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唯一的温暖
萧钰已至萧绎身边, 见萧绎暂无大碍, 他顾不上自己满腔的情绪, 立刻开始应对部署。 他将带来的人马分出三分之二,护送萧绎及残余兵将们撤退,余下的三分之一人马随他殿后。 大家动作极快, 迅速行动。萧妙磬也压抑着所有心绪,快速把萧钰推回马车上。 随着黄昏愈浓, 蓝紫色铺开半边天阙, 追逐战开始了。 这场追逐战从黄昏时分一直持续到完全天黑。 萧钰利用一个葫芦形状的山谷地形, 打了个伏击战,将敌军消灭。 解决了这批敌军, 后面定还有源源不断的,越军自然不能耽搁。萧钰命大家迅速搜刮了敌军的马匹、武器和物资,继续连夜奔逃。 三更时分,他们逃出了平城范围, 进入到另一个州郡的荒野。 人与马已经累到极致, 不能再继续逃了。萧钰这才命令大家就地休息, 天亮后再行动。 他们找了个易守难攻的山谷, 藏在其中休整。 萧绎这会儿不停咳嗽,月光照在他脸上, 映出一张比月色更惨白的脸。他在几个将士的搀扶下, 躺在了临时铺就的床褥上。萧钰过去,顺便传唤军医给萧绎看看。 萧钰有许多话想问问萧绎,眼下, 终于有时间了。 在萧钰与萧绎说话的时间段里,萧妙磬则带着军医赶去吴纪身边。 这一路吴纪的胳膊都在流血,只靠着吴琪的裙子碎片裹着。萧妙磬到的时候,吴纪右臂的截断处已成了黑红色,旧的血已经干涸,布料硬邦邦的粘着吴纪伤口的肉,又浸着一层新漫出的血。 月光下这场景教人触目惊心,萧妙磬实在不忍看,便教军医赶紧给吴纪处理。 军医拿出剪子,开始剪下染了血的裙子,重新上药包扎。 萧妙磬听着吴纪压抑的痛苦呻.吟,心里难受极了。她退开几步,又看向吴琪。 吴琪眼睛红红的,眼中含泪,在拼命抑制着不要让泪珠落下来。她问萧妙磬:“添音,你怎么也来了?” “我坐立不安,就过来了。”萧妙磬挽过吴琪的一手,“我们去远一些的地方说话,让吴少将军专心上药休息。” “好。” 两个人并肩远离,冬日的夜风吹得人从头到脚都冷透了。可是萧妙磬在难过沉重之余,心中又萦绕着一股隐秘的庆幸。 她在得知萧绎损兵折将时,真的怕极了吴家人别出什么事。在来的路上,她反复惦记着吴均将军、吴纪和吴琪。 吴纪已然如此,她亦痛心万分。不幸中的万幸,吴琪还好好的。 萧妙磬不觉间挽紧了吴琪的手,安慰她道:“敏晶,别太难过,振作些。” “……嗯。”吴琪低低应了声,带着哭腔,可下一瞬她就再也撑不住了,泪如雨下,整个人也像是没了力气般的软倒。 萧妙磬连忙扶住吴琪,心提了起来,“敏晶……” 吴琪说不出话,只是哭。 萧妙磬忽的想到什么,脸色发白。打她来此就没见到吴纪和吴琪的父亲吴均将军,因着路上听将士们提到,他们是分了几路逃亡的,还有别的将领率领残兵走了别的逃亡路线,她便下意识觉得吴均在那些将领之中。 “敏晶,吴均将军……” “父亲死了。” 吴琪的话让萧妙磬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死了? 吴琪泣不成声:“前天晚上,我们遭遇追兵埋伏,父亲让我们护着主公先逃,他领人殿后……” 之后就再也没能和他们会合了。 吴琪扒住萧妙磬的手臂,像是抓住仅有的最后一点支撑,她捂着眼哭泣,“我们武将能战死沙场,是为荣耀,我虽伤心,却也知道父亲是求仁得仁。我难过的只是我们为他收尸都不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孤零零的躺在野草里,或者他的尸身是否被敌军拿来泄愤……我和家兄,我们不孝啊……!” 萧妙磬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抱住吴琪,两个身子在冬日寒风里轻轻颤抖。 这就是战乱的年代啊,每个人都是朝不保夕,她们都该习惯的。可是吴纪断臂,以后无法再挽弓射箭,整个吴家就只剩下吴琪一个姑娘支撑门楣。 对吴琪的心情,萧妙磬感同身受。往后吴琪要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艰辛。 她会鼓励吴琪,陪着她往前走的。 怀里的吴琪哭声渐渐低了,但散落在各处歇息的将士们,他们抑制的哭声仍旧飘荡在萧妙磬耳畔。他们也有感情好的同袍牺牲,也要坚强着擦干眼泪,继续向前。 萧妙磬拍着吴琪的背,听着吴琪一个字一个字,充满决心的喃喃: “月神穿云,总有一天我要拉动它,继承家兄的神射手之名。” “我不会辜负父亲和家兄,不会辱没吴家,更不会辱没江东!” 良久之后,萧妙磬把吴琪送回了吴纪那里。 吴纪换过药重新包扎,脸色好了许多,只是断臂一事对他打击不小,他没心情同萧妙磬说什么。萧妙磬也体贴的留他们兄妹休息,她走远,打算去萧绎那儿看看,不想在路上就碰到萧钰。 显然萧钰已经和萧绎谈完,让萧绎歇着了。 萧妙磬忙快步过去,从一个士卒手中接过轮椅。 月光下,萧钰的侧脸犹如皎皎玉石,却分明染着言语所不能描绘的沉痛。 两个人默契的没有对话,萧妙磬却知道该去哪里。她推着轮椅,走到远离将士们的一处背风的土坡下。这里生长了不少枯草,萧妙磬帮萧钰从轮椅上下来。他们坐在枯草堆上,背靠土坡,面朝一片广阔的原野。 一轮霜白的月就挂在原野上,漫天星斗纷杂而冷清。月光落在萧钰面庞,凉如水色,清清浅浅,氤氲出一片幻梦般的清辉。 这本该是无比美好的画面,可经历了今天的事,从萧钰身上散出的尽是沉重无奈的气息。 “父亲患了恶毒之症,仅剩不到四个月的寿命。”他淡淡的声音响起。 萧妙磬震惊,心下大痛。 怪不得萧绎忽然变得这么冒进,原来是想和老天爷抢时间。 “他很后悔。”萧钰又道,“此番大败,江东元气大伤,他觉得拖累了我。” 萧妙磬半晌才定下心绪,问道:“伯父是怎么中计的?伯父帐下不乏谋臣,为何没识破敌军的阴谋?” 萧钰低低道:“敌军这次用的计策确实厉害,就是换做我,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识破,怕是也要先吃亏。” 萧妙磬不免惊讶,什么计策这般狠,连萧钰都会被难倒? 萧钰说:“敌军收买了我们的将士,对司南仪做手脚,安置了磁石进去,改变司南仪的指向。他们是专挑阴天气候下手,天上看不见太阳,也就无法辨别方位,只能靠司南仪。父亲没有发现司南仪有问题,依旧按照指向行军,就这么被敌军引到包围圈中,十万大军折损大半,敌军又穷追不舍。刚刚我命人点数了将士,只剩下八千人不到,算上由其他路线逃亡的,大约总共也超不过一万人。” 十之存一,何其惨烈。 萧妙磬说不出话。 沉默了好久,她从衣服里仔细翻出一个小布包,将布包打开递给萧钰。 “吃块梅饼,奔波这么久了。” 萧钰失笑:“你怎么还留着……”手上却接过了梅饼,将梅饼掰成两半,还给萧妙磬一半让她吃。 这是萧妙磬剩下的最后一块梅饼了,因为搁置时间长,变得又硬又凉,在如今这般糟糕的心境下吃着,更是味同嚼蜡。 但不吃饱就没力气继续逃,这个道理两人都懂,是以都默默将梅饼吃完了。 萧妙磬掏出一张帕子,擦了嘴角,又将帕子叠了下,换了干净的一面递给萧钰擦嘴。 “谢谢。”萧钰接过帕子。 将用过的帕子收起来,萧妙磬终是忍不住说道:“我会和钰哥哥一起面对的。” 萧钰深深看着她。 她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转身面朝萧钰。霜白的月浮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覆了层细腻的白纱,棱角处隐隐生辉。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一起分担,钰哥哥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眼对眼望着,萧钰禁不得心口一丝悸动。明明夜是冷的,月色是冷的,一切都冷的漫无边际,但萧妙磬站在那里,却好似携了一身温暖。 这种温暖淡淡的像是碎雪琉璃,却如碧水般的澄宁坚定,于无形间沁人心脾。 萧钰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软了一块,再多的痛苦和压力也有了缓解,他的神色不自主温柔下来。 “过来坐,睡一会儿,天亮了我们就得离开这里。” 萧妙磬从善如流,坐回萧钰身边,挨着他。 他侧头问:“冷不冷?” 萧妙磬裹了裹斗篷,“还好,比你穿的多。” 萧钰笑:“我是男人,自是比你抗冻。” 萧妙磬不以为然,“照样有不抗冻的男人,我记得姜太守手底下有个特别瘦的主簿,每逢下雪天都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教人都要认不出。” 萧钰微笑看了萧妙磬一会儿,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 这样的动作萧钰已经好久没做过了,自打他们不再是兄妹起,两人间便没了往日肢体上的亲昵。眼下头顶被缓缓的抚着,一下又一下,萧妙磬在些微的诧异后便绽开了笑容。 萧钰让她感觉到温暖,对上他幽深而温和的眸子,她亦感觉到这个摸头的动作所蕴含的意义与往日不同。 以前是兄长对小妹的爱护,现在是对她这个人的疼惜。 “音音,你去看过吴纪和吴琪了。” “看过了,听敏晶说,吴均将军战死了。”萧妙磬语调里有一丝哀伤,但在萧钰给她的温暖里,她能渐渐痛定思痛。 “钰哥哥,这次江东损失这么大,怕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休养生息,不能再征战了。” “是。” 萧钰想到什么,抚摸萧妙磬的动作停了停,道:“等回到建业,母亲生产后,我与她好好谈谈。” “谈……什么?”萧妙磬下意识觉得是谈关于她的事。 “我会想办法说服母亲,让她对你改观。” 萧妙磬红唇嘟了嘟,“我觉得这很难。” “那我也要和她谈谈,努力潜移默化。”萧钰拍拍萧妙磬的头,“不能再让你受母亲的委屈了,音音。” 萧妙磬没说话,以笑容回应了萧钰。 他收回手,替萧妙磬绑好斗篷的系带,“睡一会儿。” “嗯。” 两个人靠着身后的土坡,静静的歇着。 劳累一天,困意很快就上来。萧妙磬的眼皮耷拉下来,视野里如霜的月色在摇荡,漫天都是大大小小的星辉。 别说,今天晚上的星星还挺多、挺亮。 那些战死的人,大概变成了星星,在天上远远的守护他们…… 夜风徐徐,像是梦乡的召唤,令萧妙磬很快陷入睡眠。在睡得恍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歪倒在了萧钰肩头,因着身体本能的寻求温暖,她抱住萧钰的手臂,身子贴着他。 他好像僵了一下,把手臂抽出来了。她迷迷糊糊的不想失去这份温暖,对于他抽走手臂的行为感到不满,咕哝了一声。可接着好像整个身子都被他抱住,他抽走的那只手绕到了她身后,揽着她。 萧妙磬觉得暖和了,迷迷瞪瞪埋在萧钰怀里,像依附着一个暖炉一样。 萧钰是被萧妙磬这无意识的动作弄醒的,他也睡得迷糊,见萧妙磬冷,才将她连人带斗篷揽进怀里。 他也有些冷,抱着萧妙磬,也和抱着暖炉一样。 天光乍破,对于时刻绷着一根弦的萧钰而言,当即就能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怀中毛茸茸的小脑袋。身体的知觉也快速的告诉萧钰,怀里的萧妙磬正抱着他,脸贴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唇瓣翕动时带来的轻轻触觉。 不由得身体一僵,心里产生一道尴尬困窘的滋味,昨晚真是睡迷糊了。但想着萧妙磬到底没受冻,这才是最重要的。 眼眸低垂,落在萧妙磬身上。她还未醒,略有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阕光洁的额头,被拂晓染作金红色。萧钰能看到她的睫毛,长长的、根根纤细,带着恰到好处的卷曲弧度,被初生的朝阳洒上一层金色的薄屑。 明明他们身处困局,明明他肩上承担无数压力,可此刻奇异的是,看着萧妙磬,他的压力、孤苦和隐忍,都像是被蒙上一层软软的金色。 思及昨夜她温宁而坚定的话语,萧钰心里一道念头无比坚决。 父亲已然时日无多,添音的身世怕也即将大白。 无论将来她想以什么身份活下去,他都护她到底。 不为权利和霸业,只为她给了他所行之路上,唯一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