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花间嬉闹
随着夏日渐深, 前线不断传来捷报。 萧钰执笔, 在地图上勾勾画画。袁繇的版图就如被一点点蚕食般, 越来越小。 但越军也并非一帆风顺,也有遇到障碍的时候。 就比如说,吴琪在攻打天水时, 就被守城的夏侯家父子弄得焦头烂额。 临行前萧钰嘱咐过诸位将领,袁繇麾下的武将多不足为惧, 唯有夏侯家父子不好对付。 眼下吴琪切身体会到了。 与她哥哥吴纪齐名的神射手夏侯阕, 直接在城楼上对着越军射箭,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箭无虚发, 力道极猛。 他父亲夏侯深更是沉得住气,硬是能领着所剩不多的守军,把天水守得严严实实,教吴琪久攻不下。 眼下吴琪与其他几名将领是分了三路攻城拔寨的, 她这里受阻, 对其余两路也会有恶劣影响。 吴琪想了想, 干脆玩阴的。 兵不厌诈, 她必须尽快夺下天水。 于是随军谋士给吴琪出了个主意,派细作潜入天水, 煽动城中百姓, 就说袁繇要抛弃他们,拿着夏侯家父子和他们这些百姓当弃子,为自己拖延逃跑时间。 此为反间, 意在动摇天水军民之心。 吴琪觉得可以一试。 她不但派了几个细作潜进去,还亲自扮作农女,混进天水。 没几天,天水便流言四起,开始不稳起来。 吴琪喜闻乐见,继续在客栈里忧心忡忡的与人抱怨袁繇。 却不想就此碰到夏侯阕。 城中流言滚滚,夏侯父子能猜到是越军搞的鬼。夏侯阕亲自在城中巡视,凡遇到传流言者,若是百姓便教育了遣散,若是细作当场处死。 吴琪知道这人的厉害,她带进天水的细作,已经死了几个了。 现在轮到她卯上夏侯阕。 如今这世道,柔弱女子当细作大有人在,夏侯阕自不会对吴琪放松警惕。 他教人把吴琪拉到街头,逼近她,亲自盘问。 这是吴琪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与自家兄长齐名之人,高大挺拔,气场刚烈,浑身都散发杀伐悍将的力量感,不知手里犯了多少人命。 他看吴琪时,视线犹为犀利,这大约是擅射之人的共性。吴纪也是这样,视线移动时,就像是箭头猛地从这头指到那头,仿佛下一刻就化作箭矢射过来。 吴琪哭哭啼啼的,扮演一个满腹牢骚和担心、又十分惧怕守将的农女。 她哭着哭着就跪在夏侯阕脚下,扯着他衣摆,求他饶了她这无知村姑。 最后夏侯阕申饬她一番,带人离去。 吴琪松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已走出几十步的夏侯阕忽然转身,这瞬间从背后抽出弓箭,向着吴琪一箭射来。 然后,只见吴琪愣在那里,直到箭矢射落她发髻,串着她的步摇扎到她后方客栈的瓦片上,她才如梦初醒,尖叫着跪在地上哭起来。 “啧,还真是个农女。”夏侯阕不满的将弓丢给随从。 他父亲夏侯深老将军正巧过来,见状问道:“怎么回事?” 夏侯阕指指正哭得六神无主的吴琪,说:“试她一试,还好,不是细作。”说罢向一个随从道:“去,给她两贯钱,就算我赔罪。让她以后耳聪目明些,别跟着胡说八道。” 父子两个走远,远远还传来他们低低的说话声。 吴琪抽泣着从地上爬起,手心里早已是冷汗淋漓。 亏她在那一刻镇定住了,任由夏侯阕的箭射向自己。否则,一旦暴露出与农女身份不符的警觉或是身手,她就死定了。 好厉害的人物。 她算是知道,先前那几个细作是怎么死的了。 平静下来,吴琪又想到夏侯阕向她射箭时,所用的那张弓。 天狼吞日。 与吴纪的月神穿云一样,都是这世间罕有的良弓。 不同于月神穿云泛着的幽蓝色,天狼吞日带着张扬的赤色。如果说月神穿云像是月光透过乌云时漏下的光芒,天狼吞日就如炽烈的阳光,翻滚似烈焰。 想到吴纪,吴琪眼中漫上哀伤。 何时,她能像昔日的吴纪一样,拉开月神穿云,箭如飞雨? 之后一连多日,越军皆包围天水,意在困死守城将士。 城中因细作而掀起的军心动荡,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天水向袁繇求援,然则越军其余两路攻势太猛,袁繇顾不得天水这边,夏侯家父子只能靠自己支撑。 父子两个何尝不知越撑下去越艰难?他们手下的副将们,已在劝着两人开城投降。良禽择木而栖,这没什么。 然而夏侯深老将军的忠义是出了名的,要他背主,他宁可自刎全了忠义。 就这么死守天水,又是十日,城内军民已不愿再战。 终于,夏侯深的一名副将起兵造反,杀了夏侯深,绑了夏侯阕,打开城门,向越军投诚。 夏侯阕被那副将丢到吴琪面前时,吴琪穿着身铁锈红的直裾,挽着堕马髻,道一句:“别来无恙。” 如她所想的,夏侯阕脸上是极致的愕然。 被下属背叛,父亲又被这白眼狼杀死。他连为父亲收尸都不能,就被这帮软骨头的龟孙绑起来,交到敌军将领面前。 啧,不就是一死?要杀要剐随便,他不在乎。 只是要看着那帮龟孙们踩着他与父亲的尸骸,攀新枝头,他就怒得双眼赤红,恨不能化作厉鬼将他们尽数撕成碎片。 满腔怒意随着他被丢到对方守将面前,上涨到极点。他知道越军守将是吴纪的妹妹,叫什么吴琪。 他倒要看看这吴琪究竟长了怎样一张阴险毒辣的脸,敢玩阴的,反间出这帮卖主求荣的龟孙! 然后,当对上吴琪的脸,他愣在当场。 “是你?!”夏侯阕记起那个唯唯诺诺,哭得颇为烦人的农女,当下咬牙切齿。 吴琪四平八稳道:“是我,那天差点着了夏侯将军的道,险些命犯你手。” 夏侯阕“啧”了声,骂道:“真后悔没杀了你,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那名抓夏侯阕而来的副将,急于在吴琪面前表忠诚,于是一脚踹在夏侯阕背后,将人踹倒在地,骂道:“夏侯飞羽,你还猖狂什么?胆敢对吴将军不敬!” 夏侯阕跌在地上,头颅依旧高高仰着,笑得好不恣意,“我可不像你这没骨头的杂碎,我平生猖狂的惯了!” “死到临头还这般猖狂,真是不知好歹!” 夏侯阕一口啐在副将脸上,“死到临头不能手刃你,为我父报仇,可真教人不甘心!” “你……!” 那副将欲要再踹夏侯阕,却因吴琪走了下来,不得不停下动作,向后退开。 他要向越军投诚,自然要表达出对吴琪的敬意和顺从,尽管他打心眼看不起一个小娘们,可谁叫越王看得起她? 吴琪走到夏侯阕跟前。 夏侯阕嘴角噙笑,眸中翻滚着狷狂怒色,瞧她要做什么。 接着他有些吃惊。 本以为这女人要一剑了结自己,不想她竟蹲下.身来,亲自给他解开捆绑! “夏侯将军请起。” 吴琪解开束在夏侯阕身上的绳子后,虚扶他一下,站起身。 夏侯阕跟着起身,他个子高,明明是手下败将,却得居高临下看着这娇小的敌方将领,场面多少显得违和。 “是我命人在天水散布言论,动摇军心。老将军被杀,与我也有间接关系,是我玩阴招了。我无意伤老将军性命,是以心中内疚。我王临出征前嘱咐过我,夏侯将军与老将军乃当世奇才,望能弃暗投明,归降江东。” 吴琪说着后退一步,在夏侯阕诧异的目光下,双手平举过肩,行大礼。 “敏晶敬佩老将军效忠主上,宁死不降,会请奏我王,为老将军风光厚葬。也诚心躬请夏侯将军投入我王麾下,为江东效力。” 夏侯阕“啧”了一声,横竖打量吴琪,讥讽道:“还以为你想杀我。” “怎么会?”吴琪稳然笑道,“家兄常在我面前提及夏侯将军,想来夏侯将军对家兄也是。都是当世英豪,虽各事其主,但惺惺相惜是人之常情。只是刀剑无眼,家兄终究是……” 她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而是再度向夏侯阕行大礼。 “我王天纵英才,德贤兼备,远非袁繇之流可比,敏晶诚心代我王躬请夏侯将军归降。” 其实效忠谁不效忠谁,夏侯阕心里无所谓,只是父亲死忠袁繇,他便也死守天水。 良禽择木而栖,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归降也没什么,能继续建功立业谁不高兴? 他也知道,父亲之死怪不到吴琪头上。就算吴琪不耍阴招,天水也会有支撑不住的一天,那帮龟孙子也同样会干出今日之事。 但他就是意难平。 是以嘴上冷哼:“我要是就不降呢?” 吴琪态度恭敬,“既然如此,勉强不得,便送夏侯将军黄金百两,日后有缘再见。” 夏侯阕微微一怔,眯起眼道:“有意思。” 他拍拍衣衫,安静了好一会儿,说:“行,夏侯飞羽,答应归降。” 吴琪喜不自胜,笑容极为美丽明亮,看得夏侯阕十分不舒服,总觉得栽在这么个女人手里有辱名声。 然而话已出口,大丈夫岂能出尔反尔,也唯有闷下这口气,越看这女人越不顺眼,当真为自己和父亲意难平! 这时那名副将走上前来,向吴琪行礼,“吴将军……” 吴琪看向他。 他一脸诚心归降的决然表情,眼底则是期盼和讨好的目光。 吴琪问他:“便是这位将军带头,制服夏侯将军与老将军,开门献城?” “是、是,我等诚心仰慕越王才德,愿弃暗投明,为越王效力!” “好。”吴琪笑容更为灿烂,说出口的却是: “推出去,斩了。” 副将一愣,顿时大惊失色,“吴将军!末将、末将等人是诚心归降!” 吴琪笑容化作冷笑:“卖主求荣之辈,便不要将‘真心’挂在嘴边了,难保明日又要叛我江东,‘真心’归降他人。来人,把他推出去,军前斩首示众!随他一并献城者,通通赶走!” “慢着!”夏侯阕叫停吴琪。 “夏侯将军请说。” 夏侯阕红着眼睛盯着副将,对吴琪道:“我想亲手射死这帮败类,为父报仇。” 吴琪道:“依夏侯将军。” 接下来吴琪亲眼目睹夏侯阕是怎么杀这帮人的。 夏侯阕不愧为杀伐悍将,一狠起来,便是像老鹰戏弄猎物那般,教这帮人在死前尝尽了从希望跌到绝望的痛苦。 他给这些人一盏茶的时间,让他们跑。 一盏茶后,他会挽弓搭箭。 吴琪就看着那些人拼命的跑,在荒野上奔驰,有的连裤子都跑掉了,也丝毫不敢停歇。 当他们跑出足够远,有人开始放松下来,甚至回头看夏侯阕时,夏侯阕蓦地挽弓搭箭,瞬息之间,箭箭如流星,将所有人全部射死! 吴琪这瞬惊得忘记呼吸。 十几个人,不同方向,离他那么远。 他却只要须臾,便将他们全送去地狱。 箭无虚发。 一时间,她眼中闪过一抹近乎偏执的神采。 她一定要拉开月神穿云,变得和这个人一样! …… 很快,萧钰收到吴琪递送给他的战报。 吴琪写明了攻打天水的经过,写明夏侯深之死和自己招降夏侯阕之事,一应过程俱全。 她提议将夏侯深厚葬,萧钰准了。 同时他回复吴琪,不必自责夏侯深之死。 这会儿,他正陪着已经病愈的萧妙磬,一起在朝熹殿外的茶花林里。 这片山茶花本就是两人一起手栽的,年年春夏时,花开锦绣,美不胜收。 送信的海东青自萧钰肩头飞起,盘旋几下便飞远。萧钰静坐在花丛中,容颜如玉,眉目如画。 他看着眼前萧妙磬徜徉在朵朵山茶花中,时而嗅嗅花香,时而用她的团扇轻轻扑打蝴蝶。 萧钰觉得,她自己就像只翩飞的蝴蝶,美好又撩人,但她不自知。 素手摘下一支饱满的山茶花,萧妙磬跑过来拿给萧钰,“钰哥哥。” 萧钰含笑接过花,却将萧妙磬拉到腿上坐着,他亲手执花,插.进她发髻里。 萧钰手巧,一朵花插得位置角度甚好,一装点上,更衬萧妙磬纯然无瑕。 眉如翠羽扫,肌如白雪光。 发间山茶花香气幽幽,几片花瓣微微摇动。 她是万紫千红中最美的一朵,满林山花茶,也比不上萧妙磬分毫。 萧妙磬又从旁摘下一枝花,贴在脸庞。她问萧钰:“钰哥哥,你说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当然是她好看。 萧钰微笑,故意说:“花好看。” 萧妙磬眼睛睁大,她还以为萧钰会说她好看。 她抄起手中花枝,往萧钰身上打。 谁让萧钰说花好看时,语意神态那么认真? 她当真了,不高兴,打他! “音音、音音……” 萧钰被打得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不由连连发笑。 花瓣掉落萧钰一身,像是轻粉的蝴蝶覆在青衫上,煞是旖旎温柔。 他握住萧妙磬纤细的手腕,柔声道:“孤与你开玩笑,你却是当真了。” 萧妙磬微嘟唇瓣,“我从来都相信钰哥哥的,从小到大,你说的话我哪有不信的。” 萧钰感叹:“看来孤这辈子都不能骗音音,一句话都不能。否则音音全当真,该如何是好。” 萧妙磬挺直腰板,再道:“你说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花好看。”萧钰笑得温朗风流。 萧妙磬眼睛瞪起,面上更显娇嗔之态,举起她那已经掉了一半花瓣的花,继续打萧钰。 “你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