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的, 艾利已经非常努力了。 但他居然还是没把埃西里斯哄好。 活了十八年——就当做十八年,第一次遇到如此神奇的境况。 能想象得出来吗? 当时, 就处于肃穆还带点小哀伤的氛围。 一个人浑身鲜血淋漓, 看着惨不忍睹,却强忍苦楚, 对着如英雄般突然出现的救星深情告白—— 这是多么感天动地,让人不禁潸然泪下的一幕啊! 当事人事后想象了一下,都要被当时那个坚强的、勇敢的、略带忧伤惆怅的自己感动哭了。 然而, 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当事人没想到, 另一个当事人是一只充气猫。 假设存在的第三人视角: 饱经磨难的红发少年神情憔悴, 但他的美丽并没有丝毫枯萎, 毕竟就算染上尘埃,真正明亮的光辉依然不会黯淡。 他的眼泪唰啦啦往下一掉,这才是会让方圆内所有鲜花一齐枯萎的力量,不管多冷硬的心,都无法不被融化。 再配上他说出的那句话,杀伤力更可怕了。 作为唯一的听众,那个危险而冷漠的男人, 他的反应是…… 一脸迷茫。 脑中大概飞快闪过了星辰大海和宇宙奥秘, 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东西。 然后, 高傲冷美人的俊脸崩了。 这辈子……不对, 还要加上转世前的几万年, 冥界之主从未有过的扭曲表情, 出现在了他那张冷淡至极的脸上。 比当场被雷劈中还要呆滞! 比看到太阳原地爆炸还要震惊! 具体情况, 涉及到冥界的主人不容玷污的威严,在这里只能强行屏蔽。 但据呆若木鸡的太阳表示,在那一刻,埃西里斯的内心世界,一定非常震荡。 “他——差点就震荡到当场降维了啊喂!” 省略掉被屏蔽的面部表情,埃西里斯那时,显然人已经傻了。 彼时艾利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就看见男人身体摇摇晃晃,似是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而已,本来没什么。 但他那一步,退得很不是地方。 埃西里斯肯定没空留意身后,也就不曾发现,他的脚下会出现障碍物。 自他出现之时,便无故倒地昏迷的蜜拉就躺在那里。 没有用完的冰髓晶长钉,从圣女大人的手里滚落出来,恰好有一根,咕噜咕噜滚到了男人那边,被他一退,踩了个正着。 埃西里斯的身高冷不防缩水——不,是矮了一截。 脚一滑,表情不可形容的男人往后一栽,居然浑浑噩噩地要摔倒了。 艾利当时就是“=口=”这样的表情:“……!!!” 他亲眼看见,埃西里斯直挺挺地砸到地上——的阴影里。 男人的身躯就像空气,一碰到阴影,就无比迅速地溃散开来。 看上去,就像他直接撞进了阴影里面的空间。 没有对地面造成破坏,安静得很,可就是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 还真是空气猫啊! 嗯,就是不管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一被猝然暴击,就会当场漏气的明凶实软猫猫。 ……不对,现在不是研究埃西里斯是什么猫的时候,他本来就不是猫好吗! 艾利努力让自己冷静,狗派(开玩笑的)绝对不能轻易向可爱猫猫屈服。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在试图呼唤埃西里斯。 “埃西里斯!你难道生气了?不会,我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呃呃,真心话当然不算奇怪的话了!都说我很认真了。” “别这样,你要是不出来,我们还怎么好好说话哇,对着空气嚷嚷的感觉不太好,别怕别怕,快出来!” 言真意切,苦口婆心,再没有比艾利更苦逼的人了。 如果不是还被钉着,他可以就要趴在地上,到处摸摸翻翻,寻找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某人的踪迹。 埃西里斯肯定没有走远,他还在这附近。 兴许是因为此时此刻,只有黑暗才能给他安全感。隐匿住身形后,不管艾利怎么说,男人就是不肯再现身。 不过,在对峙一段时间后,他倒是肯说话了: “你、你……你!又在愚弄我!” 好一个标准的恼羞成怒式台词。 艾利有一瞬间,感到自己的脑阔比漏空的心口更痛,心说,这就是变成逼迫纯情美男子的恶毒反派的感觉吗? 恶毒反派顿了顿,细品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台词。 好像,问题出在那句“我是你前世最爱的情人”上面。 因为他突然表明“情人”(重点:还是“最爱”的)身份,埃西里斯被吓得不清,以至于反应如此激烈。 艾利(恍然):“哦!” 他悟了。 不过放心,有不同寻常的脑回路在,他的醒悟,跟正常人能悟到的东西绝对不一致。 ‘……干得不错啊我自己!’ 这人居然最先骄傲地自夸起来了! 理由很简单。 艾利之前实在搞不懂埃西里斯遇到了什么事,浑身一股玻璃般的脆弱感。 反正想不出根源,他就凭借独特的思维,再加上英勇无畏的自我奉献精神,找到了绝佳的处理方式。 其名为——“虽然搞不懂但应该是要给埃西里斯一个不会自杀的支柱那就这样”! 太阳刚想起来一丢丢过去,就乐于牺牲自己的清白,让以前的“好朋友”听了绝对不会想死。 只要说,他是他最爱的情人就行了。 但凡心地善良,还有点责任感的男人,都不会放着天降的最爱情人不管,继续自暴自弃。 逻辑非常通顺啊,实施起来的效果也很不错! 艾利说,务必要相信他,好朋友的生命安全排在首位,是最重要的。 他才没有怀着想捉弄黑脸埃西里斯的私心,更没有觉得这样的展开会有趣。 唔…… 确实有那么一点有趣没错。 但被“情人”吓坏的冥界之主转世,也太难哄了! 艾利:“你真的是对我而言重要的人。” 埃西里斯:“不……不可能!” 艾利:“怎么不可能啊?啊,难道你还是觉得没有人会喜欢你,没有人会关心你,你更觉得,自己冷漠阴沉邪恶讨厌光明?” 埃西里斯:“……我,就是这样的人,不需要你再来提醒。” “你不是。” “我是。” “都说不是了。” “呵。” 艾利(眉毛跳个不停):“…………” 突然间,怎么觉得拳头有点痒呢。 不愧是冥界之主转世,埃西里斯真的很难对付。 都拉锯了这么久,艾利确定了,空话说得再多也没用。 就算有合情合理(并不)的理由,他总不可能继、继续逼迫纯情少男! 难得一见的奇迹出现了。 艾利脸皮厚了这么久,情商长期不在线,却在这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红了脸。 ……还好埃西里斯没发现。 忽然安静下来,少年撇着嘴,因为埃西里斯的出现,恢复神采奕奕的眸子闪了闪。 “上次不是说了吗,再见面的时候,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啦。”他对着地面的那团黑影说。 黑影毫无反应,甚至还往里缩了缩,把自己缩得更小。 艾利(叹气):“唉。” “嗯……我知道了,突然告诉你这种事,想马上接受肯定不现实。慢慢来怎么样呀,要想解释清楚都得花很长时间呢。” “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行了,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不过我只接受面谈!要是你一直不出来,那我们就什么都别说了!” 哼! 仿佛很生气的样子,但艾利当然没有生气。 两只手暂时还不能动,他扭过头,故意装作赌气,不去看黑影。 然而,但凡眼神好点儿就能发现,他两手的手指就像有多动症,颇为躁动地到处晃来晃去。 内心世界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来。 埃西里斯眼神不错,只可惜现在根本不在状态。 缩在黑影里的冥界之主转世:“……” 磨磨蹭蹭。 别别扭扭。 再加一万分满点的纠结。 可能艾利说的“知无不答”总算打动了他,缩小的黑影停止了后退,代表着被吓跑的黑猫恢复冷静,不再原地炸毛。 艾利用眼角余光瞥了那边一眼。 没办法了。 他只能凭直觉,使出绝招:“哇啊!好痛好痛,呜呜呜,伤口……” 实在是太做作太浮夸,本人都有点受不了。 可是,对某人好像特别有用。 埃西里斯:“……?!” 男人的本能反应总要比“自尊”跑得更快。 上一秒还在一脸阴暗地种蘑菇,下一秒人就从安全区出来,唰地站在了红发少年的面前。 无声刮来的风,吹到了艾利的脸上。 不是很凉。 可得来的触感,总觉得比不上男人触碰上来的指腹。 他们对视了,就在这时。 “……” “……” 艾利应该还好,他只是耳根临时变烫了一点,落在黑发男人面庞上的视线变凝固了一点…… 埃西里斯从黑暗深处走来,他的身上,似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气息。 因为距离一下子缩短,艾利直视到了男人的漆黑眼瞳,仿佛那是黑夜的凝聚。 他……看上去淡淡的,眼神和神情都是。 但还有破绽。 深邃的黑夜里,有一颗站不稳的星星,前所未有地落了下来。 男人看着艾利,薄薄的淡色双唇紧抿成一线,似在愠怒。 而漫天的雷云背后,欲言又止的试探还没来得及散开。 好了一句话总结: 他不好意思了,他害羞了! 害羞了! 害…… 艾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破了还被钉子钉着的心脏——虽然是埃西里斯的——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打鼓似的加速猛跳,直接跳出了虚影。 自找罪受的太阳痛得眼泪汪汪,龇牙咧嘴着在十字架上扭。 “……”见此,埃西里斯的眼神,再度不着痕迹地变幻了一下。 如果不是少年的反应太大,他可能还要干站半天,才能有所动作。 这下没办法了。 埃西里斯有些心不在焉,只能刻意不再看少年脸上带血的痕迹,倾斜着视线,伸出手,去拔扎进艾利胸口里的钉子。 然而,在他干净的指尖,挨到已经变得赤红、好像还断了半截的长钉的那一瞬间。 以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啊!” 心思都在乱飘的两人同时发出声音,竟是出乎意料。 一小团完整的花骨朵,从埃西里斯的手指间漏了下来。接下来是第二团,第三团…… 冰髓晶早就有了融化的趋势,到此时,顿时间彻底消融。 艾利的力量,能让被封印的灵魂解封。 埃西里斯的力量,可以让得到自由的灵魂重新轮回转生。 所以,他们两人的力量加在了一起,就等于崭新生命的重生。 目前埃西里斯的能力还不完整,无意间让灵魂转生成的生命,大概只限于弱小的动物或者植物。 至于具体是哪种动物,哪种植物…… 得看冥界之主转世当时的心情。 比如现在。 灵魂们临时转换成的生命是花花,但只有花骨朵。 这说明,那位至高无上的大人心情很微妙。 大体上雀跃得快飞起来,可细节上还有得纠结,不算太高兴……但是也不能说完全不高兴! 埃西里斯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表现得格外镇定。 他如法炮制,碰了碰艾利手心里那两颗钉子,把解放的灵魂也变成了花骨朵。 这么一弄,等到艾利站在了平地,他们的脚就被花骨朵淹没了。 “……” “回答我的问题。” 埃西里斯终于开口。 艾利抬头,仰望比自己高很多的男人:“嗯,你问?” 埃西里斯:“你说,我是你的信仰。” ——他明显僵硬地避开了“情人”这个关键词! 艾利捂住开了个洞的心口:“对。” 埃西里斯:“不可能。” 艾利正想说你怎么又来,男人就用事不关己般的冷漠语气,接着道:“虽然我没有过去的记忆,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 “我绝不是像你这样,生活在光明中的人。”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我无时无刻不在厌恶这个世界。我的心里只有阴影,一个念头,我就能收走成百上千人的命,而我也确实厌烦着他们,就因为他们只要活着,就会制造出无数吵闹。” “多可怕,不是么。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果然是那些祭司口中所说的异端,害人的魔鬼。” “既然是魔鬼,怎么可能,又有什么资格,被别人所崇拜?”自嘲地说着,埃西里斯深深看了艾利一眼。 他的眼神中,有了别的更深沉的东西:“别说笑了。如此阴暗的我,怎么可能成为你的信仰。” 所以才说了,绝对不可能。 少年自己就是光,所在的地方是最亮的地方,那里连他的落足之处都难以寻找。 甚至,像这般轻易地接近都是奢望——不知为何,埃西里斯忽然产生了这么一个绝望至极的想法。 “他”尝试过。 尝试过无数次,挣扎着、嘶吼着、痛苦着想要拥抱光源,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连扑火的飞蛾都不如。 毕竟那渺小的虫子,最终还是能在最爱的烈焰中消亡,而“他”连死都做不到。 红发的神明才是“他”的信仰,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近过,只有黑与白相接的那一条线。 后面越拉越大,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难以追逐。 是“他”卑劣,无论如何都不想死心,抓着太阳数千年前的一次垂怜,便不自量力地渴求着,自己从来没有资格拥有的温暖。 ‘低下头……再看我一眼……’ ‘艾……我去不到你在的天空,你为什么再也不肯看我,你的光芒,为什么也唯独不愿意分给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是“他”的声音。 力量刚苏醒时,埃西里斯就听到了类似的呓语,那里面盛满了绝望和悲愤,癫狂到能让任何一个不幸的听者灵魂皲裂。 现在声音变得清晰了。 埃西里斯心想:知道了,这个声音,和我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就是他。 或者换个说法,“他”是失忆前的他,在想象不到的过去,他卑微到如此地步,竟是这般痛苦。 “……不要,再给我希望了。” 这是埃西里斯的最后一句话。 他低沉的嗓音,他死灰般的黑眸,像是仅有的那点生气在不断流逝,让艾利心头刺痛。 面前,哪里还有冥界之主,灭世暴君。 艾利只看到了一个真的快要彻底绝望的男人。 为什么……算了,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哎,埃西里斯。” 埃西里斯的脸突然被拍住,就算再无神,太阳也会让这双漂亮极了的眼睛有神起来。 属于艾利的血没有完全干掉,有一点斑驳的血迹,来到了男人苍白阴柔的面上。 埃西里斯的神情变得呆愣。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红发少年认真的脸:“才没有骗你呢,你的前世是一位神明,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神,没有你就不行的那种厉害。” “你是万年前被陷害,被污染的太阳神,现在阴沉,只是因为你黑化了。我不管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你在我心中永远不变,即使我们都已经转世,我还是记得你,下定决心追随你。” 灿烂明媚的光芒,也将埃西里斯黯淡的眸子点亮了。 艾利对他一笑:“所以啊,我才会对你这么特别。” ——对不起,埃西里斯,还是欺骗了你。 ——但是…… ——比起真相暴露的后果,我更不想看到你现在的表情。 落寞,悲伤,完全地否定自己…… 是谁抛弃的他?是谁让他自卑成这样? 就算身在黑暗,他明明仍是一位强大的、温柔的神。 他值得被爱。 “所以啊,没有骗你。你就是我唯一的信仰。” 说着这样的话的人,将某一刻黯淡冰冷的心真正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