更是喜欢抓握的，在弗瑞把海伦娜宝宝往远离自己的方向举的过程中，小家伙的手手第一时间勾住了他的眼罩。 而且……还拽着不松手。 在尼克伸胳膊的过程中，无辜的小手手也被拽——得很远，最后，只能被迫松开眼罩。 于是，啪叽——！ 短短的几秒钟，弗瑞的眼罩就被弹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迪克（突然紧张）：“……” 布鲁斯（有些无语）：“……” 达米安（眯眼，观察特工头子的反应，随时准备保护妹妹）：“……” 尼克·弗瑞（面无表情）：“嗷。” 这声嗷非常平静，有看破红尘的淡然。 “很疼。”他继续淡然地补充。 这是尼克·弗瑞最憋屈的经历之一，仅次于那次和噬元兽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