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Op.27:做你的相机
在听到少女略带惊奇的声音时,亨泽尔的心瞬间就被春风拂过一般,毫无征兆地就落下满心的悸动。 他几乎不能准确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和他在蒙受缪斯恩泽时,在画布上毫不迟疑地挥是一样的。 和可以画出完美的线条,调出神奇的色彩,铺出顶级的质感一般,教人雀跃与欣喜。 少女还记得他。 威廉·亨泽尔想起他曾经听过的最动听的一曲钢琴,他清楚地记得那时有人在音乐结束后高呼出一句赞美—— “如歌的行板。” 悠扬的,轻缓的,永远徐步前行的。 不急不慢,刚好吻合爱情萌动的细微声音。 …… 两次遇见同一个人,都能在心湖上泛起涟漪的几率有多大? 范妮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也不想知道如果还有第次,她会不会依旧如此—— 像是变成另一个自己般,充满着不曾体会过的坚定勇敢以及淡雅的甜意。 和弹出钢琴上被期待的完美音色的感觉不一样——虽然它们极为相似,但又如此轻易就能区分开来。 一个让她愿意从此在黑白键盘上,永不落幕地演奏; 另一个让她看到了曲目的终止线,甘愿放松与停歇。 它似乎就那张被保存起来的速写玫瑰。 少年赠送给她,真诚希望她快乐的随之作。 小心翼翼的,常开不败的,愉悦人心的。 本质为炭黑的馥郁和纸色的留白,却绽放着细腻无比的温柔。 …… “您近来一直拥有美丽心情吗?” “您最近是否一切都圆满顺利?” 四目相对,想要破除沉寂,少年和少女异口同声。 关切的视线撞到一起后,立即偏转分离。 一个注视着自己的鞋尖,一个揉捻着花瓣。 像是被窥探了秘密心事般缄默不语。 “……我很好。” “……我很好。” 沉默半晌,却又是相同的话音。 少年和少女迅速回过头,断开的视线重新连接。 两双不一样的眼睛。 两处一样的惊喜和温情。 “您——” “您——” 再一次撞上少女的起声,少年懊恼地再次别过脸去,嘴唇快速轻擦,似在暗自责备自己。 这般毫不掩饰的单纯与简单心气,让范妮有些忍俊不禁。她在沙龙宴会上见识过各种来来往往的世家公子,慕恋她的青年才俊也不少,但这样的异性是她第一次见。 干净得像森林深处的小溪,清冽见底。 “画像,先生,另外……可以叫我范妮。” “好!也请叫我威廉。” 范妮给了少年一个台阶,亨泽尔欣然应允。 他有些忙脚乱地取出随身的绘画工具,再拿画的途不小心带出了一个速写小本子。 她原本就这样看着他翻腾着画具,想起上次的那张玫瑰也是他这样变出纸快速完成的。 范妮带着笑,她正要去画布前坐下,脚边却打来一本小练习簿。 她被摊开的那页画纸吸引—— 上面用铅精细地描绘着一位女性的人物小像,甚至可以看清她随风扬起的发丝。 带着鲜花桂冠的少女。 眉目笑貌与范妮·门德尔松如出一辙。 “我、我可以解释!请不要误会我——”亨泽尔的脸色瞬间褪变成铅色,“我全无冒犯之心……范妮,我只是没有办法错过我眼的美……我只想把它们留下来!” 范妮没有说话,她在艺术鉴赏上并不迟钝。 虽然并未争得允许,但亨泽尔的画并没有沾染上别样的心思,只是单纯地借了她的相貌,描绘着他想想的自己。 并未只有一幅。 范妮细细地翻着速写本,她发现自己竟然慢慢变成了画册的主角——她从未注意过自己有过那么多不一样的表情,就连笑容都能有那么多样。 那是倾尽心力的线条,是包含爱意与欣赏的触。 令她有些,脸颊微烫。 “我……我没有办法,小姐,自那天见过您后,我的脑子就全是您的影子……我只想把关于您的美留下来……如果您觉得被冒犯的话,就……换一个画师……” 亨泽尔觉得他的心饱受煎熬,他等待着宣判,但他不敢再做辩解。沉默让他的世界失去色彩,他紧抿着唇,等待自己被云端的少女下令像对待登徒子一般轰出去。 “继续画像,威廉。” “?” 他、他听见了什么! “我没收了。” 范妮举起小册子晃了晃,背过身收起自己的娇羞,在座椅上端庄地坐下。 “……噢。” 亨泽尔木楞地应答着,直到此时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如果,画像画得让我满意的话……就还给你。” “!” 范妮打开小本子,掩住自己充满笑意的嘴角。 亨泽尔眼重新点亮了光,他几乎快呀喜极而泣。 “是,范妮。我保证——没有人比我更能又快又好地在画布上留下关于你的一切!” 少年拿起画,像是阿波罗驾驭着他的金马车。 少女眼睛弯得更加好看,眸婉转着娇嗔。 笨、笨蛋。 我不介意你,慢些画呀…… 另一边。 贝加斯给菲利克斯打了个势,示意他可以稍微活动活动自己。毕竟这样配合的“石膏人”,值得画师给他开点额外待遇。 菲利克斯先是伸了伸懒腰舒展着身子。原本不打算走动的他,看到沉浸在绘画的夏洛蒂时,他突然十分好奇,那张画纸上的自己会是个什么模样。 他蹑步轻声,一点一点地接近着她。 夏洛蒂停了停,她扫视着自己的画作,对上面的一切甚为满意。 画板瞬间被抽走。 原本正在自鸣得意的某人在短暂的懵逼过后,立即怒视着作案的元凶。 对方只给了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夏洛蒂立即扔下画,朝前方伸出,想把画夺回来。 “菲利克斯,还我!” 男孩子高举着右里的画,撒开左,将女孩子拦截在身后。 “小姐,你画得是我,我为什么不能看?” “你的礼仪呢,先生?你这是强词夺理,快还我。” 小鸡崽永远飞不过篱笆围栏。 心啧啧感叹的菲利克斯,在仔细扫过那副画像后瞬间就黑了脸。 “夏、洛、蒂!” 从未高声喧呵过的男孩子有些气极,女孩子这才想到自己干嘛要作死去抢那副画,此刻应该脚底抹油,趁早逃之夭夭。 然而—— 男孩轻易地就拽住了女孩腰后的蝴蝶结。 夏洛蒂一个踉跄,然后就被身后的力道一把摔进菲利克斯怀里。 男孩的左死死钳住女孩的腰,他把画板立在她眼前,神情阴郁。 “看看,小天才,上面画了什么!” “……菲、菲利西亚?” “菲利西亚?你以为换个衣服我就会把他认成她吗——更何况,我以为我提出的要求是?” “画、画你……” “很好。那尊敬的夏洛蒂小姐,你能解释一下,‘我’身上这件漂亮的公主裙是哪来的?哦,当然,您要是能在我的衣柜里翻出一模一样的衣服的话,我给您道歉?” 男孩子在女孩子耳畔阴森森的说话让她不寒而栗。 夏洛蒂甚至怀疑,一旦自己的回答令对方不满意,菲利克斯说不定一怒之下会当场狠狠咬她脖子。 血腥的画面让她大脑瞬间当。 真是随便画一时爽,一旦翻车火葬场。 “对不起,可是菲利西亚真的太可爱了……我超喜欢那个小姐姐的,结果!菲利克斯……要不,我允许你画我男装报复回来?” 菲利克斯哑然失笑,他一把将夏洛蒂推到窗子边。 看着玻璃离自己越来越近,某位小姐慌了神,她甚至脑补自己待会会以怎样的抛物线落地。 “冷静,菲利克斯,冷静!” “我很冷静,夏洛蒂。现在,在这,把窗外的一切给我重新画下来!” 菲利克斯撕下画板上的那副人物肖像素描,把板子扔给夏洛蒂。 “我倒要看看,某位小天才是不是画个风景画都能弄出些妖魔鬼怪来。” 身后的冷哼让夏洛蒂打了个寒战。她嘟起嘴,思维又开始发散开来。 哼,风景画就不能添油加醋嘛? 天真的菲利克斯。 需要我在这里画个摩天轮,那里画上汽车跟广告招牌,天上再给你来几架大飞吗? “小姐,请您务必画出让我满意的、正经的画,不然……还有,您的肖像太不写实了——您是考虑重修绘画课呢,还是准备上交我您正常水准的作品呢?” “啊,菲利克斯,你家窗外的景致真美!” “很好。那就请您多用用心,要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风景画了。” “……” 男孩子的足因远去,女孩子盯着窗外发着呆。 她为什么要心软来门德尔松宅? 是在家躺着不舒服呢还是小点心不好吃? 难道她真的是个抖m? 不不不,现在根本就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夏洛蒂从未如此想念,想念它内置的相,咔嚓一秒钟,就能把窗外的一切全部给某人送过去。 要啥视角有啥视角,要啥细节有啥细节,要多少张就有多少张。 …… 晚上,菲利克斯在睡前又把白天没收夏洛蒂的那幅画拿出来看。 虽然被画上了女装,但人物的描绘却是十分用心。他尤其喜欢画人的那双眼睛。 他觉得夏洛蒂在某些方面其实是有些灵气的,但总是在跑偏的路上一去不回。 菲利克斯无奈地摇摇头。他打开书柜的暗格,把这幅画和曾经夏洛蒂给他的信件放在了一起。 男孩子或许不知道,这是女孩子学会画画后,第一次那么正式地为一个人画肖像。 也是她唯一的画完的人物肖像。 在度过自己十岁生日后,春季在欧洲的大路上款款降临。 万物复苏的季节极为适合外出走走逛逛。加上没有了繁重的工作任务,亚布拉罕一挥,在家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门德尔松们纷纷响应,开始他们的家族旅行。 旅行的地点定在瑞士境内,那里风光秀美,宁静安逸,极为适合作为目的地修身养性。 虽说是家族旅行,菲利克斯是十分希望夏洛蒂能同去的。虽然有些任性,但在他的再央求下,父母还是松了口。 前提是一定要争得对方的同意。 但这一次,夏洛蒂却十分干脆地回绝了菲利克斯。 他可以想到她的顾虑,却心不太能接受。 出发前两天,男孩子想去做最后一次努力。 然后,他看到了病重卧床的女孩子。 或许是因为那次逗弄菲利克斯的画作终于让厚爱他的上帝不满了,夏洛蒂在蹦跶很久后悲剧地重感冒了。 “所以……你是真的不能去了……” 菲利克斯十分失望,似乎连卷发都耸拉了下来。 夏洛蒂闭上眼,从被子里伸出握住他的。 “好好去看看美好的世界,菲利克斯。鉴于你这么有诚意,这次我一定会松口陪你去……只是神灵们好像不太乐意我这样做呢。 你就当带上了我的眼睛,代我去看看瑞士绝美的仙境……嗷,相信我,我也超想和你一起去的呢。” 女孩子的心传来不正常的热度,令菲利克斯揪心不已。 他把夏洛蒂的移至脸颊,用他脸上的温凉帮她降着温,最后他握住她的指,轻轻抚过自己的眼帘。 “菲利克斯?” “嘘,夏洛蒂,我在让我的眼睛带上你。” 虔诚地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一般的菲利克斯,令夏洛蒂的心暖暖的。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世界那么偏爱这个孩子。 他是那么那么温柔啊。 “夏洛蒂,不要遗憾,你在柏林就好。瑞士的风景,我会给你全部带回来。” “唉?” 没有相的时代里,他愿意用他的画,做她的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