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再生事端
小径边, 少女张着双臂, 一动不动地挡在马车前。 她面上神色慌乱,身上的白色锦衣亦是沾满了尘土,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银簪珠花歪歪扭扭在挂在鬓边,长发如枯草般乱糟糟的贴在颊侧,隐约可见一张蜡黄而稚嫩的脸。 嘶鸣声在头顶响起, 马蹄在距离她一丈处停下, 少女松了口气, 随即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救,救命……” 她先是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 随即用力撑起身子,颤着声音对车夫道:“有人, 有人在追杀我们……求您帮帮我们, 救救我们!” “这……这……” 车夫神色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望车厢,正巧看到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伸出,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个温润儒雅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看见车内有人回应,少女慌乱的眼中涌现出一丝光彩, 她改坐为跪,对着马车连连磕头:“里面的公子爷, 我求求您,您行行好, 行行好救救我们。” 头上的珠花随着少女的动作叮当作响, 车夫见状三两步来到少女身前, 赶紧伸手将人扶起。 “姑娘快起来,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楚怀珝自车内跳下马车,见这少女不过二八年纪,此时正扒着车夫的手臂,嘴中连连喊着救命。 “怎么了?”他温声问道,心想这姑娘如此模样,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山野强盗。 东边隐约有风声传来,惊起树上一片飞鸟。 少女身子明显一抖,她猛地望向天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恐惧。 楚怀珝随着她目光看去,只见空中依旧天高云轻,蔚蓝如洗,根本没什么异样。 少女怵怵地收回目光,她睁着一双杏眼,张皇失措道:“有人在追我们,她们要抓我们,之前的好多人都死了,我们趁乱跑出来了,我们只能跑,只能跑……” 她语无伦次的表达着,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天,似乎她所谓的那些追逐的人下一秒便会出现在那里。 飞鸟重新停上枝头,耳畔隐约传来一阵翅膀拍打声,楚怀珝刚向前走了一步,便发觉少女脸色一白,随即猛地从地上弹起。 “有,有声音,她们来了,她们来了…” 不过是几只鸟,却使得少女如此崩溃,楚怀珝皱了皱眉,只得轻声安抚道:“只是林间飞鸟而已,姑娘别怕。” 遗憾的是,少女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她激烈地来回张望,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 一个不过十五芳龄的少女,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此模样。 她口中的他们又是谁? 过了许久,少女似是突然回过神来,她喘着气,无神的眼睛里有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顾檀从轿内探出头来,他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树便是草,哪里还有其他人。 将视线放在少女身上,顾檀心底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个女孩哪里不太对。 跳下马车,顾檀快走几步来到楚怀珝身边,蹙眉问少女道: “你们?你还有同伴?” “我们……对,我们。” 少女垂下目光,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草丛,楚怀珝顺势望去,只见那片草丛后静静地躺着一位红衣姑娘。 这位红衣姑娘亦是二八左右,同样的锦衣华服,只不过她的服饰明显要比眼前的少女好上许多,就连妆容也要更加精致些。 看见这个女子,顾檀终于明白他心底的那丝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了。 违和感。 眼前的这位少女,她的气质与她所戴珠花所着衣衫完全不搭。 见两人不说话,少女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急忙道:“你们不会白救的,我有钱,我很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她边说着,边将头上的银钗和珠花摘下,声音满是无助:“只要能把我们送回马尾县,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们很多很多的钱。” 马尾县?那是哪里? 楚怀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还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兴许只是某个城下的小村镇。 为了使自己的话变得更加可信,少女急促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恳切,又因为声音严重走调而变得十分古怪。 “只要将我们送到马尾县,到时候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们!” 诱之以利,自古以来都是个通用的方法。 这个前提是,你给出利益真的可以让对方心动。 楚怀珝闻言啼笑皆非,他对着少女打量了片刻,目光在她袖口上银丝鸾鸟上停了一瞬,随即猜道:“你说的马尾县,可是在南郡?” 少女一愣,随即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南郡。” 南郡,银丝鸾鸟… 楚怀珝目光闪了闪,轻笑一声:“姑娘既然如此说了,那便一起随我上车。” 三人包下的马车本来就很宽敞,此时倒也不怕多加两个少女。 “你确定你们要去马尾县?” 上车后,楚怀珝还是重新向少女确定了一下地方,白衣少女缩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的守在昏迷的红衣女子身边,兴许是楚怀珝的语气过于温和,她的神色虽然依旧害怕,却少了几分紧张。 车夫拨转马头,马车沿着小径向后行进,见她不似方才那么激动,顾檀余光扫过一边昏迷的红衣女子,好奇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两个姑娘家怎么会单独出现在这里?” 少女轻轻打了个寒颤,摇着头道:“我们被人带到了河边,他们让我上船,我没上过船,我害怕…”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我们是跑出来,她…她体力不支晕过去了,我害怕,我以为再也回不去了…” 沈枚静静在一旁听着,闻言忍不住插嘴道:“那带你们出来的人呢?” 少女突然白了脸色,她双唇微微颤抖,“死了,都死了,好多人,都死了…” 这一番话听的楚怀珝有些云里雾里,他与顾檀对视一眼,只得先安抚少女道:“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沈枚将驿站留下的干粮递给少女,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猛地接过干粮,立刻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只听她口齿不清道:“我叫…我叫吴翠翠,她,她说她叫果果。” 她说? 顾檀闻言挑眉道:“你们不认识?” 吴翠翠啃食干粮的动作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我们是在河边认识的。” 看来这个吴翠翠并不是凤家堡的人。 楚怀珝将手中茶水递给噎住的翠翠,低声道:“你身上的衣服,应该不是你的?” 翠翠灌了几口茶水,怔怔地望着楚怀珝道:“你,你怎么知道?” 楚怀珝指指她袖口的银丝鸾鸟,轻笑道:“这便是凤家的图腾,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衣服是怎么来的?” “凤家?”翠翠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有一瞬间的迷惘,她看一眼昏迷的红衣女子,支吾道:“我不是……这衣服是果果借给我穿的,那日我掉进了河中,她就把自己的外衣给我了…” 这么说来,这个昏迷的自称是果果的红衣女子,应该就是凤家的人了。 想到这儿,顾檀轻轻挑了挑眉,他望着楚怀珝,眼神中满是疑惑道:既然是凤家堡的人,怎么会单独出现在这里? 楚怀珝也想不明白,他合了墨扇,轻声问少女道:“他们为什么要带你们去河边?你可认识他们么?” 少女垂下头,她攥紧了衣袖,半晌后终于开口:“我…我是被我爹卖给他们的…他们要带我上船,带我去更远的地方…” 楚怀珝闻言顿时明了,原来这又是一起贩卖人口的案子。 他沉思了片刻,突然开口道:“你方才说的…都死了,又是什么意思?” 兴许是吃了东西的缘故,翠翠的情绪已经归于平稳,她轻轻抖了抖肩膀,低声道:“我和果果本来计划要跑,快被人追上的时候,身后传开来了一阵惨叫,我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就看见…” 眼睛里的惊惧一闪而过,翠翠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他们满身的血,都是血,那些人用手撕开了将他们的身体,鲜血流了好多,好多…” 听了她的形容,沈枚生生打了个寒战,亲眼看到了这些景象,难怪她刚开始会被吓到神志不清。 楚怀珝握着墨扇的手指一顿,随即慢慢皱起眉来。 用手?撕开? 那得是怎样的臂力。 难道说…… 顾檀与楚怀珝想到了一起,他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看清那些人模样么?” “没,我没有…”翠翠摇了摇头:“但是她们还在追,还在追我们…” 话音刚落,只听着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鸟鸣,少女脸色一白,她掀开帘子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白鸟盘旋于天际。 似是发现了他们,大鸟低鸣一声,竟是直直向马车俯冲而来。 “来了……来了……她们来了。” 翠翠喃喃道,随后身子又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们来了,会死的,我们会死的…” 顾檀见状皱起了眉,正要问些什么,四周突然涌现出一阵莫名其妙的杀气。 林子中安静的可怕,沈枚亦是察觉出了不对,他警惕的坐起身子,手指已经按在腰间的月白剑上。 再看楚怀珝,只见他“刷”的一下开了墨扇,脸上神色未变,似乎对周围的变化毫无所察。 马车依旧不紧不慢的行驶在小径上,眼看再过一个弯就要到官道了,楚怀珝突然吩咐道:“车夫,劳烦停车。” “不,不能停下!”翠翠的尖叫微微有些变声,她颤抖着,抽泣着,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 “不能停!不能停!会死的,会死的!” 虽然不明白楚怀珝此时停车是什么意思,但翠翠激动的神色着实让沈枚吃了一惊,他在紧张之余不禁连连安抚少女道:“你别怕,你们不会有事的。” 行驶的车夫并未察觉到任何危险,虽然他觉得这命令下的着实奇怪,但客人就是客人,客人要求停车,自然不有不停地道理,于是找了一个角落,乖乖的把马车停到了一边。 “爷,可是有人要下个方便?” 隔着车帘,车夫恭敬的问道。 车夫话音刚落,只觉得周围树林里突然挂起了一阵风,这风来的凶猛,吹动林中树叶沙沙作响,有落叶纷纷从枝头悄然落下,飘然盘旋落至车顶,若不是四周杀气逼人,这样的画面,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美景了。 车顶树叶越落越多,耳旁尖锐的风声中夹杂着一丝丝微弱的气流,对方的轻功到底还是差些。 一,二,三,四,五…… 楚怀珝动了动耳朵,手中墨扇轻轻摇动。 五个人。 五个女人。 凤氏五音仙么? 他低头看一眼昏迷的凤果果,嘴角慢慢泛起一丝苦笑。 似乎有点难对付。 但愿她们肯慢些出手,也好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头顶的白鸟扔在盘旋,察觉到周遭杀气越来越重,楚怀珝知晓她们已经准备出手了。 掀开车帘正要下车,楚怀珝只听得耳侧风声一凛,凝眸细看,一枚长约三寸的凤头银针正好从车外飞入。 墨扇接下银针,就在他飞身下车下车之际,一根青玉长笛突然由身旁刺来。 楚怀珝侧身避开她的攻势,墨扇一合,反手便对着女子手腕敲去。 “凤商小心!” 身后的橙衣少女开口道,她又抛出一枚凤头银针,随即转了转手中长笛,直接将墨扇挡住,随即向南边的三位女子使了个眼色:“凤角,凤徵,凤羽,上!” 见她五人同时出手,楚怀珝暗暗叹了口气。 这是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啊。 霎时间,橙衣女子已经飞身来到他的身边,楚怀珝见状并没有躲避,只见他抬手将墨扇转了个圈,扇柄对准她肩上的穴道正要点下,眼前倏忽间又闪过几道银光。 楚怀珝后退几步,那五名女子已然站作一排,她们纷纷手持玉笛,衣袂飘飘,每一位都恍若出尘谪仙。 凤氏五音仙,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是你!” 那名方才偷袭他的,名叫‘凤商’的女子目中含怒,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楚怀珝一愣:“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黄衣女子冷冷一笑:“你是陆峰的朋友,我曾在画舫中见过你。” “画舫?” 楚怀珝回忆片刻,那日陆峰请来的舞姬歌女实在多不胜数,可若是凤商这种容貌的,他应该不会没什么印象,想来她当时应该是易容了。 其余的四人闻言不自觉又带了几分杀意:“你是陆峰的朋友?” 也不知陆峰究竟怎么招惹上凤家堡的,楚怀珝苦笑一声,无奈道:“谁说去了便是朋友了?” 只当他是狡辩,凤商怒目而视:“若不是朋友,那日你为何会出现在主宾席?”她话音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杀意:“凤一和凤二均死于陆峰之手,你是他的朋友,又助他绑了我们的少堡主,不杀你不足以祭奠我凤氏忠魂!” 话音刚落,凤商便于其余四名女子同时将横笛放于唇边,只见她冷冷一笑,毅然道:“这可是你临终前的最后一首曲子了,你可要听仔细了。” “快,堵上耳朵,千万别去听那乐曲。”马车内,顾檀对着车内的三人吩咐道。 他将袖边红绸扯成布条,麻利的攒成两个小球,轻轻塞进耳朵里。手指按上腕边银镯,几缕银丝作势缠入指尖,顾檀一手掀开车帘,目光始终跟随着楚怀珝的身影。 朱唇轻启,玉指灵活地在笛孔上交错,一阵悦耳的笛音从五人武器上涌出。与一般的曲子不同,这曲子里蓄满了内力,入耳满是清冷肃杀之意。 除了凤家本家弟子传人,旁人一旦陷入乐曲之中,轻则头晕目眩,神志不清;重则失去意识,暴毙而死。 这便是凤家的摄魂曲。 有银光自眼角划过,楚怀珝轻叹了一口气,墨扇在身前轻轻摇动,他现在并不着急出手。 五人见状拧起了秀眉,这人不躲不闪,甚至都没有用内力封上听觉,他这是在寻死还是在挑衅? 想到这儿,凤商眯了眯眼,她的手指突然从原本的孔道移开,那本来已成杀局的乐曲突然变调,重新将那肃杀之意发挥到了极致。 金戈断魂! 传闻中没有一人能完全抵御的十级摄魂曲。 要知道除了凤家堡堡主可以已一人之力奏出十级曲,其余凤家子弟均是借合奏之力来完成这些曲子。 见凤商改调,其余四人明显一愣,就在他们决定配合凤商完成演奏时,手指却突然仿佛冻住了一般,再无法动弹。 那摄人心魄的笛声终于戛然而止。 有一红衣男子自车上跳下,他翻动着手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摄魂一曲震天下,果然名副其实。” ※※※※※※※※※※※※※※※※※※※※ 感谢Freya,越前南次郎-爱中国,呆......的营养液~ 今日的更新!粗长掉落! 小天使食用愉快么么哒~