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真君?”她将自己的手从温敛的手中抽了出来。 “你是……想起了谁吗?” 温敛缓缓摇头。 骗人。 燕妙妙没有拆穿他, 只转过头,继续看向场中的劫云。 “以后不要这样做了,”温敛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如今,已经很好了。” 燕妙妙顿了顿, 低低应了一声“好”。 此时劫云之下的那姑娘,身侧阵法已然尽数破碎。 她手中长剑已断了一半, 身上的衫子也染了烟尘、难以分辨原本的颜色。发髻凌乱、身上有数道伤口缓缓渗出血来, 狼狈又狰狞。 可她头顶上的劫雷, 似乎才刚刚落了一半。 这时,劫云之中又是一声响天彻地的轰鸣。 雷火在云中鼓噪。那云里,似乎囚了无数凶兽——火焰撞击嘶吼,热浪泼天而至,直打到了燕妙妙身前。 在旁掠阵的沈翘催动法诀,给师妹一连套了十余个阵法,大颗的汗珠从额上落下。 而阵中的姑娘,趁着这雷火聚集的空档, 口中念念有词。 这火又聚了一会,直打得燕妙妙额上也沁出了汗珠,这才终于落了下来。 若说之前落下的雷火是急雨,此刻则成了倾盆如注。 簇簇雷火之间已没了缝隙。惊雷为干, 野火为枝,枝干虬结缠绕、密不可分。 那雷将广场上的石板狠狠劈开,再叫猛烈的火焰一烫, 直灼得整个广场尽皆裂开。滚油一般的熔岩顺着石板的缝隙向外延伸,蛛网般密密麻麻地将广场覆盖在火焰之内。 雷火与烟尘早就将场中弟子淹没其内,飞剑乱行,在浓重的尘雾之中拖出了一道又一道残影。 朦胧中能听见沈翘嘶喊指挥的声音。 也正是这时,劫云之下形势骤变。 原本那姑娘站立之处,忽地猛地爆开。一个气泡状的震波出现在火焰之中,以气吞山河之势反冲向劫云。 “她这是要……借力打力?”燕妙妙向前倾身,陡然紧张起来。 以劫云雷火之力反攻劫云——这一举极冒险,可在如今的形势之下,却也不失为险中求胜的法子。 若是举措得当,说不准便能将这劫云瞬时打散。 燕妙妙双手在胸前攥住拳。 温敛瞧她紧张的模样,勾唇笑道:“这么紧张吗?” “当然紧张!”燕妙妙嗔怪地看他一眼,“你这样已经渡过雷劫的仙君不懂我们小道修的心情。” “可我也是自小道修渡过劫而成的仙君。” ——那倒也是。 燕妙妙略微松弛些许:“真君,你渡劫的时候也情形也这样危险吗?” “倒是还好,”温敛回忆道,“我遇见的是巽木劫云,以疾风迅雷为众,不及离火攻势猛烈,要轻松一些。” 燕妙妙抿了抿唇:“虽然听你轻描淡写,但我也曾听说,疏明真君渡劫之时正值仙魔两界大战刚刚结束,真君有伤在身又难以寻到人相助——当时一定很辛苦。” 温敛淡笑:“发肤之伤,算不得辛苦。” ——以为失去你的时候,才是辛苦。 燕妙妙闻言,缓缓点了头,片刻之后又道:“真希望我也能像真君一样安稳渡劫,尽快飞升成仙。” “为什么想要尽快?”温敛温声道,“欲速则不达——你如今根基筑得稳,顺应天时飞升即可。” 燕妙妙道:“修道之人有谁不想尽快问鼎大道?而我——” 她看向劫云方向,微微一笑:“——我是昆仑仙门的大师姐,我得带着我的师弟师妹们往前走啊。” 温敛盯着她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而在温敛听不到的地方,燕妙妙轻轻地开口。 “我自己也想知道……蟾宫是不是种了月桂,广寒是不是住了谪仙,乘风御宇登琼楼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等我。” 震波与劫云相触。 一切成了慢动作。劫云生受了震波一击,抖动之后停在了原地。 那无形的冲击缓缓从劫云出绽开,边缘带走了云中的火花,一圈野火自云中荡漾开来。 不知是这震荡本就无声、抑或是声响极大将场中众人的听觉暂时蒙蔽,总之此刻众人此刻皆抬着头,于无声中望向那劫云。 “轰”。 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劫云瞬间将震波收入其中,吞噬融合。 遮天蔽日的雷火再落下时,场中的弟子已开始四处逃散。 燕妙妙想也不想地就给自己和温敛身前裹了一层阵法,将那雷火尽皆阻挡于外。 此时的广场之上,已是一片火海。 劫云的范围扩展了一倍有余,惊雷落地亦是如此。 沈翘已没了影子,不知是被雷火掩在其中,还是同其他弟子一起去了场外远程助阵。 劫云中的姑娘亦没动静,若不是这劫雷还未停止,燕妙妙都要猜测她或许已经战死在内了。 渡雷劫本就是一件险事。 只见仙君逍遥遨游九天,却不见万千道修前赴后继地败在劫雷之下。 “真君……”燕妙妙隔着烟尘沆砀眯着眼往前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你瞧那大殿……” 劫云仍在扩展,粗大的闪电落到场中大殿门口。 半空之上,两人对视一眼,双双飞身而起。 一道银光摇摇斩来,于尘浪之中分金断玉,携开天辟地之势将狂雷瞬时斩断。 一面金轮将将展开,于野火之上阑山隔海,积尺山寸水之力将劫云尽皆挡住。 尘嚣之上,温敛与燕妙妙相视一笑。 转而又各自投身场中。 燕妙妙一面操持法阵,将整个大殿护在其中,一面注视着场中温敛的动作。 这劫雷不是冲他而来,而他此时却要以一己之力将这劫云逼到别处,端的是不易。 她并未见过温敛持剑。 先前法会的比试,他也不过是凌空指挥长剑与她相斗。而见到此时眼前温敛剑势概日凌云,她毫不怀疑——当日他至多也不过动了一成的功力试探自己而已。 他的剑,比燕妙妙见过的任何一人,都要凌厉。 剑光煊赫,如旭日东升,以不容置疑之姿跃入人们眼帘。 分明是九天之上的端雅仙人,执剑之时,温敛却恍然间如换了人,仿佛血海腥天之中走出的鬼面阎罗,一招一式、一方一寸,毫不留情。 拘火擒雷,煌煌烨烨。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她屏住呼吸,视线再难移开。 温敛这边,一连斩破了七道巨雷。 术法灵力倒是无妨,就是——这剑怕是有些支持不住了。 飞升之后,他少用兵器。除了蜚愁之外,身边惯来只备有一柄寻常飞剑。 他瞧了瞧手上这剑,剑身上已有数道豁口,雷火直击又将这剑打出了数道裂痕——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他当机立断,随手将这长剑掷出,又是挡了一道雷火之后,便打算直接以术法相抗。 而正是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他伸手一接,一柄长剑已到了手中。 这剑甫一入手,他便觉出一股清凉之气自手掌沁入身体,耳边隐隐能听见风雨淋漓之声。 剑身之上,“霁止”二字泛着银光。 他回过身。 “真君,”燕妙妙在他身后远处粲然一笑,“我这剑先借你。” 常雨大水,必当霁止。 温敛紧了紧手中的剑柄,心口泛起暖意来。 这霁止剑乃是神君遗留在人间的神兵,自不是寻常宝剑能比拟的。 温敛得了这剑,如虎添翼,以剑中泉涌之力对阵,登时便将这劫云逼退了三尺。 两人配合得当,片刻便将这劫云带离了大殿边缘。 等到又是一个时辰之后,劫云终于停止。 ——不过倒不是渡劫成功的停止,而是飞升失败的停止。 眼见得这劫云骤停,渐渐消散在半空之中,这广场之中的狼藉也显出了面目。 白玉广场上的石板几近全数化作烟尘,劫云生生在地上炸出了一个百人巨坑。漆黑的坑洞中心,一个浑身焦黑、遍体鳞伤的姑娘倒在其中,生死不明。 数名弟子上前查看,而沈翘则径直走向了燕妙妙与温敛。 “姑娘修为当真不凡,”他上来便向燕妙妙搭话,神采飞扬得丝毫看不出方才经历了大战,“方才虞姑娘说是何处仙门的道友来着?” 燕妙妙颔首道:“昆仑。” 沈翘一笑:“我同神霄真君深交多年,咱俩倒是有缘。” 神霄真君:有这样的事情吗我为什么不知道? 这时,温敛却骤然上前,挡在燕妙妙面前,将沈翘的视线打断。 “你不去瞧瞧师妹如何了?” 沈翘见他这阵势,忽然一笑。 “温师兄还是这么护短。” 他回身瞧了一眼那坑中的姑娘,见她已经被几个弟子协同扶起后,便道:“她没事——就是飞升失败,修为也毁了一半,估摸着回头得哭上半个月。” “说起来我这师妹你应当也认识。” “就是当年在灵翠峰上被她当众落了面子的那位。” 燕妙妙在一旁听着,并不大明白。 只是见沈翘一脸调侃、而温敛却蹙了蹙眉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不舒服来。 “道君,我瞧你那位师妹似乎不像是没事的样子,”燕妙妙伸出头来插嘴,指了指远处,“要不你快去看看?” 沈翘闻言,倒是又多看了燕妙妙几眼。 但他也极给面子,略笑了笑,便走到了那坑洞之中,果然去查看那位师妹的伤势去了。 倒是两人临走之前,沈翘又过来同温敛说了句话。 “你要找的那个人,冥界已给了我消息。” “如今正在彭城。” 经过在紫霄殿的一折腾,两人直接将下午的法会也一并错过了。 等回到灵翠峰之时,已是傍晚。 温敛将燕妙妙送到了房门口。 等到温敛离开、燕妙妙刚想进门的时候,却见屋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宋俨。 “师姐,你今日去了何处?”宋俨一向老成持重,同自己清秀少年的外表没有丝毫相似,但是这次,燕妙妙却觉得他似乎比往常要更严肃不少。 “我就是在莽山附近转了一圈,”燕妙妙道,“怎么?师尊发火了?” “发火是肯定的,”宋俨沉声道,“但我并不怎么担心师尊——反正他成日都在生气,也该习惯了。” 瞧瞧这孩子尊师重道的模样。 “——我担心的是师姐。” 燕妙妙开了门,颇诧异道:“担心我做什么?” 宋俨叹了一口气:“我今日见到你从虚散真君的寝殿中出来,却又跟着疏明真君出了灵翠峰。” “所以呢?” 他沉痛地看着燕妙妙。 “我感觉都是我的错。” 燕妙妙:“???” “若不是我指出师姐阴阳失调、身心寂寞,须得尽快找个道侣排解,师姐也不至于急色至此。” “不过盼师姐行事小心些,两位仙君毕竟是师兄弟,若是事情败露,恐怕师姐要遭殃。” “…………” 他又拍了拍燕妙妙的手臂。 “师姐,要注意身体。” “…………” “你能圆润地滚开吗?” 作者有话要说: 霁止:指雨雪终停。 “常雨大水,必当霁止”出自《后汉书》,意为下了很久的雨,迟早也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