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忆结束。    艾利：‘…………’    知道得越多, 越不明觉厉了。    房间内环境昏暗，静悄悄的, 布置与装饰再是奢华, 被黑暗一笼，营造出的气氛仍是瘆人得慌。    红发少年抱着脑袋, 似是神游天际，偶尔抖上一下，半晌都没有动静。    提示就是怕一上来说太多吓到他, 才憋了这么久, 没想到还是把他吓得不轻, 正想挽救：【不要怕, 就算被光明圣殿发现，你也不会——】    ‘……埃西里斯！！！’    艾利在内心世界扯开的这一嗓子，吓到提示了。    ‘还好我把埃西里斯忽悠走了，不然就是送菜啊！这前男友……呸，主角也太阴险了！’    他义愤填膺：‘埃西里斯多老实一人，结果人没了家底还被抄了，被欺负得这么惨, 简直不能忍！’    ……提示觉得这个逻辑非常不对。    只有在艾利眼里, 冥界之主不管挂不挂“转世”这个备注, 都是没有区别的乖巧老实, 倒霉到分外惹人怜爱。    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维护那个男人, 以至于自己的思路完全偏移。    提示也很无奈。    【冥界之主转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痛苦委屈悲愤, 大概正在前来追杀你的路上】    这都明晃晃地挂上了！艾利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扫了一眼就忽略了。    这人完全——没get到那谁痛苦委屈悲愤的根本原因，只抱着脑袋深沉：‘我俩有一个跑掉，没被一窝端也不错。加油啊埃西里斯，如果我交代在这里了，我的遗志就只能托付给你了。’    ‘不过，从到现在都没人来搭理我判断，我肯定还能自救一下。’    于是艾利第三次一跃而起。    先前四处摸索时，他把整个房间都摸黑翻了一遍，除了门被从外面封死、天花板疑似相当高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    这次另辟蹊径，艾利开始尝试爬墙，到处拍拍敲敲，想要找找墙上有没有窗。    平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一根腿的桌椅惨遭祸害，他把它们堆到一起，当做垫脚的工具，硬是凑到了能碰到最高处的高度。    纯靠运气和吓死人的勇气，他也不怕堆得歪歪扭扭的家具轰然倒地，硬是瞎摸了半天。    努力垫着脚，艾利摇摇晃晃，居然真的摸到了一点奇怪的凸起。    那是一条颇为明显的框线，往里有凹陷。他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凹陷处，能听到跟锤墙不一样的回响，暗示这里并非实心。    “是窗户吗？总之先试试看，能不能推开……”    砰！    再靠绝境中爆发的蛮力，看着娇小柔弱的少年抬起手肘，眼神锐利，一肘子将疑似窗户的挡板拍开了！    脚下，本就不稳的小山受到波荡的冲击，顿时危险地摇晃了起来。    艾利反应迅速，抓住被他拍开后露出空隙的窗户边框，家具小山轰然垮塌，让地面为之巨震时，他刚好挂在了墙上，猛地借力，向上撑起身子。    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所以速度得快。    他估量着，这扇窗面积颇大，推开后的空间足够让他钻出去。    带起一丝喜悦，艾利再把露出缝隙的窗往外推开。    嘎吱！    有扎眼的光试探进来了，似乎还有风。    他扒拉住窗沿，心中大喜，正要不管不顾往外跳——    “……靠！”    在关键时刻，艾利顿住了。    临时看清楚了窗外的景色，他眼前花白，差点被震撼到手滑。    “怪不得没人搭理我，原来是压根不需要……也太缺德了！”    眼前的花白来源于飞雪，也包含了被苍白颜色覆盖的漫漫天地。    艾利怎么都没想到，关押他的地方，是一座竖长的高塔。    高塔通身雪白，本就修建在雪山之上，犹如一道嶙峋的尖锐孤峰，与背景融为一色，却被隔绝于人间。    计算不出此刻所处的位置具体有多高，但艾利能发现，冰冷的白雾在他的脚下。    甚至透过若即若离的雾气，朦胧的欧式尖顶建筑依山而建，层层环绕，只有不到拇指长度的一点儿大小，它们也在他的脚下。    高塔被孤立，这附近只有它一座古老的建筑。    唯一能通往这里的路，是镶嵌在最外层岩壁间的狭窄铁栈道，这条小道同样被雪覆盖，少有人来。    而从外打量，一片雪白中，就只有蹲在窗边的少年，他的红发被风吹得散乱，颜色最为突兀。    艾利咬牙，顶着狂风往下看，仿佛刻意针对他的恐高症当即发作。    想要从这儿离开，似乎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了，总不可能送命式跳山，直直砸到千米之下……    方圆百里好像是有几朵形貌特别的云朵，然而艾利无法判断，可靠的神兽欧罗拉有没有跟上来，恰好混入其中。    就算是他，也不敢在确定清楚之前，闭着眼就这么跳。    但要缩回去，好像又有点不甘心。    处于进退两难中，忽然间，他耳尖地听到了某些清脆的声响。    ——咯噔，咯噔。    从下方覆雪的铁栈道响起，传荡到了高处。    “有人来了！”    艾利心头一紧，大着胆子把身子往外探得更多，视线向斜下方看去。    确实有人来了，而且离他不算远。大约有四五人沿着栈道向上，就快要走到塔下的入口。    风雪这么大，肯定看不清他们的相貌。    不过，信息足够了。    艾利看见了这行人之中，领头那人耀眼的金发，还有——比他的金发还要引人注目的，提示框！    【姓名：拉尼亚斯（前男友二号转世）】    【光明圣子，世界的中心，必须警惕的危险人物。目前并不是很喜欢你，看到你就会出现奇怪的想法，所以能跑多远跑多远，远离他！】    艾利的选择迅速做好了，连一秒都没犹豫。    他抽出一只手，对危险人物所在方向竖起一根中指：“你给我记住！”    不管对方看没看见。    这个莽中真英雄纵身一跃，居然眼睛不眨地……真的跳了！    艾利：“……”    艾利（骂骂咧咧）：“人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先动了，我能怎么办！”    提拉a梦还故意吓人！    不对，他拒绝承认，自己有被还没正式露脸的主角吓到。    扑面的风如此萧瑟，就像不断刮到脸上的利刃。    雪倒是没有砸到脸上，在靠近艾利之前就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但并不能改变——此情此景非常尴尬的事实！    奥特里斯帝国的地理环境过去提到过，从平原到山岭，越靠近首都，人类居住地的地势越加高耸。    作为世界宗教的中心，光辉明亮的圣殿虽然不在群峰的最高处，但依然处在俯视首都的位置。    数座莹白山峰被全日都在闪耀光芒的长桥相连，汇集的中心便是那座最为宏大的建筑。    有圣殿在前，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圣殿背后的雪山上，会有一座隐藏的高塔。    严格意义上讲，它不是监牢，只是出于不明原因废弃了很久。    尘封的大门，直到近日才被开启。    对于神圣骑士之一秘密带回的“重要人物”，显然不能随便敷衍对待。而当做罪孽深重的异端关入地底囚牢，似乎又有点微妙地不太合适。    具体怎么不合适……暂时只有无所不知的神知道了。    没有掀起半点波澜，“重要人物”没被逼迫也没被拷问，圣殿的人把他丢进无人关注的塔里，半晌都没去理。    如果这人不自己搞出惊天大动荡的话，估计再过一阵都不会有人来理他——    所以，目标人物的脑子，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刚好过来的光明圣殿来人估计要傻了。    刚来就撞见自杀式跳塔，人还带着唰唰的风声，在一瞬之间与他们错身而过。    “？？？”    一堆问号挂在了头上。    拉尼亚斯没有被排除在外。    就算是圣子大人，应该也没遇到过这……一言难尽的阵仗。    金发骑士愣了大约半秒，沉默地看着自己眼前，闪过了一道下坠的红影。    更早的情景其实也看见了。    似乎颇为勉强，在纯白背景中显露身形的少年，把自己塞在狭窄的窗户格子中间。    他纤细的手臂紧紧扒住窗沿，两腿别扭地屈起，身子完全伸展不开，浑身上下都写着憋屈。    多往前半步就是绝望的深崖，多探出来一点就可能坠落。    纵使如此，那个少年依然倔强地探了出来，就像是在寻回不屈的自由。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吸引下方之人的眼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还有接下来的举动，竟还要引人注目一点。    蜷起拳头，单独伸出一根中指，再配上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挑衅表情……    不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只能对应的肯定不是好词。    拉尼亚斯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曾在东大陆地底见到的一种神奇魔兽，外貌就是一颗会时大时小的圆润火球。    此种魔兽平时只有袖珍的一小颗，一被刺激便会膨胀，再碰，就是当场爆炸。    这个总不会炸掉……    正这么想。    高傲挑衅的少年倒是没爆炸，他直接跳下来了。    不排除高处风太大，导致人被吹下来的可能。    拉尼亚斯：“？”    普通人从千米高的山上直扑大地怀抱，不用说，会死成一滩饼。    更何况这座山还不是寻常的山，毫无魔力的凡人在这里，根本就动弹不得。    而拥有特殊能力的魔法师或是骑士，无论实力，都会受到无形束缚之力的压制，最多只能徒步而行。    就算是他们从高处掉下去，如果反应太慢，实力不强，不当场暴毙也得半残。    所以，那个少年是怎么回事？    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限制似的，爬墙爬得干脆利落，跳塔也跳得飞快——    已经不知道该震惊哪件事了。    同样是目睹自杀现场，跟拉尼亚斯一起来的那几名圣殿骑士愣在原地，都没想过要去救救人。    拉尼亚斯似是也没有产生这个念头。    眼看着那道晃眼的影子，真的一晃就不见了，金发骑士将踩在上一层台阶的右脚收回，微微侧身。    “就这样四分五裂，会不会更好呢……唔，不得了的想法。”    “真奇怪。”圣子不紧不慢地沉吟：“难道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危险的发言。    这个男人的确极度危险。    ——不过艾利很幸运地没有听到，不用被气到跳脚真是不错，值得恭喜一下。    在各种原因推动下，脑子一抽干出煞笔事的这人正在反思。    吹死个人的冷风让他清醒了，由于高空抛物的经验意外地挺多，这时候他不是很慌，还能稳住。    “好，这是足以记上耻辱柱的历史性时刻，我非常肯定地确认了，奥罗拉居然真的没跟上来。顺带一提，说话——还挺灌风的啊！”    “鉴于提拉a梦没有冲出来绝望，我判断我这次还是有救……啊，果然有救了，虽然好痛痛痛痛！”    显而易见，艾利的光环还是挺有用。    他又一次——这是重点——没真的与冰凉的大地相拥，在下坠的过程中，十分幸运地被某根单独伸出来的冰柱勾住，目前正双脚悬空中。    作死而不死的红发少年抱着手，表情颇为深沉，假装自己没在不停摇晃。    风还是那么大，脚下白花花的景象，还是那么难以直视。    “我不恐高我不恐高我不恐高。”他给自己洗脑：“提示说得对，就算是临时顶替版本，太阳也不可能！恐高！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我好感动……现在完全不敢动！”    进退两难了。    艾利生怕自己的衣领质量不佳，稍微动动就要呲啦破裂。    这个位置距离地面还有几百米，挂着不动不是条路，勇敢继续下落更不是好主意。    “都是那个金毛的错！”他把拳头捏得咯嘣响：“抓紧时间啊，在想到办法脱身之前，这根柱子千万不要……”    ——断。    这个字消失在嘴边，没机会出场。    因为它就要被暴言顶替了。    嘎吱，嘎吱。    还是脚步声，只不过是从上面向下传来的。    一个有那么点眼熟的金毛男步伐均匀，踏着栈道的台阶下来。    没错，旁边有栈道！    可在崖壁中间晃悠的短胳膊短腿少年，嗯，显然够不到。    电光火石之间，这两人的视线，就此真正意义上地相对了。    “……！”    金发骑士的面容完全符合想象，生得就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模样，凛然正直，纯良无害，蓝眼睛宛如清澈的宝石。    骑士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气质也很是不俗。    然而，艾利不可能对他产生好感。    因为在这一刻，他的脖子猛地一紧，像被掐住了一般。紧接着下一秒，竟然又松了？    ……废话！    支撑他不往下掉的柱子断了，脖子不就松了吗！    恍惚间看到了，长得一副好人模样的主角冲他微微颔首，眼里却一片空荡的冰凉。    果真应了提示那句话：光明圣子目前并不怎么喜欢你，看到你就会产生奇怪的想法。    看到他就想弄死他，很符合“奇怪”的标准？    艾利：“我去去去去去去去——！”    尾音响彻天际，里面包含的愤怒已经按捺不住，要化作怨念呼啸而出了。    一阵天旋地转过去，转得人都晕了。    待到艾利晕乎乎的意识清醒，就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居然没有啪叽砸地上，变成一块新鲜的饼。    有人在惨案即将发生（指人的骨头即将被砸散架）时，用魔法捞了他一下。    “哗啦啦！”    有无缓冲都没啥区别。    一脸呆滞，艾利直挺挺划破天际，砸进了山脚下的湖里。    “…………”    “咕噜咕噜咕噜……！”    落水的太阳吐着泡泡，手脚并用地拼命在水里扒拉。    他这一下沉得不是一般的深，居然直接撞上了湖底。    在挣扎的过程中，好像有什么颇重的东西，勾住了他的脚。    这让他大惊，险些翻车：“咕噜咕噜！”    不知道是什么的重物拼命抓着他不放，他拼命扑腾，顿时陷入了拉锯战，具体情形如下：    被碰瓷的人不想在水里狗带，疯狂踢脚。    好不容易碰上瓷的不明物体宁死不屈，拼命要和他贴贴。    但被碰瓷的那个拼死拒绝。    这么有来有回了好几轮，双方都非常执着。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拉锯战也没有持续太久。    好一番猛蹬后，艾利终于在快无法呼吸之前，用力把那东西蹬开了。    抓住机会，他用力挥动发软的手臂往上浮，总算是露出了头，发出气急败坏的咆哮：“憋——死人了！”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被重物炸起来了无数、冲刷四周冰面的水花，此时才缓慢地回流，声势全然不小。    艾利应该感谢他自己，居然还没忘记怎么游泳。    这里地势颇高，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平地上的河流都会冻结。但山脚下的湖泊，竟然并未凝固成冰，只是温度冻得彻骨。    还好掉进来的倒霉鬼是艾利，能够冻僵灵魂的冰寒，被他自身的特性抵消了大半，只把他变成了浑身嘀嗒掉水的落汤鸡。    又是哗啦啦的水声。    “嘶、嘶——”    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少年的手掌湿漉漉，艰难地拍到了将湖畔包围的冰晶。接下来才是膝盖，还有进了水的鞋尖。    接触到实地了。    他呼出一口长气，猛地用力抹掉脸上挂满的水珠，总算可以直面前方。    刘海湿成一根一根，凌乱地耷拉在眼前。    红发少年的金眸中，横溢的是腾腾杀气。    如无意外，艾·太阳·不□□·利就要大杀四方——    “跟你拼了阿……阿啾！”    寒气抵消大半不代表完全屏蔽，蓄势待发的少年突然一个激灵，喷嚏不小心打错音了！    打出来的颤，从头顶一直窜到发尖儿，再顺着脊椎直冒到蜷缩起来的脚趾。    不仅是冷的，还是羞耻感爆棚。    他一个喷嚏把自己打得缩成一团，僵硬地滚了半圈，才恼羞成怒，刷地昂起脑袋：“刚刚那是失误，谁在说话？笑我吗！也太——太太太没礼貌了！”    “……”    远处的一群人也很呆滞地望了过来。    艾利：“……呃？”    现场气氛超尴尬。    因为所有人都不说话。    顿了几秒钟，艾利终于稍微有了点自觉。    不怪别人大叫之后，突然失去语言能力，他的出场也太不正常了。    雪山上高塔的存在，可能是个不对外宣扬的秘密，栈道的起始点，就不在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原本就在山脚的这群人没想到，会有人从天而降。    这里显然是一个隐蔽却神圣之处。    近似庭院的空间，夹在两侧连排的高大石柱中央。庭院边缘，镌刻有特殊图案的白色雕栏，就依靠在银白色矮木丛前。    空气中，弥漫着洁白的淡淡雾气。    在那边傻站着的人，清一色全是身穿白裙的年轻女性，身份应该是圣殿的侍女。    她们所在之处，是石柱托起的平顶屋下，几层台阶就能延伸到的水池。    人群之间，有的手捧着质地轻薄的白纱，有的带来银质的各种器具，将它们均匀地放置在岸边，看架势，似乎是在准备某种仪式。    水池用晶石围砌而成，面积不大，且没有封死，上方现出一条渠道，直连他掉进来的这个湖。    那应该就是一条专门留出的水中小路，由浅至深，湖泊的最中央是最深的位置。    “……不会这么倒霉。”    艾利张着口，眼睛艰难地眨了眨，确定自己砸到了相当不得了的地方。    两边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    终于，大家齐刷刷回过神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边都一起大叫。    艾利是要在绝境中，给予自己迎难而上突破重围的勇气。    而前面受惊不轻的白裙侍女们，因为额外花了一点时间来反应，所以慢了半拍。    她们惊呼，意思却跟艾利想的完全不同。    “特征这么明显，只能是那位刚被迎接回圣殿的圣女大人！奇怪，仪式还没开始，圣女大人竟然提前过来了吗？”    “啊、啊，光明神在上！如此美丽的红发，还有虽然看不清，但感觉格外尊贵的身姿……难道是圣女大人？”    出现了，天大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